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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裔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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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靥虽是千里马,到底不如之前上了战场的伙伴,这几日奔波下来,竟瘦了不少,慕今寒下马后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乌啼,并嘱咐它回了曜都好好给霜靥补补。
裔陵是启周东北的边界,百年来,慕家军如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这片荒凉的土壤上,更将这大片辽阔的土地钉在启周的版图上。这里少有
百姓,更多的是战场退下来的伤兵,残将,还驻扎着大量慕家军,与元辽的主要力量对峙着,常年战争下,本该是沃土良田却荒凉一片,流血吹烟。数州粮仓在身后不远处,启周男儿无人愿退一步,有时遇上天灾连年,便要边同元辽开战边开垦荒地。慕今寒成为家主后,已然扩大了水乡的生意。便说苏渭在南域,谁人不说一句财源滚滚,道一句生财有道,可这些钱财多半都填进了裔陵这个无底洞。便是朝廷内也要不时削减花销用来养兵。
边境上每隔一段设置了一座烽火台,裔陵军大营在荒原中心,烽火台成辐射网状向四周,不需要向外围扩张,只需要严防死守,所以裔陵更像一个堡垒,易守难攻,就连驻军将领都是守成之将。主帅多时在赤壤高原上坐镇,裔陵这边设置了正副守将,正守将正是慕今寒的三叔,慕观屿,十数年前也曾与上任家主齐名,人人称一句少年英才。谁能想到现在垂垂老矣,苦守边陲呢。
慕今寒并未直接进入大营,而是绕了营外一圈,看看有无错漏之处。走到马厩边上时,果然看到一个未着甲衣的老迈身影,一边喂马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什么孩子们长大了,多是不得空来看他,说着又习惯性的抬头看向马厩的围栏外,今日他却看到了慕今寒,假装不在意地继续喂马,“巡完了快些回营,刚杀的羊肉最新鲜了,耽误了我吃肉,就把你这小子捆了扔到元辽人的地盘去”,听见这话,慕今寒不再停留,边走边笑道:“三叔,记得先烤我最爱的羊腿”。慕观屿几把喂完了草料,收拾收拾往主帐方向走,慕今寒远远地只听到了什么“臭小子,还嘱咐起我来了,我能不知道怎么烤吗……”
小河边,这边是大营盥洗衣物的地方,是几位年龄稍长的妇人在做这些,慕今寒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几个百户的夫人。将士太多,衣物主要都是自己清洗,其余的由几位妇人帮忙缝补浆洗,在远处树下就能听到她们说笑声与捣衣声,慕今寒本来是要走过去打声招呼的,在这里,他仿佛脱离了身居高位的慕家主,只是个年轻俊俏的小将军。“前几日我家那口子往豫州和涿州边去了一趟,给我带了几样首饰,据说是京中时新的样式呢”“我这大半辈子都在裔陵这,还从没去过曜都呢,待会儿浣洗完了,也把首饰拿出来给我们瞅瞅呗”“就是就是,诶,常山家的,之前我双臂疼痛不已,那个给我瞧病的小伙子是他们那次出去带回来的”“是,在路上碰见运药材的商队被抢劫,就剩他一个人躺在血里,老常他们差点略过去了,说起来也是他命大,不知谁踩了他一脚,他一动才被发现呢”“这小伙子挺不错的,还会点医术,大营里正缺这样的”“还有几件就洗完了,快些快些,咱们好去看看常山家的首饰”“对对对,想想我家那口子……”慕今寒在树后听着,心想这些夫人们之间的消息比谁都灵通,也许可以让天听多去这些地方听听,或许会听到更多秘闻也说不定,这么想着,慕今寒脚步轻快地继续巡视去了。
