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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夜2 ...

  •   “将军!先生!醒了,钟守骞醒了!”小医郎喜不自胜地狂奔出去禀告。
      模糊的光晃得眼晕,强光如潮水灌满双目,头痛欲裂,钟守骞张了张口,只能从嘴里挤出两声狼狈虚弱的痛哼。
      抓到了吗?雨夜横祸的罪魁祸首。
      他偏头睁开了眼,营房里熟悉的陈设摇出两道残影,有人进来,挡住了从敞开的门外投进房间地面上的阳光。

      “阿寅。”卢照金步履匆匆,其后还跟着医官,关切地道:“如何?”
      “是羌合人。”他倏地记起一切来,一把握住了卢照金近身的那只手,他自己的手还缠着药纱,激动之余忘却了疼痛,嘶哑道:“羌合人也在暗处搅浑水,意图对成义不利。”
      “我问得不是这个。”卢照金罕见地面露愠色:“你可知这鬼门关一遭,你睡了几日?”一日?两日?钟守骞重伤未愈,浑身的骨头都像让人暴力拆解下来又胡乱拼装回去了,说不定还有安错位置的,否则无法解释这样猛烈的痛苦从何而来。
      “四天。四天时间,”卢照金到底不忍再多责怪他,缓缓叹道:“足够结束许多事了。”
      “命真大,在路上断气了一回。可把我们吓死啦。”雀杳从卢照金身后探头道:“成义按了半天,趴在地上还给你渡气呢,好不容易才给你把气儿续上!嘿,你还别说,成义这小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吭,关键时刻顶大用啦!”

      “怎么不见成义。”钟守骞这才留神到卢照金身后的众人中并无徐成义的身影,他急了:“换身份牌的事是我骗成义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任凭卢将军处置,但此事确与他无关。”说完一段,钟守骞两肋和小腹用气的地方疼得厉害,他停下缓了阵,殷切地看向卢照金。
      “你是要罚,重罚。任性妄为,目无军规法纪,私自置换身份顶岗夜巡,能起床了自己去领刑。”卢照金刚正不阿道:“徐成义纵容你,瞒不上报,视为同罪,他已经受过罚了。”
      受罚好过丢命,能够得此结果,钟守骞已经很满意了。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却仍是连累了他,他心生愧意,还是想当面与徐成义道歉。
      “师父,你刚才说结束许多事是什么意思?还有雀儿姐,你怎么……”脑子终于转过来了,钟守骞后知后觉地问道。
      放心不下曹玺,雀杳一直没有离开芥渊。但因着不愿报曹玺的大名,她也进不了龙池,于是终日宛如游魂徘徊在龙池周边,牵着一匹黑马,伪装成想要去乌逖做胭脂买卖的生意人,打探些小道消息。

      事发当夜,她把马栓在了离龙池大营不远处的一座矮坡上独自行动,尾随了一支巡夜小队。
      行进荒原,队首叫到了徐成义的名字,让他给金油盏点芯,出队的竟然是钟守骞。这一幕正被雀杳撞到。
      她认得这个人,可那日在茶馆,他报给她的名字是“钟寅”。
      雀杳立即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像燕子对暴雨将至的敏锐知觉,她当即折返回去牵了马,远远地跟着巡夜队列,那夜雨落跳珠,可见度也低,加之她的暗潜功夫了得,还真没人注意到她。
      之后在乱石滩,遥遥望见第一支信号烟仓皇升空的同一时间,雀杳已经预料到这行人即将面临的惨烈结局。
      她当机立断勒马回头,驱策狂奔回龙池,马的喘息混进雨里,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大战一触即发。
      大雨和雾霜可以遮蔽她的行踪,也一定会隐藏旁人的痕迹,醒目的深色烟雾飘荡在雨幕里,被淡化只是时间问题。而她是这场阴谋中唯一的变量。

      雀杳抽断了一根马鞭,争分夺秒赶回,在营口岗被拦了下来。

      她翻身下马高叫着曹玺的名字,没引来曹玺,还险些被营口岗以“非探亲时间”作理由打出去。
      激气之下,雀杳急得哭了出来。哭归哭,气势未倒,她往那风口横身一挡铿锵有力道,你们这般认死理,延误了援兵,罪责谁当!
      这下营口岗的弟兄傻眼了,见她言之凿凿,一时也摸不准她的来意了。还想再劝她一劝,没来得及开口,徐成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
      难得看见一张熟面孔,雀杳急不可待地道出了原委,事发突然,十万火急,徐成义也顾不得身份牌的事,当下就报给了师父。
      卢照金被兄弟俩这出瞒天过海的金蝉脱壳气得七窍生烟,猛咳不止,然事已至此,发兵救人迫在眉睫。
      雀杳的那匹黑马跑不动了,在龙池营口的空地上侧倒着抽搐,卢照金把自己的马给了她,由她带路,徐成义紧跟其后,一队临时急点的龙池骑兵尘土飞扬地驰出大营。
      这是匹难得一见的好马,跑起来四蹄生风,将身后的援军都甩开一截。

