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处》祝殷殊

19、太傅

　　慕今寒收到了小皇帝催促他回去的消息，还有扶华也来信说盯着府里的人越发多了，要他快些回去。慕今寒没再耽搁，又觉得马车走的慢，去时走了三日的路程，慕今寒骑马两日便快到了，入城时也有些麻烦，若不是恰好遇到大队商队……
　　慕今寒风尘仆仆回到府中时，已过了正午。扶华见他眉目满是倦色，在旁边欲言又止，慕今寒准备回院子沐浴一番歇息一下，余光看到扶华一脸纠结，“怎么了，府中无甚大事，难道是宫里？”，扶华摇了摇头，“是…是太傅，太傅病重”。
　　竟然是太傅吗，为什么在信里不直接说呢，林惊涧，你在想什么？慕今寒揉了揉眉心，“让人准备衣物，我沐浴之后进宫一趟”
　　“是”，慕今寒想立刻去那人面前，问问他他在想什么，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延晨殿里，林惊涧在批阅奏章，他试图沉浸于其他事上。慕今寒行至殿门口，看陈闻在门口来回踱步，“慕大人可来了，快传晚膳了，圣上午膳也未用，这可如何是好”，慕今寒拍拍他的肩膀，“去拿些清口的糕点一会儿送进来”，说罢就进去了。
　　慕今寒进殿悄无声息，到了书案前站定了。林惊涧头也未抬说道“晚饭也不用传了，朕不饿”，慕今寒这才开口“圣上没有胃口，可是臣饿了，不若晚膳去太傅府上用吧，不知那个会做云片糕的庖厨还在不在”，林惊涧这才看到是慕今寒来了，不由露出些笑颜，立刻放下手中朱笔，招呼慕今寒去那边的暖桌坐下，“慕卿…阿初，我…我如今去见太傅，是否还未完成约定，我不愿令他失望”，“怎么会呢，太傅对你寄予厚望，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他都知道的，待夜色深些，我们去一趟罢”，林惊涧点了点头，陈闻正将糕点送进来，林惊涧又让他取些酒热了拿进来。慕今寒随手递给林惊涧一块糕点，刚才还没胃口的人这会儿却也吃的很快。
　　这会儿天还亮着，不便出宫，慕今寒便向小皇帝说了些此行南域之事，“巢湖是南域里离京畿最近的，查抄城内诸官员后，我看了吕辙记录的账目，流进曜都的不下三十万两，南域的钱财来的容易，那些人想不到底下人敢贪下那么多，不过现下这些可都要到国库中了”，“我以为南域之事要查上许久，你去了一月有余便归来，可是有其他想法？”，慕今寒点了点头“抄了一个巢湖城，虽然消息已经尽量拦住了，但还是能听到些风声，吕辙能动手的只有百越和黔江，六城我们动了一半，余下三城再查下去，吕辙怕是难回来京城，依臣之见，遣人去苍山镇继续查人口买卖”，林惊涧立刻明白了“世族应该得到消息了，他们多盘亘于六城中，那朕便从十三镇入手，至于派谁去”，林惊涧与慕今寒同时抬头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景慎十九年”。
　　景慎十九年新科进士的前三甲俱是才高八斗，六艺皆通的世家子，只因性情等不为家族所喜，其实这其中也只是吕辙此人性情过于刚直罢了，状元与榜眼也就是蒋氏蒋溪云，卢氏卢闻钟，“圣上，此二人之事那时闹的人尽皆知，先皇也是无奈，只能让他们一直在翰林院”，林惊涧倒是不甚在意“父皇对这事未做评议，朕…朕亦不在意，倒是南域的境况正需要二人那样独当一面的大才”，慕今寒看着林惊涧的模样，“当年的事，我竟然对他们有两分佩服，明知世俗不能接受…”，“两分佩服？”，慕今寒笑出声来“其他八分当然是觉得他们愚蠢，没能力和家族抗衡还要那些情深不离，难道不是自不量力吗”。
