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反派的正确方式》南方有雪

31、第 31 章

　　树木生而高大，景珏看向了外面郁郁葱葱的大树，听沈栏荨说，它已经存在了有一段年头了，高大的枝干可以让他无视任何风雨，就连锋利的刀斧都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它很坚硬，甚至可以比肩战士身上的盔甲。

　　但真的是这样的吗？

　　景珏在心中提出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高大的枝干只是表象，深深埋在土地下的，是错综复杂的根须，大的小的，粗壮或是纤细，他们都以缠绕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不分你我，也分不出你我，根系倒了，树根没办法提供营养，这才是大树正式走向灭亡的那一刻。

　　表面的一团和气是大树，各个宗族之间相互依托，提拔，近乎是融为了一体，如此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

　　虽然未曾被明确告知，但是景珏可以想象到，母族刚刚倒下，自己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转头对着自己的父皇，也是造成这一切的罪人讨好卖乖，像条摇着尾巴的狗。

　　他当然没有这样做。

　　但这件事谁信呢？他又不是只有三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原本的骂名只需要皇帝一个人承担，作为换取自由的代价，景珏被一起拉到了狂风暴雨中，他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他还将失去哪些东西。

　　他只知道，他要孤身一人，走进凄苦的风雨中。

　　景珏的鼻头甚至开始涌起酸涩。

　　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委屈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来哄自己，到头来，最大的委屈却全是来自从小到大一直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

　　景珏看着堆满的书，又看到了正在酣睡的沈栏荨——他当然没有睡着，景珏知道，他只是闭目养神，进行着表面上的睡眠，他睫毛轻颤，时时刻刻都能醒来。

　　鬼是不用睡觉不用吃饭的，人类的一切与他无关，他只需要思索如何打发时间就够了，最近，沈栏荨喜欢上了模仿人，模仿人类的作息，生活习惯，似乎这样，他就和人再没有什么区别。

　　有种呆滞的可爱。

　　景珏心中许愿——他一定要出去，不然他的所有期许，都是空望。

　　他轻轻走到沈栏荨身边，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好久，极为专注，就像是在读一本难懂的书籍，一边阅读一边思索。

　　沈栏荨也不比书籍好懂，他们之间，隔着数千年的时光。

　　景珏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碎碎念，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很不放心家中人，但又不得不离开，于是在离别之际，想把所有需要关注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沈栏荨的脑子里去，“放心，我特意吩咐了人，没人敢进来，大可不必东躲西藏，你也是这里的主人，你最爱的那棵树我已经替它施肥了，明天它估计又会长高些，你也可以看到更多的景色……”

　　一草一木，如数家珍。

　　沈栏荨已经是鬼了，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很明显的存在感，他的眼皮颤抖了几下，良久，却归于平静。

　　“还有，我承诺过的事情，我从未忘记，等我羽翼丰满，我必然会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沈栏荨的手指动了两下，他的手生地好看，一看就是那笔的，骨肉匀停，指甲盖带着浅淡的粉。

　　他没有呼吸，他不需要靠着呼吸维持生命，但可以想象，他如果有呼吸的话，他的呼吸将会乱成什么样子，又会怎样急促而带着湿热的潮气，扑撒在景珏的脸上。

　　景珏见状，自然也垂着眼眸，他察觉到了这份异样，他不喜欢别人的欺骗，但是唯独不讨厌沈栏荨的隐瞒，反而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或是说，无论沈栏荨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讨厌。

　　景珏突然俯下身，脸和沈栏荨凑地很近，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沈栏荨感受到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感觉——热且潮湿。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感受到人身上的气息，他几乎快要沉迷在这种陌生的触感中。

　　热气凝成的水珠几乎快要化成实质，滴落在他的脸上。

　　但随机，他被一种名叫“紧张”的情绪侵占了整个身体。

　　这两种情绪出现的场合本该是大脑和心脏，但他也不知道存不存在这两种器官，这种感觉来得尤为强烈，所以，沈栏荨才怀疑他的两种器官没能关不住它们，让它们染了全身。

　　沈栏荨的眼皮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想要远离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醒来的好时候，为了避免尴尬，既然装睡了，就得一直装睡到底。

　　然后一个湿热的吻就印在了沈栏荨的嘴角旁。

　　是一个不带任何其他色彩的吻。

　　其实也没有真正亲上，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空气，但沈栏荨就是莫名能感受到其中的触感，湿软的，舌尖像是在品尝一块做得极好的海绵蛋糕。

　　沈栏荨现在也处在不能被人触摸到的状态中，于是，景珏也只能凭借着直觉来进行这一系列的操作，只可惜，他的运气不够好。

　　沈栏荨抬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一块几乎能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的阴影，他恍惚间想着——原来一眨眼，景珏都长那么高了，高地能把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遮挡起来，沈栏荨甚至联想到了窗外那棵他经常坐着，借此来打发时间的大树，四肢有力，此刻，却牢牢地环绕着沈栏荨周身的空气，像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个吻很快结束了，快到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栏荨的神智有些恍惚，身体还凭借着肌肉记忆，回忆着那种湿烫的触感。

　　他的睫毛已经颤抖很久了。

　　他们都对现在的场景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地绝口不提。

　　他们都假装不知，隔着一层空气，来尽情抒发自己的感受，他们无法确定撕开这层面纱之后对方的所思所想，于是只能保持现在的局面。

　　良久的沉默之后，景珏打破僵局，他的呼吸还是很粗重，说话间带着浓浓气音，“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