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俱灰 ...
-
彼时,长信宫中烛火幽幽,照亮着那块儿上好的祥云纹玉佩,上面满是多年把玩摩挲过的痕迹,触手生温。就像那时向往自由的少女,在宫墙内终年不得出。时光在柔美的面容上走过,只留下些细碎的纹路,并未影响其柔和纯然的气韵。
宋太后又一次对着烛火细细观赏那块玉佩,听到那人薨逝,也只是在原地良久未动。故人长相离,不过又添一灵牌罢了。
宫道上的慕今寒揉了下膝头,只轻拍了拍林惊涧的肩头,低声道“节哀”,虽是太傅,但皇帝若出宫吊唁还是恩赏太过。慕今寒与林惊涧相视一眼,林惊涧边快步走边向陈闻道“摆驾太傅府,朕要亲自吊唁太傅”,“陈闻,别动”,慕今寒冷声道,声音中满是威胁之意。
“圣上安危是头等大事,怎可随意出宫,依臣之见,吊唁之事,便由臣代劳吧”。林惊涧走到陈闻身边,看他并未敢动,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冷声道“既然右相愿为代劳,那便替朕在太傅灵前跪上一夜吧”,说完便一甩袖袍,往延晨殿方向去了。
陈闻见皇帝走远便起身去赶,想了想还是回头到慕今寒身边,“大人,您知道太傅去了,圣上正伤怀着,唉…,奴才差人扶着点您”。慕今寒偏头冷眼瞧着陈闻,突然笑了“你倒是个会做事的,往后在圣上身边机灵点儿”。
太傅府的灵堂上,慕今寒静静地跪在单薄的软垫上,膝弯处传来阵阵刺痛,烛火被风抚的来回跳动,虞氏族中后辈在他侧后守孝,此刻正昏昏欲睡。太傅一生未曾婚娶,亦无子嗣,自己也算得他的学生了,白烛灭,爱恨消,想想自己这短短十几载,是否也会有恩怨皆消的那天。慕今寒勾唇笑了笑,像是自嘲,怨以怨报,恩也难销,这条路合该走到黑。
翌日早朝,林惊涧看见底下站着慕今寒,全似没看见,只说了些奏章中事,随后便令陈闻宣读圣旨,赐太傅“文忠”二字为谥,随后虞阁老上前接旨谢恩,随后说到了今年的春闱,礼部侍郎刚要上前回话,便听林惊涧开口道“不知虞氏今年有几人参加春闱”,虞阁老斟酌着上前,“兄长一生无亲子,故族中后辈要守孝一年…”,“朕亦深悼太傅,感念太傅恩情,便想着…”,“圣上三思”,慕今寒突然出言,连身旁的陶青景也皱了下眉头,感受到龙椅上的目光霎时冷了。
慕今寒却恍若未觉,只说这于理不合。林惊涧冷冷瞧着这位右相大人,“下朝,礼部侍郎和右相去延晨殿,朕与二位有事相商”,曹迟走在人群中有些胆怯,不知皇上叫自己有何事,此刻左相已然走远,其他人看了今日朝上发生的,都远远地绕开了他,他暗暗咬牙:这些人平日里交情不少,如今一遇事就都躲开了。大不了就是丢个官,曹迟一跺脚,快步向延晨殿走去。
慕今寒缓缓地走在宫道上,听着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一会儿曹迟的身影出现在身侧,“曹大人走的好生快,是急着面圣吗”,曹迟还没听说慕今寒被罚跪的事,只是疑惑,“慕相可是身体抱恙?可否需要请太医”,慕今寒心里了然,笑笑说“没什么,只是腿脚有些旧伤罢了,曹大人先去罢,替我向皇上告罪,我可能晚些到”,曹迟打量慕今寒一番,“好好好,右相您劳苦功高,圣上会体谅您的,下臣先走了”。慕今寒摆摆手示意他,随后继续缓慢地走,走几步还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实在是膝盖麻麻地刺痛着,用不上力。
曹迟第六次轻轻抬起袖子擦汗时,慕今寒到了。林惊涧冷凝着脸批阅奏折,慕今寒行礼的姿势保持许久,曹迟的心紧张的如同擂鼓,终于听到了一声赐座。慕今寒在冷肃的气氛中开口道“曹大人,可否扶我一下”,曹迟愣了一下,赶忙伸手去扶,又赶忙坐回座位上,险些摔倒。
