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反派的正确方式》南方有雪

23、第 23 章

　　皇帝向来唯我独尊，因此，他刚一确定自己有能力掌控全局，便抱着斩草除根的想法，迫不及待地除掉了自己的发妻，那个见证过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样子的发妻，那个当初无条件支持他的妻子。

　　皇帝正在写圣旨，连眼睛都不抬一下，他的脸上隐隐流动着几分异样的情感，导致他写错了好几个字，他烦躁地把圣旨揉成一团，“没用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在骂圣旨还是在骂自己。

　　和他如兰似竹的外表不同，他的字并不好看，皇帝是个聪明的人，可是聪明的人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比方说写字——写字习惯，写字中流露出来的风骨，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事情，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往日的习惯总会在落笔时作祟，把笔直的线条变得扭曲，这么长时间以来，皇帝并没有放弃练字，但一直进展缓慢。

　　他脸上的情绪，也只会在牵扯到过往的回忆的时候，开始有波澜，包括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字，也包括故人，就是在这个时候，皇帝才会勉强像个人样。

　　大太监也不懂皇帝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看过他最真实一面的人都被关进了地牢里，冷宫中，在皇帝面前，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最安全。

　　他的神经高度绷紧，额头处全是冷汗，原先一句话，他得仔细斟酌能不能说，现在，大太监想的是能不说尽量不说，要么做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偶，要么做一个不能说话的死人。

　　大太监选择闭嘴。

　　皇帝真是个矛盾的结合体，他完全可以制造一个意外，让俩母子一前一后地死去，可是皇帝偏偏要留着他们，甚至还在众人拜高踩低，苛待皇子的时候，明里暗里地提点那些眼高手低的人，让他们做好一个奴婢的本分。

　　皇帝折了他们的翅膀，又不杀他们，好像是恨他们的，却一直护着他们的性命，但是爱好像也不那么真实，皇帝前一天还在同前皇后言笑晏晏，还在温柔地问小皇子的功课做的这么样，下一刻，他们就跌入了无边的地狱中。

　　他是个无心人。

　　他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所以，他可以无视痛苦，做任何他觉得正确的事情。

　　这是大太监跟了皇帝很久以后，察觉出来唯一既定的事实，皇帝被人刺杀，身上起了一个好大的伤口，里面源源不断有血液流淌出来，可是皇帝脸色未变，冷静地处理后续的事情。

　　他连自己都不在乎，怎么会去在乎别人？

　　大太监想得入神，竟然没能一直持续关注皇帝的一言一行，皇帝盯了他一眼，冷声说，“你在想什么？当值的时候发呆，小心你的脑袋，这是圣旨！拿去吧。”

　　皇帝漫不经心地把圣旨扔到了地上。

　　就像是在扔一个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

　　大太监急忙道歉，一路跪着前把地上的圣旨捡起来，台阶冰凉，但是大太监生怕惹了皇帝不开心，膝盖估摸着已经出了血，但他丝毫不敢表现出来，满心满眼全放在揣测皇帝心思，保全自己的小命。

　　明黄的圣旨上写着扭曲的字，看上去有一种极强的割裂感，往常皇帝写完圣旨，会让字好的人在临摹一遍，这种人便是皇帝的笔，统称御笔，那些御笔被专门养着，从来不允许外出，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小屋子内，更不许同人交谈，也

　　对外宣称，这些人天生有残缺，但是大太监猜测，事实的真相并不会如此简单，大概率，他们是被多疑的帝王人为制造出来的残缺，是只会写字，而无法和正常人一样行走在阳光下的御笔。

　　大太监根据经验推断，皇帝心情不大好，他也不敢擅作主张，于是问了一声，“要不要请御笔再来……”

　　皇帝淡淡出声，“不用，该怎样就怎样，反正我这个当父亲的，字写的不好他也都知道。”

　　大太监竟然听到了残忍中流露出来的温馨。

　　他不敢多说，经验告诉他，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少说话为宜，大太监借着要宣读圣旨退下来。

　　皇帝一生气，大太监就开始止不住地从心底散出一股冷气，心中除了逃离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

　　伴君如伴虎，就是这个道理。

　　*

　　大太监派了两三个小太监和他一同前往。

　　他被众星拱月围在正中间，许久晒不到阳光的苍白肌肤久违的涌上来几分暖意。

　　皇帝身边永远都笼罩着一层湿冷的，阴暗的气息，就像是习惯了在黑夜之中爬行的蛇类。

　　一路上，大太监走的极慢。

　　地方比他想象地还要偏僻，推开生锈的铜门，他第一眼就看到景珏在一旁喝茶，他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嘴巴一开一合的，和之前相比，他看上去瘦了一些，神采和之前相比，倒是更好了。

　　大太监也经常在皇帝身边看到过他，对他仅存的印象就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脾气有点坏的少年而已。

　　倒是比他父亲好相处多了。

　　只是……他现在到底在和谁说话？

　　大太监按下内心的不解，笑脸相迎，“恭喜贺喜，您可以从这所冷宫里出来了，哎呀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日子，可真是苦了您了，看您，都瘦了不少。”

　　确实是瘦了。

　　脸上的婴儿肥都消下去了不少，短短几天的功夫，和从前相比，他竟然像是换了个人。

　　景珏面色一变，声音因为震惊有些颤抖，“离开？”

　　大太监笑着说，“是啊，离开，这里哪能住人啊，地方差，都没有下人打扫过，也着实是辛苦您了，但是您也该体谅皇帝，当初的事情闹得太大，要是皇帝不做出点表示，实在是安抚不了民心。”

　　景珏点头，“理解，但正是因为理解，我才不能离开这里，我出去了，父皇该如何向百姓们解释。”

　　他表面上说的大义凛然，实则内心早就开始翻白眼了，这段宝贵的经历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别把最真实的情绪放在表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