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处》祝殷殊

12、雁溪

　　慕今寒很久没有像这样休息了，病情反复，少有清醒，做了很多很长的梦，在梦里仿佛又走了一遍这十八年。在梦里，纷纷故人在侧，他于定昭非是他乡客，在梦里，朗朗少年如昨，鲜衣怒马未经离落，在梦里，皎皎明月如琢，吹角鸣金并肩镇山河。求不得，亦难舍。
　　年关越来越近了，虽然缓慢，但是慕今寒的病有在一点点回缓，喉咙好了很多，偶尔遇风仍然咳的厉害，不再时时昏睡，手上的伤口到底是割的深了些，又因着天气寒冷，痊愈的很慢，还裹着白色的纱布。整个幕府在平淡中还是多了一丝节日的喜意。扶华对着管家交待慕今寒的吩咐，府里每人发双份月钱，有家人的可以归家过年，该买的年货这几天要全部置办好……今日慕今寒醒的早，披了上好的狐裘，走到寝居门口看着府里人已换上了新衣，侍婢头上戴了红色珠花，一堆人忙忙碌碌，说说笑笑，管家张罗着贴春联和福字，挂红灯笼，天上开始飘雪了，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去接一片雪花，许是他的手太冷了，连雪花都多做停留，慕今寒低头默默念着，父亲，兄长，还有这么多人都在呢，我做的还不错吧。
　　一个娇黄色的身影向慕今寒冲过来，开口是少女如黄莺般的声音“主上，你怎么又跑出来啦，快快回去该吃药了，对了，主上今年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呀，可不能和乌啼他们的一样呀…”。少女叽叽喳喳的说着，好像是这寒冬飞雪中跳跃的光，慕今寒宠溺地笑笑，“好啊，听阿琚的，礼物放在青岫山庄了，到那你便可见到了。”
　　京郊雁溪山，山上是启周最大的寺庙露蛩寺，寺中主持佛法精深，离曜都极近，因而香火鼎盛，京中许多人家都会来这里上香。寺中僧人广结善缘，收留了许多孤儿并开学堂教导，也常为穷人乞丐布施，阿琚正是他某年去寺中上香时在寺门口捡到的小姑娘，她的家人不想养着她了，就把她弃在后山深处，她竟一个人走出了林子，小小的，衣服破烂的，脸庞沾满泥泞的姑娘像一只小刺猬一样缩在寺门角落里，寺里未到开门时间，却让早早上山的慕今寒捡到。一转眼竟也长大了。雁溪山风景卓绝，尤其是各处溪流、温泉、瀑布，春日山脚梨花洁白成片，秋日山腰枫叶飘红漫山，山上划了几片山庄，都属于京中高门显贵，青岫山庄更是最大最美的一个。
　　露蛩寺中也在准备过年，僧人们准备着更丰盛的素斋，偏殿中的小学堂里，许多五六岁的小孩子正讨论着今天的午饭，讲学的僧人了解小孩子的欢欣，放下书本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休息了，过完年再继续上学，大家散了吧。”，孩子们笑着跑出偏殿，跑远了。有一个扎着高高马尾戴了木簪穿着整洁麻布衣服的小孩儿目标明确的向着寺门跑去，脚步间满是迫不及待，一出寺门就看见了一身墨衣的瘦削身影，小孩儿飞快地奔向那边“小叔！”，那个人伸出双臂迎着他，刚好迎了满怀，清瘦的双臂稳稳地抱着他，还掂了掂，他们往山下走，“怎么重了这么多呀，啊？”，听到疏朗的少年音说他了，小男孩儿有些腼腆的红了脸。“哈哈哈……”，长长的山路上回荡着少年开怀的笑声。
　　青岫山庄，这几日雪下的不小，盖在仍然青翠的竹叶上，盖在山中的石板路上，慕今寒极喜这丛竹林，便让人在林中空地起了木楼来住。夜深知雪重，忽闻折竹声。这座折雪楼赏竹赏雪俱佳。慕今寒抱着慕煦走了一程山路，一进折雪楼就把小孩儿放下了，改成用未伤的手牵着他手。过一会儿华琚端着一身衣服进来了，这会儿慕煦已经不脸红了，小脸白嫩光滑，很像长嫂，或者说更像那个人，华琚完全无法抗拒一个故作高冷的软糯小孩子，放下衣服就朝着小孩子扑过去，慕煦没躲开，只好用手挡着以防自己的脸被揉捏。“好了阿琚，不要闹他了，新年礼是苏渭从南域带回来的，你去找他拿吧，还有让扶华把宫宴之后一应事务送到书楼去，用过午膳我去看。”，慕今寒开口才止了华琚作乱的手，小姑娘听见新年礼，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谢谢主上！我也给主上准备了一份礼物呢，等过年的时候就送给您！还有小阿煦，姐姐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你收了礼物记得让姐姐揉下脸蛋哦！”，说完小姑娘就等不及跑出去了。慕今寒看慕煦这羞愤的小样子真是可爱，不由笑出了声，少年音色带着朗朗笑意说到:“阿煦快换上新衣服吧，不然午后某人看到你还穿着这些是要怪我的。”，“哎呀，小叔叔，我能不能不收琚姐姐的礼物啊。”“嗯…阿煦这几天乖乖听话的话小叔就不让华琚捏你，怎么样？”“嗯嗯！小叔要说话算话。”，小包子说完就提起衣服往身上套，哼，我已经是五岁的大孩子了，自己穿衣服还不是小菜一碟，怎么可能在小叔面前丢脸…这件衣服怎么这么绕啊……
　　书楼，宽大的檀木案上摆着许多文书，慕今寒坐在桌子后面埋头处理事务，屋中燃着檀香。至于为什么没在照看孩子，当然是因为他把孩子穿戴好喂饱之后就交给了孩子舅舅，虽然可怜孩子爹娘，祖父都没了，但是外祖还在，今年老早就和那人说定了让他们家看看孩子，狗鼻子真灵啊，这边慕今寒刚接到孩子他下午就来领人，看看窗外的斜阳和面前未处理的公文，慕今寒叹了口气，还是生病好，可以躲躲清闲，后来，启周传遍了右相慕今寒病弱，时常告假不上朝的事迹。还是要去一趟的，长嫂如母，怎么都要去贺新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