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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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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的,后天的,各种因素加在一起,导致这些孩子异常难教,他们都不是天资愚钝的人,他们的父母还早早派人给他们做了启蒙,教书先生讲的那些,家里早就请人同他们讲过了,跟上先生的节奏很简单。
但是那些小祖宗们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外面的世界五花八门,每一样都比读书好玩,被压在这里枯燥地对着书本已经很委屈他们了,在这之前,他们已经用学来的脏话把教书先生骂了千万遍。
课堂的氛围被他们毁地一干二净,他们聊天的聊天,哄笑的哄笑,教书先生的念书声都被淹没在了其中。
教书先生忍了很久,忍到手背青筋暴起。
他们都像一尊精致的琉璃瓦,骂不得摔不得,就算是一句简单的话,都要在脑子里百转千回,确定没问题以后才敢说出口,惹上了这些祖宗,就算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景珏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部分。
也可能是最威风的那个,沈栏荨可以依着他现在的脾气,想象出他之前是怎么一个调皮捣蛋的性子,景珏甚至以一个事外人的身份评价他的经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刚好可以磨磨脾气。
他想地冷漠而又理所当然,是一种令人生厌的高高在上。
课堂上响起了朗朗读书声,绝大部分都是教书先生扯着嗓子在一旁喊,那些小祖宗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座位上,心情好了就跟着念几句,当按时巡查的人过来,教书先生还微微弓着背,陪着笑脸讨好地说,“都好都好,孩子们都很听话。”
沈栏洲看到这里也就没了兴致,他穿过人群,来到了书房里,随手挑了几本书放在怀里。
这里书都很多,上面落了些灰,名义上是给那些孩子们看书消磨时光用的,但是基本上也没什么人来,那些孩子消磨时间的方法有很多,下了学就跟脱缰的野马,外面有的是天地让他们纵情欢乐。
沈栏荨随机挑了几本。
外面的世界花红柳绿,人声沸腾,他融不进去,但是处在热闹的人群当中,多少也觉得身上沾上了烟火气息,那些僵硬的器官开始活动,冰冷的皮肤也因此开始变的温热,沈栏荨甚至产生了一种他重新变成了人的错觉,他心情很好,脸上带着笑,拨弄着路边的花草,他的手依旧直直地穿过了还沾着水的花瓣,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地好心情。
“母亲,你看到了吗?这里有人。”一个穿着打扮精致的少年走了过来,大概七八岁的年纪,各种华贵珠宝尽往他身上堆了,却丝毫没有那种被金玉污染的浊气,反倒是像在雪堆上堆的配饰,无端端竟然生出一种洁净从容的感觉。
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笑着对他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很好看的小哥哥。”那位少年在一旁指手画脚地说,“他长得很瘦,一袭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睛倒是很好看……母亲,我想要他来我们府里干活,伺候我起床上学就好。”
妇人不由攥紧了少年的手:“容华……你怕不是魇着了?”
她顺着容华指引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看到,除了一块空地,还有耳边微微泛凉的空气,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是莫名却让那个华贵妇人的心头一紧,似乎真的有一个鬼怪在他们看不见地地方盯着他们,妇人几乎是本能性的开始打寒颤。
“母亲,算命先生曾经说过的,我小时候阳气不足才容易看到这些东西,但是我身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用担心。”
容华久久看着沈栏荨所在的方向,“许是我看错了。”
容华是个早产儿,从小身体弱,他的家里人几乎是把他当成了心尖尖一般地疼爱,连吃饭睡觉都雇了一个专门的人陪着,和那些被宠地快要上天入地的纨绔子弟不同,容华是个正人君子,守礼守节,克己复礼,心肠软地连一只路过的蚂蚁都不舍得踩死,连一个好久之前照顾过他的老妈子的生日都记得,是个很让人省心的乖孩子。
妇人还是担心他:“你要是真觉得不舒服,那就去找个道士看看,身体要紧,瞧瞧你的手,都冻成什么样子了。”
妇人把汤婆子塞进容华的手中:“捂着,你的手冰冷,正需要这个,千万别借口说这样没男儿气概,谁敢这么说话,我高低得撕了他的嘴巴。”
妇人碎碎念着拉着容华的手离开了,趁着母亲不注意,容华转身看了那个鬼少年一眼。
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身上宽大的衣服无风自动,任谁都能看出他身上那股非人的气息,他的脸过于白了,甚至让人感觉到透明,他就站在那里,和周围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自称一片小小的天地,他的脸上有欣喜,又迷茫,如同初生的婴儿,好奇打量这个世界。
很特别的存在。
当时,他就站在教书先生的身后,歪着头凑到他身边看着书本上的内容,还大摇大摆从学堂正中央走过,甚至还站在他的身后,跟他讲,他字写得不错。
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意味,是发自身心的赞美,容华听得出来,平时奉承他的人太多了,他讨厌那些人脸上虚假的表情,但是他不讨厌那只鬼,甚至还觉得心情愉悦,因此不介意去学那些重复学过的知识。
虽然他知道,那只鬼说的是真话。
在正式上学之前,家里的长辈都会请人来给他们开蒙,教他们写字,背书,以他的家世,请来的启蒙先生身价自然不会低,耳濡目染之下,也染上了几分风骨。
容华家世不俗,自然是听多了身边人的吹捧,他都快听腻了,容华从小早慧,没人教,他却无师自通地知道,像是本能般牢牢刻在骨子里——那些人现在可以捧着他,一转身,自然可以用这样的语气,甚至比这还要夸张去夸奖另一个有权有势的人。
这是人性,他从来不相信人性。
可如果对方是鬼呢?他说的话,是不是能信三分?
