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处》祝殷殊

17、取证

　　定昭慕府，一夜过去，扶华看着府中被抓的探听消息之人，不由得捏了眉心，主上走了八九日，除去路上耽搁的时间，也有五六日，已经抓了不知几批刺探，审问亦得不出结果，也不能事事传信去询问主上。过会儿，他招来人交代“速速去请大夫来府上，就说家主着了风，病的又重了，让漱石居的人动起来，务必搞的真一些”。
　　宫内飞霜殿，林惊涧照例起床后捧着热茶去看看密信手书等。陈闻进来禀报时林惊涧正对着手中的纸微微皱眉，“启禀皇上，右相府一早请了大夫，说是右相着了风，病的更重了”，林惊涧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陈闻立时跪到地上，“府里的人都是做什么的，罢了，去挑两株上好的药材送到慕府”。林惊涧确实收到了慕今寒受了风的消息，故而这般反应竟无半点异常。只可惜再好的药也只能送进幕府，不能送去南域消他病痛。
　　距慕今寒受了凉风已逾一日，他觉得自己身体底子是极不错的，故而没怎么躺着休息，只不断吩咐人手去做他交代的事。遣人去苍山镇追查失踪幼儿的事，另外船上的水产终于是有动作了。
　　“主上，那些水产大半送进了张府，其余的分散进了城中官员家里，我们的人在里面探到了那批货，有的已经换了箱子，三个时辰后送往城外的庄子”，慕今寒边看了陆英楼的账本边抬眸看了眼苏渭，“让人去把城外庄子看牢了，顺便把收货的官员记好，还有那个船头，让曲统领抓了”，苏渭领命下去。
　　三个时辰过得很快，天色暗淡了，侍婢进来添了灯，各处传来的秘笺铺在案上厚厚一层，慕今寒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准备起身走走，一下竟然没能从椅子上起来。他突然的动作吓坏了小侍，他挥挥手示意不用过来扶。小侍左右无神，转身跑出去了。
　　苏渭匆匆过来了，“主上可是身体不适？您的眼睛都熬红了”，“无事，久坐有些心力不济，船头可抓住了？”，苏渭仍是忧心，“曲意带去审问了。已探明城外庄子，那些货是挑剩下的，调教一番再卖到别处或是留下来做粗活”，慕今寒抬手示意苏渭扶自己去榻上，“无论府里的庄子上的，都看好了别让遭了毒手，好歹留住命在。等吕辙来了直接调兵围住，连根拔起再做细说。另外晚膳不必上了”，“是，主上您好好休息”。
　　巢湖城，吕辙在禁军护卫下终于赶到，驿站中，吕辙对着烛火一阵愁苦，巢湖城主政客客气气地迎他进城，招待上既不过分奢华也不寒酸，除了热情些倒没什么异常的，若不是有人将苛税祸民的证据给他看过，他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来的。自己若强硬查搜城主府，想杀他的人定会络绎不绝，自己是个活靶子，若是无所作为，那么皇上那边是断断容不下自己。证据充分，他也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咬咬牙赌一把，赌他在皇上那还有用。
　　翌日清晨，巢湖城主政如往常一样起床，娇美的妾室服侍他穿上官服，戴上乌纱，昨晚上很安静，他睡的很不错，出门前还和妾室感叹下人很会做事，终于学会了轻手轻脚。
　　门咯吱一声推开，妾室还在疑惑为什么大人不出去，她的视线移向门外。不见什么会做事的小厮，但是齐整严肃的兵士围住了整个城主府和其他几位主要官员的府邸。那主政早已脸色灰败，只是眼神还在四处寻着什么，直到吕辙带着那些他藏的十分隐蔽的账本时，他直接瘫坐在地。
　　巢湖城主政这些年贪得的数目不少，但吕辙亲眼看到时还是倒抽一口凉气，成箱的金银堆满了密室，这还只是南域一城而已，底下一个小小主事便搜出白银八万两，还不算他们上下打点，还有大笔流入曜都的账目……吕辙不敢接着想下去。