　　林惊涧看少年笑出了声，脸上有了些绯色，看着更有精神了些。是啊，少年哪知道家规皇权森严，容不得绮丽情思…一时之间，二人都沉默下来。
　　太傅府，慕今寒和林惊涧一路有府上的老管家领进来，一路上避开了人，到了虞行柬的院里，老管家方才开口说了些太傅的病情，前一天夜里还好好地去书房读书，早上侍弄花草时竟晕厥了，太医来只说心气郁结，年纪大了，若能熬过这个春天倒还有可用的法子。
　　走到门口时，慕今寒停住了，摸了摸鼻子，“圣上先进去吧，若太傅唤我，我再进去”，林惊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也好，那你便等在此处吧”，说罢就进去了。老管家慢慢道“三公子一起进去也没什么的”，慕今寒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就不进去惹太傅不快了，您不如给我弄些云片糕吃吧，左右太傅如今起不来了”，老管家连连说好，慕今寒突然想起来，心气郁结，太傅不问朝堂事许久，有什么是他忧心的呢？
　　“管家，不知太傅因何事忧心至此”，慕今寒看出老管家欲言又止，便提出去太傅的书房看看，老管家拦他不住，只好说了，是阁老之前来过，二人不知谈了什么，慕今寒心中有数。
　　松松软软的云片糕，只有太傅府上最是甜糯，慕今寒以往都是偷吃，如今颇带了几分挺直腰杆的得意，见林惊涧出来叫他进去，还举着一块欲与小皇帝分享。林惊涧接过来很快的揣进袖中，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太傅，您唤我”，虞行柬已然十分虚弱，每次慢慢地说上几个字便要咳两声，面色稍有青白，没有一点健康的颜色。“元辽，若行暗诡之事…你要小心，还要…照顾好他”，慕今寒看太傅这般模样，明了已是回天乏术，“太傅不说我亦会竭尽全力的”，慕今寒偏头看了看小皇帝，在林惊涧看不到的角度，对太傅轻轻问“对于阁老，您有何见解”，太傅闭目好一会儿，方才苦笑一声，“虞氏一族，我当年全部托付与成镜，其后命运如何，他们自担”。
　　林惊涧看着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快要无法将他与昔年领天下文人，掌朝中权柄的太傅联系起来，太傅于他，终究是有慈父之情的。纵有过错，心中也仿佛堵了一块顽石，有些烦闷，“太傅，朕今日出宫乃是暗中行事，不便多留，朕…万望太傅保重身体，有您在，朕安心”，慕今寒从床边退开，心中已有决断，二人俱行弟子礼。
　　飞霜殿，早春的夜晚月色如水，琉璃瓦片折散了月光，林惊涧坐在殿门口的阶上，慕今寒拎着酒走到他身边坐下。林惊涧看着递过来的成色上好的琼浆，怔愣了一会儿才接过去，心中烦闷有人知，喝的酒都畅快许多。
　　慕今寒见他喝的急，便拦下说起旁的。抿了一小口，“圣上的酒果然都是好酒”，林惊涧闷闷道“那当然了，我准备了很多，你那时极爱烈酒，有时不饮酒身上亦有酒香，太傅常以戒尺罚你”，“若有机会，圣上可去裔陵，去尽山，尝尝军中的糟烧，那些百户夫人们酿的最好，如饮烈焰，回味无穷”，“哦，还有百越的甜酒，锦官的桃花茶……”。
　　林惊涧酒量一般，慕今寒自顾说了好一会儿，偏头见温软的少年将头搁在膝上，本来听他讲话的，现下倒是睡去了。慕今寒抬起手想将他叫醒，到一半又停住。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的眉眼，直至出神。将林惊涧扶进殿内，悄悄唤了陈闻过来，“熬些醒酒汤，备些糕点，他会醒来吃”，说着慕今寒便往外走，陈闻悄悄说“宫门落锁，我给大人收拾了偏殿歇息”，慕今寒走几步又叮嘱道“早朝前给皇上按下头，手脚别重了”。