容华看着那只鬼越发嚣张的行径,终于按耐不住了,他去问身边的二虎:“你有没有发现刚才有人经过这里?是一个很好看的年轻男人。”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沈栏洲的外表。
二虎睁着他睡意朦胧的双眼,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
容华作势要打他:“你好好看!”
二虎也丝毫不躲避,而是傻乎乎地笑着,把头凑到了容华的眼下,像一只甘心被献祭的羔羊,露出身体部位里最脆弱的脖颈。
他从出生开始就跟着容华了,在二虎的教育中,让容华开心是最重要的事情,为容华付出,天经地义,他甚至还傻傻地问容华手会不会打疼,有必要的话,他可以自己打自己。
被容华一句呆子骂了过去。
容华气得推了他一把:“你看到了吗?”
二虎虎目圆睁,“看到了,是不是在哪里?”
他指的,是和沈栏洲完全相反的方向,很明显,他在说谎。
容华气得骂了他一声:“笨蛋!”
——二虎是他的陪读,长得虎头虎脑的,容华一向看不上他,嫌他空有一身肌肉,却脑子蠢笨,经常把他吩咐下去的事情搞砸,二虎表面上是他的陪读,实际上,以他的脑子,教书先生的朗读对他而言就是一首催眠曲,他一上课就睡觉,容华骂他,他不生气,反倒是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笨,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不用学什么道理,他的小主人说出口的话,就是最大的道理,照办就是了。
二虎的身上还有一道疤,是小时候他们遇到了山贼,他拼命把容华护在了身下,被山贼砍伤的。
接下来,那只鬼还偷偷地去书房拿了两本书,在看到书房的大门被人推开,他们四目相对,鬼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那只鬼给他的感觉根本不像鬼,没有鬼怪特有的,那种阴气森森的感觉,他更像是一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子弟,被家里人保护地极好,天性里就带着点不谙世事。
容华从小身子骨差,总能见到许多奇奇怪怪的生物,他们有着人的外形,却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头上的犄角,或是扭曲的,数量和正常人完全不同的四肢,容华不敢睡觉,怕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些奇怪的生物张着血盆大口,看着猎物一样看着容华,似乎下一秒就会将他一整个连皮带肉吞到肚子里。
容华天不怕地不怕,他的家世足以护他一生无忧,他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是也可以和皇子们坐在一起学习,孩子天生生性顽劣,却没有一个敢把他当成戏谑的目标,格外顽劣的,甚至还会主动避着他走,一个孩子曾经在他的课桌里放了一条假蛇,鳞片做工栩栩如生,容华笑着收下贺礼,转头就在他的寝殿里塞了一条真正的,能动的活蛇,第二天,那个孩子就来跟他道歉,人而已,总归是有弱点的,没什么可怕。
唯独有一点——他怕鬼,怕得不得了。
容华想,或许那个不让自己讨厌的鬼,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他深懂人性的弱点,他就像一个很有耐心的,技术高超的炼金术士,以身体为材料,一点点将杂污炼化。
容华反手拉住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的手:“母亲,孩儿头疼,想找个道士过来瞧瞧。”
这是他第一次和家里人隐瞒。
但是容华做得很好,脸上的表情异常自然,在表演之前,他仿佛排练了无数次。
荣华拉住了母亲的手。
*
沈栏荨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视线中,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那个孩子的模样真当是好看的,粉雕玉琢,身上带着的万千金银珠宝都遮不了他本身的秀气,沈栏需要你在课堂上见过他,当时,他是一群调皮孩子里,少数不多认真跟着先生念书的人,就是注意力不大集中,总喜欢滴流着漆黑的眼珠子到处乱看,好巧不巧,两个人的视线每次都能正对上,沈栏荨总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要不是其他人对他的态度都很正常——将他当成了一团空气,沈栏荨真的会认为他已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人。
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孩子却能捕捉到那些关于他存在的蛛丝马迹。
但沈栏荨也没有思考很久,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情都适合归之于意外。
意外的视线相对,意外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反正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停止继续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