日暮西沉,踩着最后一缕光亮和飘到渺远原野的烤肉味,慕今寒从正门走进了裔陵的驻军大营。有见过他的将士起身要行礼,都让他笑着止住了,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壮年戍国当如此,不必为他一人兴师动众。主将营帐是大营里最大的,处在最中心位置那也只是为了众人议事,绝非是任何奢费,本就是贫凉的荒原,任何人到了这里都要“入乡随俗”。但是慕观屿这位主将并不住在这,而是住在离马厩较近的一个僻静小帐。慕今寒走到主帐时,乌啼迎了上来,臂上还搭了一件深蓝色披风,一个好的侍卫,自然是时刻忧心主上身体,其次为了不让主上身边其他妖精也就是他的“好兄弟”们抢走他随侍左右的机会,再就是主上身体若不好,会被兄弟们好打一顿…慕今寒刻意忽略了乌啼如娇弱妾室盼主君的眼神,向慕观屿的小帐走去,边走边说“这会儿我巡视完正热着,披风一会儿才用到,你先拿着吧”乌啼回神立刻跟上称是,心里有些慌乱,主上刚才肯定看出来了,失态失态,说着抓紧了披风跟上去。
“小子,惯是你会压着时辰过来,这羊腿火候正好,又你三叔亲手烤的,多少人都吃不到呢,偏只能便宜你,真是为那些吃不到的人抱憾终生。”“还不快过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吼,慕今寒立时换上了一个乖巧的笑,快两步走到烤肉的火堆旁,“三叔,侄儿念您念的紧,一天的巡视侄儿半天就巡完了,这不都是为了吃这千金也买不到的烤羊肉嘛”乌啼将小木板凳放好,也随着慕今寒一起落了座,并接过慕观屿手中的肉继续烤着。慕观屿手中空了,又拿起一旁的陈旧的酒囊,边递给慕今寒边道:“岁初,这是几位百户夫人今年新酿的烧酒,比幽州的广阳烧更烈些,你尝尝可还能入口”。慕今寒接过酒囊就饮了一大口,烈酒温茶,烧喉涩口,他喜爱极了这样的滋味,像咽了一团火,像是能把所有的心绪化成余烬,像灰烬飘飞后的点点轻快。慕今寒半眯着双眼打趣道:“三叔呀,人家几位百户携了家眷,其他将军也已有家室,您却只能在这喝其他夫人酿的酒哦…”“胡说!这营里多的是没媳妇儿的小子”“但是三叔该是最年长的了吧,虽然您年轻时容貌俊美,但是被边塞的风沙吹了许久…”慕今寒摇着头感叹着,看起来就很是欠揍,慕观屿登时说到“老子明明现在也容貌俊美!再说了,只看姿容的世人大多肤浅”,慕今寒闻言继续欠揍“哦,我好像听我爹说,三叔像我这么大时,看见京里的漂亮姑娘定要上去搭话送花的,怎得如今也觉得肤浅了”慕观屿恼羞成怒地抢过酒囊“亏我给你留的这点酒,你爹才不会如此说话,你这小子肯定是听来的流言,我明明只送过几次……”他老脸一红的抽下鞋子要抽慕今寒,慕今寒嗖地后撤几步躲过那只草鞋,“三叔,今日夜深了,我也累了,要打我等明天吧”说着就往自己住的营帐跑去。缺了一只鞋没法追的慕三叔恼的紧,左看右看,只能瞪了乌啼一眼,乌啼赶紧起身将鞋捡回。慕观屿坐回原处穿好鞋,又没好气地瞪了乌啼,“赶紧拿上披风给他去,夜里凉冻坏了我还怎么揍他,去去去呀!”小可怜儿乌啼赶忙拿着披风去追了。慕观屿拿起手边的酒囊饮了一大口,喉咙烧痛压下了一声叹息,这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嘛。
翌日,营帐中只坐了慕观屿,副将李木和刘隅。元辽人大多回去祭祖,这是两方默契的休整时间,尤其是裔陵,大量军队驻扎在这里不易回撤也不能回撤,只能趁这段时间抓紧喘息。虽然元辽确实有祭祖的习俗,但兵不厌诈,休整时也要万分注意,不能出一点纰漏,故而几位主将都坐在帐里等着慕今寒开口。“几位叔叔,每年要说的左不过是这些事,粮草辎重再过三两日便到,倒是来年开春要收一批新兵,佟帅的意思是让他们来裔陵先磨几年,另外京里有几家想把公子扔到军营里历练历练,到时还得劳几位叔叔费心一番。”刘副将开了口“往年京里的武将家也有年轻小子来,听少主的意思…”“刘叔,这次要来的不是那几家,而是几位尚书,侍郎家的庶子。”李副将道“将庶子扔到这荒地方来,若说有所图,嗯…若是有本事的,就能将手伸到裔陵,若是没本事,拖拖后腿我们也没办法啊”慕今寒看几个主事的听明白了,便也不继续深入,只是站起来准备出去,走了两步停下,忽然看向叔叔们,露出了大大灿烂的笑,连妖狂的眼中都是愉悦,慢慢地说了一句“李叔不必忧心,若是个有本事的自然就留下,若是敢生事,直接处理掉就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在京里,就必然不会有风雨漂落到裔陵。”李木和刘隅怔了一刻,起身向慕今寒行礼,今日已然初八了,十五之前赶回定昭,说不得今日下午就出发了,既是领命也是告别之礼。慕观屿看那小子笑着走出去,肆意地笑,多次分别后浅淡的愁绪被冲散了,他看向自己这两位副将,半辈子的左膀右臂,像出了口恶气般轻松道“真不必担忧,这小子回去京里,那就跟野马归群一样,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