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处》祝殷殊

18、锦官

　　早春的锦官城里飘着雨丝，携着透凉的风走过山城，慕今寒撑伞走在山路上。和他并肩行着的青衫男子与他容貌三分肖似，比之是极为柔和的，朗润如夏日清晨的薄雾，雅致如岁岁碧绿的翠竹。慕今寒一身雪白，在袖口和领口处加了保暖的墨色皮毛，许是来见故人，气色也格外的不错。
　　慕序凉与慕今寒似有五年未见了，幼弟长成如今这模样，自己竟生了许多感慨。那么小的孩子就这样撑起了整个家族，在朝堂上也算游刃有余，他与有荣焉。
　　“次兄，我们还要走多久啊”，“啊？奥奥，府邸就在上面，马上就到了”。慕序凉有些迫切地引着慕今寒向前，“我早便吩咐人准备了你爱吃的，你嫂嫂也念你多次了，哦对了，在家里不必称我次兄，从前那般唤我更亲切些。”
　　慕今寒笑了笑，次兄看上去风雅高洁，不食烟火，其实对亲近之人总是淳厚可亲。笑着应了“那霜时哥哥我们快些走吧。”
　　山中蜿蜒的路雅致落拓，都是费了大量人力修过的，路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座书院。内里栈道石桥连着竹楼廊亭，兼具风雅与严正，说起来这座书院在南域还是有些声名的，会有官家富户子弟慕大儒之名而来，因这里对士农工商之类并不在意，不少名商巨贾愿意奉上钱财来求后代宦途。
　　慕今寒撑伞的手被风吹的凉透了，但他并不在意，依然握着手里的竹伞，嗅了嗅夹在雨丝中的香烛味道，“二哥，我想先去祠堂上支香”，“也…也好，我有许多日未去过了”，慕序凉有些担忧，不很想让他去祠堂。
　　这间祠堂很大，满满地，整齐地摆放着慕氏族人的灵位，父亲，长兄也都在此处，慕今寒神情肃穆，取了香由烛火点燃，跪礼，叩首。静静待了许久，慕今寒方才站起来。
　　他知道次兄在忧心什么，好几年都未过来，他以为我是沉湎于过去的伤怀，我确实忘不掉，仇恨与对家族延续甚至一国安危的殚精竭虑日夜撕扯着我，但时至今日我还是决定肩负着重任走下去。
　　桌上的瓷碗竹筷清新雅致，一看就是主人家精心挑选了的。不大的盘碟中除了锦官城的特色外就是慕今寒曾经喜好的口味，慕序凉记得很清楚。“让嫂嫂费心了”，“哪里得话，快多用些，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身边人照顾不周，夫君，不若再给府中填几个手艺好的庖厨”。“嫂嫂，府中庖厨够用的，是我挑剔罢了”。
　　孟织一看慕今寒这清瘦的身形便差点忍不住杀回曜都去，慕今寒和慕序凉兄弟俩好说歹说劝了半天终于是劝住了。孟织好容易收住脾性做回椅上，便继续给慕今寒介绍那些独有的菜肴。
　　孟织想起那段在定昭的日子，她与慕序凉年少相识，景慎二十年秋猎，他们又相见便决定相守，那也是孟织第一次看见慕今寒，如果说慕序凉是宁静致深的书卷，那慕今寒一定是秋日里才开的如火如荼的漫野山花，他握着长弓站在太子身边，眉眼妖异。
　　这位慕王府的小王爷和其他同龄之辈很不同，他不是定昭暖室里长大得皇亲国戚，曜都四方的天困不住他。让她想想那时京中闺阁女眷都是如何说的，恣意随性，朝霞容色，一见忘俗。想来那时人人都道幕府的小郎君少年轻狂，行事乖张，及不上大公子沉稳。见他时常策马游长街，谈笑千金掷。
　　孟织在家中时常听父兄谈起，又是心爱之人的幼弟，一如至亲的胞弟一般疼爱。她是京中高门贵女，自小便见多了各样公子，或身份极尊贵，或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或皎皎如月，芝兰玉树。这样自由飞扬的灵动与野性，是所有人都心生向往的。