“曹卿,太傅弃世,朕愿尽哀礼,礼部可有先例”,曹迟细细想了一遍才开口道“本朝太傅多以帝师之名,正二品侯爵丧礼来办,最高便是开国□□皇上赐帝师元氏配享太庙,至于前朝,恪守礼道,丧礼皆不曾逾矩”。
林惊涧略低首思索一番道 “朕与太傅师徒情谊深厚,亦不愿如前朝一般固守旧礼,故而配享太庙,太傅也是当得的”,曹迟轻轻瞥了一眼慕今寒,“这…自然…”,慕今寒将话截过去,“圣上需记得,太傅是缘何早早告老的…”,“嘭”地一声,一只茶盏碎在慕今寒脚边,茶汤四溅,慕今寒的衣摆哒哒地滴着水,曹迟吓的抖了一下,又很快控制住。
林惊涧向来温和,曹迟从未见他这样,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好在林惊涧不是因他生了怒气,皇帝沉着脸道“曹卿先退下吧,朕无意迁怒于你”,曹迟边告退边观察了一下慕今寒的表情,右相不愧是天子近臣,此刻只是面无表情,不见慌乱。
慕今寒轻轻叹了口气,可算没有旁的人了,他将手覆在膝盖上轻轻揉着,“圣上打算如何罚我”,林惊涧此刻坐回了蟠龙椅上,“那便去静堂为太傅抄写佛经千卷祈福吧”,慕今寒慢悠悠道“臣遵旨。可以回府了么”,林惊涧盯看了那少年的衣摆,“先换下衣衫用午膳吧,让府里备了马车过来”。更衣时,慕今寒才得空看了跪了许久的膝盖,竟有了红色血瘀。“啧”了一声,便又穿好衣物,正了衣冠,与圣上共用午膳。
马车到慕府时,刚过午时,日光从头顶倾落,慕今寒觉得身上冷的很,胸口也仿佛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浊气,故而面色冷沉。
漱石居内的软椅上,郑叔为慕今寒处理双膝的淤伤,“你这孩子是不是以前膝上受过伤,不然不至淤的如此厉害”,慕今寒侧头靠着椅背,慢慢道“我也记不得了,该是小伤来的”,郑叔重重放下药罐,“小伤?这般年纪便不良于行的,你听过几个?”,郑叔上完药也没听到回句话,抬眼一看发现慕今寒已经困的阖上了眼。郑叔不放心,还是抓起慕今寒垂着的手腕探了脉,手上凉的很,还有些冷汗,再探探额头,有些烫。
扶华本来等在门外,想着慕今寒会有事吩咐,却只等到郑叔出来,老头拉着他一顿叮嘱,他要去看着煎药,让他进去照顾。少年外袍敞开散落,露出上过药血瘀的膝盖,此刻眉头紧蹙在软椅上睡着,扶华赶紧取了厚毯覆在少年身上,那紧锁的眉头方才有些舒展。
唇瓣上褪去的红润好似挤到了眼尾上,好像主上从这次回来后,便经常这样病恹的样子,和以前的恍若两人。冷冽的沙场上他像挝折不断的百锻的刃,坚韧又足够锋利,如今却同宫中重檐斗拱下高悬的琉璃盏一般,矜贵又清脆易碎,让人不得不感叹生命的脆弱。扶华如是想着。
连绵不断的梦境,这次是太傅教导小皇子读书的样子,那时这位老者还有大半青丝,不似离去前那般形容枯槁。小皇子半日苦读,才得了一片甜甜的云片糕在手心上,小心地捧着,许久才享用完。后来,小太子便不爱吃甜腻的糕点了,太傅每日带的都进了慕今寒的肚子,太傅见糕点都用尽了,依然会开心,笑的白色胡须一抖一抖的…梦境瓣瓣碎裂,太傅隔着赤色的河唤他来尝糕点…
慕今寒倏忽醒来,看着侍女挑落烛火看得出神,旧人离逝如灯火灭,死后万般过往俱成灰。对的,错的,所敬所爱,所憎所痛,烛花落,烟灰飞。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吧,做过霍山脚下的小小牧童,也做过凛西高原上最无拘的鸟,终局早已设好,到那时也许才是真正的自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