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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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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珏的手指已经开始起了茧子,虽然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修长,但关节处还是有着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种种现象表明,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年郎,自然也没了他之前的轻松心境,但是当沈栏荨把书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景珏的脸上还是绽放出了类似孩子的天真笑容,手上的动作也开始忙乱,他慌里慌张地接过书本,甚至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差点摔在地上。
“谢谢……”景珏的笑容收拢了,但眼中笑意却丝毫不减,“我很喜欢,你特意为了我的书跑了一趟吗?你跑去哪里了?我待了如此长的时间,却还没能找到其他的书,但是你一找就找到了……”
景珏丝毫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沈栏荨出去了,他还天真地以为这书是沈栏荨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过于剧烈的兴奋甚至没能让他察觉到这本书的崭新程度,连一点灰都没沾上。
景珏产生了一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从他的生命中溜走的感觉,他很想握紧,却只能看着是它怎样翩翩然从他的掌心处离开的。
“不是,我就是单纯就是发现自己能出去了,顺便拿了一本过来……”
真的只是顺便,他做的事情也不止拿书,他还看了雪,还参观了学堂……他亲自参与到了历史当中,不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而是亲自体会到其中的温度,真切感受到每个人的情绪波动。
但看着景珏带着期待的脸庞,沈栏荨突然觉得经历的那些对他而言过于残忍,他本来也可以拥有精彩的人生,而不是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被外面的人所遗忘,烂在这块孤零零的地方。
他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长久下来甚至能磨灭人的感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块只会呼吸的木头。
莫名其妙的,沈栏荨硬生生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撒了一个谎,“是的,我是专门为你去拿的书。”
景珏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患得患失的感觉如蒸汽一般消失,“谢谢,我只是高热,糊了脑袋,随口说的一句话,但是你却能一直记着……”
景珏抚摸着书本。
书本很厚,应该还是新的,散发着油墨特有的香味,这是他们最常用的启蒙书,是由四五名文官亲自编制的。
那些文官们也算是读书人里面的佼佼者,编书的时候,既将就传道解惑,又得照顾他们的年纪,讲求通俗易懂,擅绘画的,甚至还根据内容画了插图,那些本子被包好封皮,又被送到了景珏手上。
只可惜,景珏那时候一心扑在吃喝玩乐方面,那本书被他拿来垫桌脚了,他只是大概翻了一页,留下了一声还行。
是真的还行,各位大家取其精华制成的书,能差到哪里去?只是他不爱这些,要是落到爱的人手里,非得日日夜夜抱着入眠不可。
现在想想,倒也可惜。
景珏叹气,拿衣服把书包好,把书藏进了柜子里,柜子多年没用,有许多芝麻大小的虫子,那些虫子不脏,平时也不会碍人眼,唯独一点讨厌得很,它们喜欢啃食书本,拿层衣料包着也放心。
短暂的温情似乎也就持续了短短一会儿,景珏饿的实在是受不住,最近送饭的嬷嬷越发懈怠,一天能来一次就算是勤快。
绝大部分的时间里,景珏都不得不忍着饥饿,蜷缩着修养身体,实在是饿极了,他也想之前种过蔬菜,要是他们仍旧健健康康地长大,他现在就可以做一碗热腾腾的蔬菜汤吃,不放调料也好吃。
他没能拿到调料。
在这个时代,盐是很珍贵的调料,哪怕景珏百般讨好,拿出了父皇小时候送给他的玉佩,那些嬷嬷太监也拒绝了,当然,那些贪心的家伙自然不会白白放过,他们拿走了景珏的玉佩,随便给了他一些吃食,来送饭的时间规律了两天。
——也仅仅只是两天而已。
沈栏荨试图像之前那样,去外面拿些食物来,没道理这次不呢能成功。
好消息——不疼,至少沈栏荨不会像以前那样,光是大脑产生了这种想法,就从骨子里生出蚊蚁啃食的痛苦。
坏消息——他还是没办法出去,他撞在了墙上,身体却没办法就此穿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就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浮现出了很多细节,但是沈栏荨自认为这些细节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时间很漫长,作为一只鬼,他不需要睡觉,他的精力永远处于满格状态,沈栏荨有的是时间去慢慢挖掘这些事情之间的蛛丝马迹。
沈栏荨躺在大树的枝干上,看到了满天的繁星,他看到了自己耳侧的头发在飘,按照他上辈子经验来讲爱,应该是有风来了,只可惜,他一点都感受不到风吹在皮肤上那种凉凉的,痒痒的感觉。
沈栏荨难得爆了一句粗口——真他妈艹蛋的世界。
屋内,景珏觉得自己要快死了,他高烧刚退,似乎又染上了风寒,胸腔里积着一团气,撑得他很难受,他拼命咳嗽,几乎毫不怀疑,他要把血咳出来,但是却丝毫没有作用,冷风灌进他的胸腔里,令他更加难受。
他下意识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身侧,却没有摸到那块玉佩,景珏的嘴角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手松松地垂向了另一个方位。
这块玉佩他从出生时候就带着,哪怕是最落魄的时候,他都放在胸口,用玉来暖自己,听说,这块玉佩是从景珏出生之前父皇求来的,那时候,父皇和母后的感情尚且还在,宫里有妃嫔,不多,但这些妃嫔都是出于平衡政治方面的各种势力的要求,父皇和她们之间没什么感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父皇一心一意地爱着母后,同时,也爱屋及乌地爱着母后肚子里那个还未成型的小小胚胎。
父皇徒步走了上万个台阶,从寺庙里求来了那块玉佩,并将其佩戴在了还是个婴儿的景珏身上,据寺庙里的高僧所说,这块玉佩可以保佑他平安顺遂,为他抵挡诸邪,为此,景珏连睡觉都不曾摘下。
——可是他忘了,玉本来就是冷的,所谓的感情,也可以假装,一块玉不能代表什么,也可能是他用来装模作样的一部分而已。
景珏讽刺一笑,可是眼角却忍不住溢出了一点眼泪,在浅色的床单上浸出一小块濡湿的痕迹。
他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些日子,别人言传身教的那些人情冷暖,比景珏从书中学来的知识要冷酷,也有用的多。
夜深人静之际,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像是孩子在用算盘拨弄,手足无措,但又越发认真。
父皇为什么那么对母后,为什么要那样对自己?
父皇本来是个不起眼的皇子,他的母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奶奶,不过就是一个宫女,阴差阳错生下来皇子。
这位皇子被所有人当成小宫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私生子,作为一个未来的奴仆,作为建设这座宫殿的红砖,亦或是废料,被漫不经心地对待。
谁也没能想到,这位不起眼的男孩,最后有一天成为了这座皇宫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