　　“阿寒的脸色怎么这般差…”，慕今寒避开视线，轻笑着说“劳嫂嫂忧心了，只是偶感风寒而已，过两日便好了”孟姐姐向来敏锐，看出来了吗？这时慕序凉突然开口说到“曾听父亲说起过，阿母那时身体微恙，故而阿寒生下来便有些不足之症，可将养了几年也见好了，想是思虑过甚的缘故”。
　　孟织觉得有些道理，却也仍心中疑虑。师傅曾教过的，先天之症最是难医。“是啊嫂嫂，只是前些日子着了风寒罢了”慕今寒说着向孟织微微摇了摇头。孟织当即便明白了，这小子有事儿连兄长都瞒着，“阿寒这次要多留几天吗，想来你还未见过这锦官城春花次第开放的盛景，还有取桃花露煎得的茶…”，慕今寒斟酌一番“这次是暗中行事，虽无确切期限但需得早些去向圣上复命，小弟只贪心那桃花茶，春花只能待来日再赏了”，“也好也好，我这便吩咐她们多收些桃花露”，孟织听得能暂留一日也欢喜，那吩咐主持的样子让人想起曾在曜都操持着全府办赏花会，鉴诗会的大家闺秀。
　　第二日，锦官城的春雨依然细密如织，伴着清晨的薄雾，慕今寒今日寅时三刻便醒了，此刻已在窗边站了许久，这样微微阴沉的天最适合小憩，但他偏早早清醒了。他又梦到了前尘旧事，似乎伴着祠堂里烛火的味道，故人面容在烛火升起的阵阵青烟中模糊不清，慕今寒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阴的快要压下来侍婢来关窗。慕今寒方才收敛思绪，在侍婢出去前轻声说“问嫂嫂寻个听雨吃茶的好去处，此一番江南春雨需得好好欣赏”。
　　待慕今寒披了外袍落座时，谢枝亭里的茶正好，甫一入口，便带着淡淡桃花香气，让人不由发出舒服的喟叹。滴滴嗒嗒的雨落在竹叶上，偶尔两声清脆的鸟鸣，慕今寒极喜这样微微阴着的天气，好一座锦官城。
　　慕今寒慢悠悠的品着茶，慕序凉渐渐放下手中的一卷书与孟织聊着些趣事，多年过去，二人感情愈发深厚，二人育有二子一女，因为慕氏的缘故都没养在身边，好在孟织本就是通透豁达的心性，夫妇二人能在一起久久相处着，比之年少时情谊更坚。慕今寒在旁听着也不由得会心一笑，也说了些慕煦的轶事。“几年未见，小煦长大了不少吧，什么时候也能来南域这边玩玩？”孟织开心地询问，慕今寒想了想，“是长大了，白乎乎的团子样，依我看更像长嫂些”，“那长大了定也是个不输阿寒的俊俏小郎君，毕竟长嫂那般样貌的女子整个卫北也找不出来几个啊”，“长嫂才貌自不必说，孟姐姐也不差，当然了，那小子再怎么长也是比不过我的”慕今寒说完还对孟织挑了挑眉，妖气至极，与少时一般无二。
　　孟织忍俊不禁，慕序凉也笑着，像想起了什么，犹疑了一下还是问到“小煦…你将来做何打算？是要接手…还是”，慕今寒慢慢饮了一口茶，“这孩子聪慧机敏，看着纯净柔软，实则坚韧好强，不全然似了长兄，但如今还有我在，我会让他自行选择，他无论走哪条路，都会是通途”。慕序凉轻轻点头“如此也好，长兄亦有此愿罢”，慕今寒起身走到亭边，伸出手去接那丝丝缕缕的雨，洁白的腕骨十分突出，连着一双好看的手，细看掌心还有之前割破的疤痕，慕今寒语调轻快道“二哥哥不必忧心，无论是阿煦，还是阿炀他们几个，有我这个做叔叔的，谁还能逼迫他们不成？”
　　孟织看着安静下来，赶忙道“春雨凉，阿寒快坐过来吃茶，我们阿寒真的长大了，已经会做人叔父了，我都要替阿炀他们高兴”，慕今寒刚要坐下，有暗卫现身，拿着曜都传来的消息，慕今寒看了看心下了然，挥手让人退下了。
　　“嫂嫂看来这茶也不能吃完了，我即刻便回京了，下次相见不知何期，若有大事发生，便去霍山寻得阿煦，会有人护好你们”，慕序凉看他虽然紧急却不见慌乱，想必事态不是太严重，便道记着了，去准备送他下山。
　　孟织此刻在旁欲言又止，慕今寒注意到了，看慕序凉走出去几步，轻声对孟织说了些什么，便也离开了那谢枝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