      可雀杳仍觉不够。一来一去,纵是她已经全力以赴,依旧未能阻止惨祸发生。

      缴门以尖匕暗器闻名,雀杳的手上功夫练得炉火纯青,飞鸿一指力足万钧。
      一时情急,以眼为尺,她用半块佩在身上的含石琢玉弹开了那把砍向钟守骞脑袋的刀。
      石玉本身不值钱,外边是玉,里面包了石头,不过被名家修成了小护心镜的形状,没有护身功效,只能做个精致的把玩器物。
      边缘修得薄而利,正是趁手的好镖。

      触到刀身的一刹,石玉吃尽了力,刀朝反方向撇飞,玉也顷刻分崩离析成了碎片。

      钟守骞是夜巡队的最后一个活口,队首就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脖颈上豁开一道指宽的可怖利器伤,流干了血,浸得乱石滩满目赤红。
      她扶着钟守骞冰冷如铁的身体,顿身一怔,再看掌心,被雨水稀释的红汤俨然污脏了整只手,顺着指缝和手腕的弯折弧度往下淌个没完。
      “钟寅,钟寅!”她慌乱的叫声,让下马的徐成义整个人都惊摔到了泥里,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
      几盏琉璃金油灯汇聚过来,映亮了钟守骞青肿不堪的脸,眉上眼角的血渍最终和嘴边下颌的流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乱图。
      他们的口鼻都有呼出的白气,可钟守骞气若游丝,不仅没有热气,连微弱的呼吸也好似随时都会彻底停下。
      督长当机立断下令,拨了两批人去追逃散的羌合人,剩下的清理战场,又多点了两人护送钟守骞回去。
      归程的路上只有马匹,若是等板车来拉人,恐怕只能给钟守骞收尸了。
      徐成义换了卢照金的马,二人的腰被雀杳用细绳紧紧捆到了一处,钟守骞的前胸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伏在肩头的脑袋沉得要命。
      他肩上的旧伤本就会在寒时发作,让他如此一压,痛彻心扉。徐成义从未设想过钟守骞会死,可他想通了钟守骞为什么会突发奇想提出和他互换铭牌一事。

      钟守骞是在替他死。

      一时间诸多滋味涌上心头,细雨顺着徐成义额前的凌乱的碎发爬过脸颊,沉甸甸地坠在下巴后滴落进领口。出来得太匆忙,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自己的衣服换成龙池甲。
      单薄的衣衫很快就湿透了。钟守骞淡淡的鼻息一直稳定地打在他的颈侧,陡然停歇,徐成义当即狠勒了马缰。
      骏马扬蹄长嘶,在两翼护送的雀杳和另外两人也及时刹住了马蹄。
      “徐成义,怎么回事。”天边滚雷隆隆而过,雀杳不得不扯着嗓门喊着说话。
      “我师哥好像不出气了!”徐成义回吼道。
      三人不敢亵慢,立刻将钟守骞接了下来,平放在地,伸手一探,果真没有了鼻息。雀杳震诧道:“死了?”
      徐成义充耳不闻,沉着地跪地俯首贴上钟守骞的口鼻,一遍又一遍地往里输气。
      见他们呆楞着,他怒道:“愣着干什么,把他的铠扒了。”
      两个同袍醍醐灌顶,都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三下就褪去了钟守骞身上破烂不堪的铠衣,露出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好在没有伤到心肺,徐成义凭着记忆朝着胸骨正中位置猛压了数下,再度去为他渡气,如此数次反复,徐成义的手抖得像害了急病。他扳着钟守骞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好让空气顺行。
      满口的血锈气,徐成义知道那是钟守骞唇上的味道,今晚躺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他,钟守骞耍了所有人,也包括他。
      他按着,渡着,紧绷的身体似乎也快到极限了。

      钟守骞刹那长入了一口气,终于是恢复了正常的吐息。
      徐成义攥紧拳头憋得眼眶通红,掉下一滴眼泪。

      本想给钟守骞来一拳,又怕他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承受一点外力的碰撞,徐成义软瘫在他身边,重重砸了泥石地一拳。
      事不宜迟,雀杳细心地为钟守骞披好了铠衣,此地离龙池不远。迢迢远目,隐约可见大营荧亮的灯火,快马加鞭尚有一线生机。
      徐成义好像哭了。雀杳跟在他的马后,只能看见钟守骞歪斜着倚在他身上的背影。她胡思乱想着,这小孩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和钟寅……谁年纪大来着?
      雀杳有些糊涂了:刚才他叫了钟寅“师哥”啊,他更小些,怎么瞧着比钟寅更老成呢。小老头似的成日愁眉苦脸。若是钟守骞挺不过今夜,他那张嘴就要永远闭牢了似的。
      万幸的是钟守骞挺过来了。