　　林惊涧上完早朝，留下了虞阁老商讨一下太傅的后事。虞行贞说府上已经备着了，虞氏祖籍是卫北檀州，霍山东麓，族中长辈希望太傅能回乡安葬。林惊涧皱眉思索道“阁老，太傅是两朝元老，又是朕的师长，便是配享太庙也当得的”，虞行贞行礼道“圣上之心臣与太傅感激不尽，兄长一生为社稷操劳，也曾乞骸骨回檀州，如今兄长时日无多，还请皇上满足兄长最后的心愿”，林惊涧看着阁老这模样，情真意切的很，便答应了，只说他不便出宫探望，要好生照料太傅。
　　林惊涧随后秘密召见了蒋溪云和卢闻钟，交代了一应事宜，除了追查人口交易，还要对南域各地政务做出一个详实的记录，有哪些积弊，如何整改，要完整，全面的呈上来，至于可用的人手，暗卫会暗中保护，从当地寻有才可用之人，此次春闱你二人可观察一番，待到秋闱之后即可任用。林惊涧看了他们二人，走到他们面前，“君子当扶社稷，报家国，二位若能一改南域乱政，自可畅续儿女情长”，语气中是郑重和几分希冀，蒋，卢二人对视一眼，他们都是少年志比天高之人，自然希望一展抱负，此前蹉跎经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机。二人拜别皇帝，不日出发南域。
　　那二人退下后，已然过了晌午，林惊涧用着午膳，想着派往南域的人手，便吩咐陈闻“午后宣慕相于延晨殿议事”，偏头看到陈闻支支吾吾，似有话说，“怎么，有什么朕不能知道吗”，陈闻惶恐道“慕大人早朝后就去了太后宫里，昨晚您出宫时太后娘娘来过，臣说您…说您歇下了，太后娘娘就回去了”，“母后当时有说什么吗？”，“没有”，“朕去看看”。
　　长信宫，慕今寒恭敬地跪在殿内。太后娘娘在早朝后召他相见，她是林惊涧的生母，林惊涧那一双温润的鹿眼便同她一样。在这深宫数十年，曾经最温柔不过的女子也成了有棱角尖刺的母亲，她高坐高位上“慕…岁初，你知道我的意思罢”，慕今寒跪道“臣不该擅自将皇上带离宫中”，“你不该带我儿去见那个人”语调中是不认同，又有些无奈“师徒汝慕，我知月儿亦是愿去的，罢了罢了，便罚你在此处跪至太阳落山罢”。
　　慕今寒行礼“谢太后娘娘恩典”，人走后，慕今寒轻叹了一声，还是让太后发现了，还好，跪一阵不打紧，以往没少被罚过。有点饿呀，慕今寒偏头看了窗外透过来的阳光，用午膳的时间快到了。低着头闭目养神，忽然有什么挡住了那束最暖的光，慢慢抬起头，眼前的黑色迅速退去，“圣上来了啊，用午膳了吗”，林惊涧要将人提起来，慕今寒摇摇头“圣上怎么没小憩一下，等您醒了过来正好扶我一把”，林惊涧看他笑着，只瞪了他一眼，“如今时日短，一会儿太阳便落了，圣上不如去和太后娘娘说会儿话”，林惊涧还是放开他，准备去找母后说说。
　　长信宫位于西侧，安静清幽，从宫中出来有一条长长的宫道，红墙绿瓦，连着天边夕阳的残光，像燃过的余焰，林惊涧扶着慕今寒慢慢走着，双腿刚刚回复些知觉，麻麻的刺痛开始上涌，小皇帝问他何不将出宫这事推到他身上，慕今寒看了他一眼，“太后娘娘了解你我的，这事不必说她也明白，所以只罚我跪一会儿”，“好几个时辰了，怎能说短…”，“皇上，再慢些走如何”，两个人搀扶着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同行的只有少年偶尔的笑颜与漫天晚霞。
　　余晖逐渐散尽，夜的墨色快染透了天，远远看见一人影过来的极快，陈闻站在不远处“圣上，太傅薨了”，陈闻伏跪于地“太傅薨了，请圣上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