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处》祝殷殊

21、春雨

　　城门处，长长的队伍朝着薄雾笼罩的郊野走去，空中飘飞着，地上盘旋着的是一枚枚纸钱，每一片都伴着些许冥烛燃过的味道。雾中隐见青绿，故人逝去不归。
　　慕今寒站在伞下看着着丧服的队伍渐渐远去，他在城门外，站在百官的最前方。林惊涧此刻在重重宫闱深处，明堂高殿里看着同一场春雨，他忽地想起那天在长信宫中见到的慕今寒，那人低首下去时，隐隐生了一丝白发。
　　林惊涧走到长信宫门时，慕今寒从侧面走来，欲去藏经殿抄佛经，“随朕去看看母后罢”，慕今寒扯了扯嘴角，“臣…不敢”，林惊涧刚要继续，宫内的掌事宫女出来了“太后请二位一同入内”，慕今寒接过少监手中的伞慢慢地往里走。
　　宋太后正在书案前习书法，一旁的宣纸上写了许多“虞”字，林惊涧走上前去接过那支狼毫笔放起来，扶着太后走向主位，边走边道“不知母后唤儿臣何事”，待到三人都落座后，宋太后方才开口道“哀家托你做的事如何了”，慕今寒缓缓说道“约莫算是完成了，只不过有些微末枝节还未处理好”说完顺便瞟了小皇帝一眼。
　　林惊涧顿时有些明白了，宋太后还是放不下那件事，可换做旁人，又能否待到此时呢？
　　豫州，九州中最富庶的一方，占尽霍山南的大片良田和晋川的沃野，宋氏一族经数代经营，世族庞大，田产甚丰，掌豫州半数粮仓，州官亦多仰仗。景慎七年，宋氏女册封为宸妃，景慎十一年诞下皇子，册为皇后。宋氏族长也就是林惊涧的外祖得赐封为居安伯。宋氏一族得景慎帝青眼，直至景慎二十二年。
　　覆水役，彼时的慕家主接连上疏十二道恳请景慎帝彻查粮马输运地被元辽人所知之事。天听从豫州粮仓中查到了蛛丝马迹，随后，昔年曾在宋氏书塾读书数年的虞太傅拿出了宋氏族长与元辽人的书信，自此，宋氏族长与族中青壮年入京受审，后景慎帝着将宋氏青壮年发配充军，不过一年，宋氏几乎满门战死。
　　宋太后开口道:“月儿，你且去佛堂为你外祖进一炷香”，林惊涧犹疑地看着太后，宋太后无奈道:“哀家还有事叮嘱他，你先去罢”。
　　“不知太后所谓何事”，宋太后浸入缕缕思绪中，“我生于春日，春雨漫打桃枝，那年他来我家做客，见桃花枝叶相倚，从此我便得名宋枝倚，此后笄礼的钗是他所赠，嫁与先帝是他与我父亲商谈许久，这枚玉佩亦是我册封皇后的贺礼，可我宋氏满门战死也全拜他所赐。哀家让他回去卫北，是否还是太过仁慈”。
　　慕今寒思忖片刻，“世间因缘果报，未曾放过一人，太后仁厚之心必有所报”，太后侧目看向那少年，与几年前大不相同了，却又好似从未改变，“若是你呢？”，“太后说笑了，慕家代代埋骨边疆，早不知该寻谁为仇了”，宋太后一时哑然，随后郑重说道“今后宋氏一族不再踏足朝堂，若生变，替哀家保全宋氏，若…若有可能，让虞氏一族回卫北吧，那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慕今寒行礼道“臣尽力而为”。
　　宫女悄声走进藏经殿点燃烛火，慕今寒恍然抬起头，才看见窗外漏进来的暮色，动了动酸痛的手腕，“可知圣上此时在何处”，那女侍轻声道“婢子不知圣驾，只听得午后陛下是摆驾延晨殿”，“好，你下去罢”。
　　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太后喜静，这处便是侍卫女使也少来的。暮色越发浓重，慕今寒忍下双膝不适，快步向宫外走去，却在宫门处见到了料想不到的人，赫然是出使南域的吕辙。吕辙见少年，恭敬行礼道“慕相”，“吕大人此次南域之行收获颇丰，想来是大功一件了”，吕辙憨直笑笑“慕相谬赞了，在下正要回府，不知可否与慕相同行一程”，慕今寒边走向马车边道“本相亦有此意”。
