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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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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俗套的故事,母后天天跟他讲,他已经快要背下来了。
母后永远崇拜父皇,此刻的她不像是一国之母,而是一个年纪正好的,思春的小姑娘,眼睛里闪亮亮地盛着星星。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父皇的伟大,她似乎是笃定了父皇的隐忍,聪慧能成为保护他们母子俩的盾牌,替他们阻挡一切风雪,却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性——她所欣赏的那些品质,在某一天尽数成为了刀剑,把他们刺的遍体鳞伤。
景珏突然觉觉得厌烦至极,他很想发脾气,就像是他小时候那样,那时候他还得宠,几只漂亮的瓷瓶或是上好的丝绸,跟他的心情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他想毁就毁了。
可是现在不行。
暗处有人盯着他,他得学着收敛自己的怀脾气,他胡思乱想,偶然间想到了外面的沈栏荨,他不需要睡觉,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面看风景。
他并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一直有另一个人陪着他。
心底突然融化成了一滩水,景珏在心中重复这个结论——对,还有一个人陪着他。
他叫沈栏荨,是一只鬼,别人看不到他,只有他可以看到,对于对方而言,他们都是特殊的存在,是彼此的唯一。
唯一这个词的分量很重。
重到景珏不断燃气的怒火都被这个“唯一”压了下来,重到他的灵魂安安静静地停留在他身体里的某一处,不再乱跑乱窜。
他沉沉睡去,临睡前,景珏还在思考有关于那个玉佩的事,他不能一辈子烂在这里,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烂在土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得做点什么。
景珏看明白了很多东西,他自然不屑于这个玉佩代表的虚情假意,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从这点虚情假意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的向上爬。
——除了沈栏荨。
景珏迷迷糊糊地想。
等他醒来以后,景珏继续维持之前的生活,吃饭,睡觉,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情况下看书,他向嬷嬷那里换了点种子,试图种点蔬菜,院子里又重现了之前的蓬勃生机,一片干枯的黄色里突然出现了鲜嫩的绿色,先不说这些蔬菜好不好吃,但是从沈栏荨这个角度来看,很养眼就是了。
沈栏荨坐在树干上,眼神很难不被那片格外突出的绿色所吸引,生机勃勃,和周围的荒凉对比鲜明,张扬地捕捉着沈栏荨的关注。
当然,他也顺便关注到了正在那片新绿色的蔬菜丛中忙碌的人。
管事的嬷嬷送来了新的衣服,是根据景珏的身体情况来定制的,不大不小刚刚好,景珏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之前的那些衣服已经破了,也完全不适合他,冬天的棉衣,却连他的脚踝都遮不住。
没什么肉的脚踝露在外面,寒风没吹一下,景珏的身体就条件反射性一般地颤抖。
沈栏荨两天前还在担心,要是景珏没了适合的衣服怎么办,天气尚冷,他也不能赤身裸体地到处走。
现在倒是没这个顾虑了。
景珏笑着接过嬷嬷手上的衣服,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递过去,嘴上客气地感谢她的照顾。
嬷嬷也没嫌少,乐呵呵地收下,还给他带了两碗肉菜,“宫里最近过节日,张灯结彩的很是热闹,这些菜都是赏赐下来的,每个人都有份。”
节日啊!
景珏有些恍惚,上一个节日,他们还是三个人一起过的,虽然那个时候,父皇母后的关系已经像一条绷地很紧的绳子,下一秒就会裂开,但是重大节日,顾及到流言蜚语,他们还是待在一起,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景珏眉眼抽动,心里很不耐烦,嬷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大致意思说是要感谢主子的恩德,要把这份恩德放在心里而不是做一只白眼狼,以后要更加努力的干活。
话说地没错。
但她应该对宫里当差的那些人说。
他算什么呢?主子?仆人?
无形之中,景珏被放到了和他们一个位置上。
但是景珏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他很安静,好像是重新变了一个人,身上的气质如同深水一般平静,但是真正的深水之下只会裹挟着湍急地激流,这只是即将爆发前的宁静。
坐在树上看风景的沈栏荨舔了舔嘴唇,连带着内心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嬷嬷,我想问我……父皇还好吗?”景珏从怀里拿出更多的钱,塞到嬷嬷手中。
怎么说景珏也当了十来年的太子,身上多少都带着些值钱的玩意。
“嬷嬷您放心,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父亲,就算是寻常人家里,父亲和母亲也有吵架的时候,属实正常,我只是希望他们都好好的,劳烦嬷嬷能够告知一二。”
短短几句话,就把有关于政治权利的斗争美化成家长里短,为残忍的事实添上了一层和亲情相关的脉脉温情。
话音刚落下,嬷嬷笑得脸上地每一根纹路都舒展开来,“那是自然的,皇上心里还念叨着您呢,时常关心您身体如何……您今天看上去气色不怎么好,一定要注意身体呀,时间还长,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景珏咳嗽几声,“谢谢嬷嬷,嬷嬷说的是。”
景珏接二连三的生病发烧,脸色已经差到了极致,皮肤是白,甚至到了晃眼的程度,但是一点血色都没有,用医术上的专业术语来讲,这叫气血两虚。
嬷嬷心疼道,“这样下去怎么行?等下我差人给你来送红枣,炖了鸡汤给你尝尝……红枣鸡汤,最养人气血。”
景珏又谢过他,拖着病殃殃的身体,不顾嬷嬷的婉拒,送她到了门口。
关上门,他含笑的嘴角立马平直,眼神也在门缝彻底合上的那一刻,变得精明而又冷静。
他当然听懂了嬷嬷的言下之意,她只透露了一点,但是这一点已经足够印证他的猜想。
景珏心情颇好,他和沈栏荨聊天的时候,嘴角尚且带着未曾消散的笑意,“你跟我说过的,跟着我的那些人是不是全撤走了?”
沈栏荨观望一周,“确实没有了。”
他站在大树的枝干上,视野被无限放大,他只看到了一片颜色单调的土地,听到了风灌入耳朵的声音。
没有人影,没有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