　　被关进牢里待押解进定昭的主政其实还活的尚可，他还有希望，他那些银子可是实打实进了曜都那些人的口袋，账目写的清楚，他们还得救自己呢…
　　但是吕辙知道，他离开巢湖城赶往下一城时知道巢湖城的政务已然有人接手，并未因着这些人的关押而受到影响。
　　皇上，皇上早打定主意要清理南域了，哈哈哈，所有人都以为圣上只是一时起意，待反应过来，这南域只怕早就变天了。
　　巢湖城的变动并未瞒住很久，各种信笺从各种渠道从城中流向各地，又有多少人因着三言两语的讯息而彻夜商谈，倒是城中百姓依然如旧，一如往常。
　　百越城渡口，往常泊着的几艘不大不小的船只仍然停泊着，但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上边来往的多了好多年轻人，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从四处盯紧了悬挂“张”字的大船。
　　其中一艘船内，彼时还在巢湖城闲逛的灰袍青年在此现身，见到早春万物逐渐复苏的气息中显得颇为病弱颓败的少年，目光稍稍流连旋即躬身行礼，“见过右相”。
　　向来温暖的百越城中，大多数人都换上了单衣，只有慕今寒披了一件厚重的披风，仿佛压住了少年人的活力，只有清晰的下颌，微微上扬的眉眼昭示着慕家主的坚韧和矜贵。慕今寒语气平易“曲侍卫，听闻吕辙大人已经解决了巢湖城苛税案”。
　　“回右相，吕大人处事果决，只一晚上便查抄了城主府”，慕今寒点了点头，轻咳几声，“吕大人到底没辜负圣上的期望，抵京后曲侍卫可如实禀告圣上”，慕今寒拢了拢披风，咳了好一会儿方才停下来“之后曲侍卫便将人都调去保护吕大人吧，本官有预感，百越城查下去，会搅出大片污水淤泥”，曲意暗暗思索，“听凭右相调遣，您保重身体，臣…我下去了”。
　　慕今寒向后靠在椅上，寒凉的指尖抚上眉心，慕家这把暗鞘，远没到做明刀的时候。百越张氏，倒卖童稚，六城十三镇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人祸更甚天灾。
　　吕辙若是有胆量，在这一条路上走到黑，倒真是一把锋利的刀。巢湖，百越，苍山镇，甚至一路查到定昭去，启周拥有了有利的臂膀，那缠绕其上的沉疴宿疾必须刮骨清於，刀已切入，处理好伤口就是了。
　　慕今寒半晌还是遣人叫了苏渭过来，“命人携兵符去其余四城十二镇秘寻守城军，不要让兵戈与政务更替扯上关系，也提防各城主政调兵”，“主上，后日吕大人启程苍山镇，那边人证极详尽，您是否同去呢”，慕今寒觉得自己身体尚可，开口道“我这便回曜都了，顺路去锦官城一趟，你安排下去就好”这些交给苏渭是尚能放心了。
　　翌日巳时，慕今寒只觉头痛欲裂，身上乏的很，只想卧在榻上。喝过了药，想起来今日要去城外庄子看看，那还有很多被卖的孩子，缓了缓，还是遣婢女去备马车，这人证之事自走一遭能省下不少事，还能提防手下人怠慢。
　　那是一群幼小的孩童，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刚换上厚袄，有的吸着鼻涕，这些孩子离家甚远，很多都记不起父母亲族了，那个贩卖幼童奴隶的被扔到牢里了，有人看着他，用了几样刑具就交代了不少事，本来只是牙行的伙计，受人指使开始买卖幼童，甚至强买强抢，那些人家因为孩子没了，家业散了，大多数还是税务甚苛而无力养育，不得不易子而食。
　　慕今寒叹了口气，随手唤了人说“给苏楼主说，孩子能送回家的就送回去，无处可去的便问愿不愿离开这，愿意的就送到鸩州去，学些活命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