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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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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栏荨对这个猜测感到心惊,几乎是一刹那,他的心脏就重重地跳了一下。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平凡的普通人,他将会高兴地巴不得黏在这棵摇钱树上,和这种人沾上关系,大概率也能保他荣华富贵一生,贵人们手指里落下的一丁点东西,就够一个普通人用很久了。
可是他现在是一只鬼,或许也不是鬼,反正沈栏洲在这片土地存在了许久,却一直没能见过和他类似的,第二个存在,他享受不到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利——能触碰到肉软的皮肤,甚至尝不到最基础的酸甜苦辣,他完全失去了一个作为人的乐趣。
换句话说,留在这种富贵人家身边,他享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有把自己赔进去的可能性。
这种人身边,最忌讳有阿飘之类的东西,民间的怪谈画本子中,一旦和鬼怪扯上了联系,无论是妖艳美丽的皮囊,抑或是财富,都隐隐笼上了一层诡异的气息,好虽好,但时刻会要了你的命。
这种思想几乎是深深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没人能看见他,反倒是成了保护他的一层屏障。
为了减少事端,沈栏荨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回到了废弃的宫殿处,也不止单单这个原因,最重要的是,沈栏荨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薄,变得更加透明,他抬起手,他的指甲盖已经部分消失了。
他像是一颗糖块,即将要融化在水中,他必须要做些什么,延缓这一进程的发展。
偌大的庭院里东西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成活的植物却在不久前的那场大雨中,大半都被砸死了,连刮过的大风里,都带着萧瑟的寒气。
在那一刹那,沈栏荨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平常最喜欢呆着的大树底下,此刻却端正地坐着一个少年,他有着极薄的背,坐姿端正,一身薄薄的衣服此刻却被少年快要长成的骨架撑得极为漂亮,但细看之下,他坐在寒风中,全身的肌肉条件反射式的不住颤抖。
一场高烧,让景珏身上那种隐晦的,能引起其他人怜爱的气质激发了出来,他看上去极为弱小,需要人保护,景珏身上本来就没多少肉,大病初愈,他的精气神,连同身上的那三两肉一起被高温蒸发了,但奇怪的是,在沈栏荨看来,这样的景珏竟然也不难看,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美。
沈栏洲的心软了一下,通过之前的经历,他当然知道处在虚弱状态下的景珏异常依恋他,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景珏醒来后,用沙哑的声音唤他的名字,挣扎着爬起来,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最后,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衣服,拖着病体来这里等他。
并非沈栏荨一厢情愿的幻想,景珏确实会这么干,在一个狂风暴雨的时刻,他用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证明了这一点。
沈栏荨心怀愧疚,他快步走了上去,本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他,却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人类,那么自然,他身上的衣服也不可能是真正的衣服。
沈栏荨讪讪收回了手,还以口头上的关心:“你病才刚好,出来干什么?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景珏只是说自己没事,可是他已经开始咳嗽了,脸上泛起病态的红,他抬头看沈栏荨,“你跑哪里去了?我都没找到你,所以出来看看,也不必担心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的,没那么脆弱,透透气反倒是对我有好处。”
说这话的时候,景珏的语气还很淡,甚至还把衣服裹紧了,心想,外面真冷,但是很奇怪,他等的时候不觉着,心里火热热的藏着一团火,等终于见到人了,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寒意,风从衣服的缝隙中透进来,直透入骨子里,他像是生病了,一半身体火烧一般炽热,另一半确实寒冷的,两种感觉交杂,导致他的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
其实去房间里等也没事,沈栏荨根本没办法出去,很大可能性他又像之前那样,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待着,他没办法离开这里,就像是鸟失去自由,被关在笼子中,再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
景珏的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恶意,如同蛇盘在树枝上,静止不动,鳞片与树叶交相辉映,看上去很是无害,但那条蛇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夺走生命吞入腹中。
这条蛇的名字叫欲望,是会为了满足自己,不惜伤害他人的邪恶存在。
景珏当然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每次想到这件事,他也只会暗暗窃喜,景珏知道这样很不好,但是他没办法这条蛇正在分泌毒液。
这个世界只有他能看到沈栏荨,他们甚至还有过短暂的触碰……种种事情加在一起,无一不在说明,他们对于对方而言,都是很特殊的存在。
他喜欢特殊这个词。
这个像是为了他和沈栏荨量身定做的词汇。
景珏领着沈栏荨往屋子里走,里面热烘烘地烧着炭,是宫里发来的过冬用品,里面装着的,是他平时看不上眼的银丝炭,这种炭火烧起来会产生一种相当难闻的烟雾,顺着鼻腔滑动,闻了就止不住咳嗽,他宫里之前负责伺候的人都很瞧不上这种碳,担心被这种味道熏久了,身上染上同样挥之不去的味道,惹得主子不喜。
连下人都不用的东西,现在却被送到了他这里。
景珏又扒拉了一下,却看到下面用来煮饭的煤炭,乌漆嘛黑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碎块,景珏甚至怀疑,这是做饭剩下来的煤渣,归了一堆给他送来,他暗骂了一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他平常不烧碳的,那点好的银丝碳被他藏在了床下,等着他熬不住的时候用,但是景珏想到了沈栏洲同样苍白的脸,和偶然之间触碰到的,冰冷的温度,他破天荒的,在一个不算寒冷的白天烧起了碳。
碳烧了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景珏刚一拉开门,烟雾就顺着门缝扑来,他重重咳嗽了两下,脸上潮红一片,连眼下都透着点红。
景珏从柜子里拿了件外衣披上,“许久不见,你又去哪里了?总觉得你身上冷地有些吓人。”
“冷吗?”沈栏荨转头,就看到自己身上化成实质,正不断冒出的冰冷白色气体,他往后退了几步,离景珏远了一些,几乎快要退出这个房间,他猜测,可能这些都是他从外面带来的冷气,“没事的,我感觉不到,我只是外出去玩了一会儿。”
景珏面色有些不自然,奇怪的表情让他整张脸甚至带着扭曲,“外出?”
他不断安慰自己,或许可能他说的外出,仅仅是找到了一个其他的,有些便偏僻的房子,但是突如其来的不安骗不了人,景珏的神经在此刻高度紧张起来。
他紧紧地看着沈栏荨的脸,他像是猜测难解的文字一般,从他细微的表情之处,猜到他现在的情绪,然后还原事情的真相。
提到之前的经历,沈栏荨的脸上是难掩的激动,他连说话的语调都因为兴奋开始颤抖起来,“我出去了,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人来人往,比起我们这里要热闹上许多。”
下意识的,他隐瞒了一个小孩或许能看到他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