      那晚的帐房里进了许多名医官,医官的学生叫医郎,小医郎跑进跑出,所有人都彻夜未眠。
      徐成义和卢照金闷声守在门口,她以为卢照金会数落徐成义,但是没有。
      师徒二人都沉默不语,除了卢照金时不时的咳嗽声,他们好似两根静止的灯杆,就这么坐到了天亮。
      破晓前曹玺才得信赶来,依他那个臭脾气,雀杳连他怎么骂娘的词儿都给他想好了,结果曹玺不仅没有发火,还反常地抬手摸了摸她潮湿的发顶。
      曹玺的手掌宽大厚实,布满了粗硬的枪茧,重重地落在雀杳的脑袋上,有一种深稳的暖意。
      “茵茵,做得好。”曹玺发出一声太息。
      “哥……”她万没有预料到,阔别十余年,与曹玺再见面居然会是这样的情形。
      曹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脸上刀刻的细纹从眼角蜿蜒着,可目光炯炯,容光焕发,反而比当年离家时更有神采。

      天亮后,带队督长那边也传来了捷报,几个羌合人全部被捉获押回。

      徐成义闻声起身就要去问审,被卢照金喝止了,他手里还端着早煎的汤药碗,淡然指示道:“独身静心,痛定思痛后内省,想清楚了来面见领罚。”
      徐成义听明白了师父的意思,他自知有错,不敢争辩,遵从卢照金的话,孤身退离了帐房。静室在校场相反的方向,逆着早间去参练的人群大流,雀杳目送着徐成义秀颀的背影,渐渐隐没在一处拐角。
      曹玺不禁问道:“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那碗酸苦的汤药让卢照金饮水似的喝尽了,眉平眼寂,半分难以下咽的苦楚都未有流露,他将碗递到了在一旁等候的小医郎手上:“十五人的夜巡队,殉了十四。还有一个生死未卜,老曹,你觉得这是冲谁来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曹玺摇头咕哝道:“也好,去吧,去吧,撬开那些蛮人的臭嘴,这些年不审俘,雷霆手腕都生疏了吧。”
      那四个羌合人是督卫将军卢照金亲审的。
      全身而退是异想天开,求死解脱更是天方夜谭,所谓生不如死,饶是铁口一张,在卢照金手下也必须吐出点东西。
      领头的男子叫图日荷,也是他险些斩下钟守骞颅首,在卢照金的额外关照下,图日荷终于在第三天开了口,只是这会儿,他已经时昏时醒,精神恍惚,说起话来颠三倒四。
      乌逖和羌合勾结,纠集摇铃会对龙池的筹谋被他和盘托出。不过他所知甚少,乌逖虽与羌合合作,但到底信不过他们,因此乌逖新王的计划对他们隐瞒了重要部分。
      图日荷参与负责了渗透龙池的行动,交出了一份具体的内线名单,据他所说,深入龙池基本全都是羌合人。
      乌逖利用羌合做最险绝利薄之事,用罢即弃的态度,引起了羌合内部的不满。
      乌羌联盟本质是以利益为纽带,乌逖承诺,拿下龙池,与羌合二分芥渊,休养生息,直至打进云楚。两国以凛河划界,瓜分云楚。

      被俘进到龙池营后,他才看清了乌逖的谎言。
      这个庞然大物,背靠实力强盛的云楚,岂是乌逖轻飘一语带过就可拿下的。而乌逖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押上羌合的全部,去和龙池打消耗,如此一来,既磨光了羌合的国本,又折损了龙池的精力,他们好坐收渔翁。
      “基本全都是?”卢照金提取了图日荷话中的关窍:“那不基本的是什么人。”
      乌逖新王的姓名音译念作“流木”,图日荷大笑道:“流木也在龙池,这是个疯子,他亲自来了。但是,他是单线和我们联系,我无法联络他。尽快找到他吧,老头,不然你们会惹上可怕的麻烦。”

      乌逖王也在龙池,这点和雀杳最初传进来的消息对上了。

      除了这个无从找起的流木,当天其余暗桩全被卢照金不动声色地连根拔起了。
      芥渊的晴日万里无云,一团还未来得及搅弄风云的污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暗中清理了。
      图日荷破釜沉舟,宁肯让龙池拔毒清创,也不愿拿羌合人的血肉之躯去铺就流木的霸业之路。看似是个玉石俱焚的决定,实则羌合已经一败涂地,而乌逖不过是失去了一枚言听计从的棋子。
      在钟守骞苏醒前,剿除行动就在卢照金的指挥中敛声息语地收了尾。

      “师父,我可能知道流木是谁。”钟守骞听罢忽然灵机一动:“只是还需要做点前置工作去佐证猜想。”
      “什么前置工作,叫我去吧!你们平日里个个忙,就我东走西逛像个闲人,这几天下来,你昏着,成义挨完罚又被关禁闭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曹老二早就烦死我啦。”雀杳热情地招呼道:“交给我嘛,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雨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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