　　天色如墨，又携着些狂乱的风，压的人仿佛难以喘息，街上人来往行色匆匆，又过了一会儿则全然不见人影。吕辙看了窗外的天色，刚要同慕今寒说些什么，慕今寒猛的按着吕辙的肩膀往马车侧壁上去，与此同时一直利箭穿过车窗直直钉在厢壁上，距吕辙的头颅只有一指空隙。吕辙呆愣了一会儿马上反应过来，只是难掩恐惧，颤声道“慕相，怎么办，在曜都他们也敢如此…”。
　　慕今寒依然按着吕辙的肩，此刻双方隔着车厢，一时间倒不敢轻举妄动，车夫是慕府中人，早已冷静下来控制马车继续向吕辙府上行去，“还有多远”，车夫回道“家主，还要经过一个路口”，“那路口约莫还有人动手，你入车厢内护好吕大人，吕府在京兆衙门近旁，我们直入京兆尹府去，路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小心行事”，慕今寒又对吕辙嘱咐道“吕大人，一会儿俯身藏好”。
　　路口处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做工的百姓拎着一天所得和最后一缕天光归家。一辆马车自东面来，愈近路口愈发快起来，空中多了十数只羽箭朝马车破空而去。路上人直到箭羽擦身而过方才反应过来，四散逃开。有些身着普通布衣的人面露凶色摸出身上藏着的短刃向马车冲去，马车还在加快速度，有身手敏捷的已然靠近快要攀上车。
　　短刃透过车帘刺入车内，那贼人有一丝迟疑，车厢内有三人，处于乱箭中的是赫然是个少年，与看到的画像并不相同…没等他继续想，他持着短刃的手臂被人抓住并钉在了车厢上，随后被一只脚踹下了马车，嚎叫声随后传到慕今寒的耳中。
　　借着刚才的视线，慕今寒看清了一些情况，马匹刚才中了乱箭，已然开始慢下来，到京兆尹府或许可以，但必然会被追上，留下一句“护好吕大人”，慕今寒跃下马车，手中短刃翻转拍在马身上，那马儿长嘶一声再次向前冲去。
　　穷追不舍的眼看追不上，立刻向慕今寒攻来，侧身躲过一人，顺势抓住那人肩膀，短刃划过喉咙干净利落，随后而来的依然如此，顷刻之间五去其三，另外两人顿时不敢擅动。
　　京兆尹府衙的人赶到时，三贼人毙命，都是干脆利落的一刀封喉，另有一人被缚在木桩上，还活着。最让府尹感到惊吓的是右相大人虽然立在一旁，但状况似是不大好。慕今寒淡淡的声音传过来“这个活着的好生审问一番，别让他死了，另外，这两日派人保护吕府以及吕大人”，府尹赶忙差人将那贼人带下去，死的也抬走，“大人，您怎么样”，府尹去扶慕今寒的右臂，却摸了一手血，赶忙叫人来给慕今寒察看，“本来其他人都跑走了，本官近日有些腿疾便未追赶，刚才那厮突然冲出来，本官一时不察划伤了”。
　　待到上了伤药后，大夫说只是划得有些深了，要好生将养着，府尹这才放下心，备了车亲自送慕今寒回府，一路上还难免有些惶恐，慕今寒见他这样，有些好笑“何大人不必害怕，本官是沙场历练过的，这点小伤不碍事”，是啊，府尹抬头见少年面容清隽，下颌处的血迹被擦去，仍留下淡淡红痕，在苍白的面色上依然明显，那一瞬眸中恢宏意气，与那年纵马离京的少年将军身影重叠，其中反复压折的时光竟有许久了。
　　回到慕府时天已彻底暗下来了，慕今寒在书房静坐至子时，幽幽烛光跳跃在纸面上，上面有些凌乱的笔画，写满了与南域有关的所有世家，官吏，枝干相互交错，又互相指向，深深呼出一口气，全部清查一遍就是了，这样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