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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洛桥镇卷 糊涂还是干练 广陵齐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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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程一砚一手一人奔出竹林,三人不敢再做停留,马不停蹄地赶了约摸两个多时辰,终于从洛桥镇官路上赶到了广陵县县衙。
一周前遇害的,广陵县新上任的刺史拓跋燕,其调令和详细公文应该就在县衙里。
这拓跋家族在京城里有点势力,乃是皇后盛家的外戚。近年来妖物引发的案件甚多,不可能一一探查,特别是一些小地方民众的死活更是没人管,然而这回皇帝下密诏,令封家彻查此事,程一砚亲自来到这里,本来就表明的朝堂的重视态度。
且广陵县位处玄昭国中部交通要道,是各省通商的一个关口,那拓跋燕既然到此地赴任,那就是带着任务来的,现下死得不明不白,不管怎样肯定得有个说法。程一砚办事向来稳妥,早在到此之前,就把广陵县一众官员的身家背景都摸了个遍,除了齐县令早年做过季汉王独孤陀的门客外,并无特别之处。
要说为何作为季汉王的门客比较特殊呢?只因这个独孤陀本姓也属周王室,可以说是当今皇帝周满的一个表兄,只因其父亲得罪了前朝玄昭之王,被贬西方荒凉高远之地,美其名曰感念血脉相连之情,赐封地及国姓独孤。
从此这一支王室血脉几乎被世人忘却,直到当代皇帝周满在夺取皇位时,除了封清扬和梁闲舟外,季汉王独孤陀也有出手相助,周满才将这一脉重新招致麾下。
本来西蜀之地荒凉无比,又与京都相隔甚远,倒也没什么。但这独孤陀自幼喜欢专研方术,又有龙阳之好,其门客中能人异士众多,养士千人,皆天下俊才,实力愈发不可小觑。近年来,更是插手不少地方官员的任用,在周满之下,与皇后盛家俨然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虽然封知意的母亲盛令仪也是盛家之女,可她与皇后素来不和,被贬南疆后更无来往,封家这股势力超然于朝堂之外,不但民间无人知晓封家的存在,就连朝中也只有几个重臣明白封家的分量。
自从朝堂异变之后,封妖塔一带被重重封锁,而皇帝对于封家的任用好似也更加依赖和放任,以至于对于许多受到妖物感染的恶人甚至官员,都可先斩后奏。只需要保证民间人心安稳,百官对朝堂的力量畏惧即可。
“从这一点来看,独孤家与盛家乃是政敌,而齐县令与新上任的拓跋燕也注定互相不对付,首先这动机是有的。。。但如果只是政见不同,何至于要夺人性命?”程一砚如是考虑,心里憋着坏认准了人,却在没有证据前不会轻易显露。
眼下这齐县令既然做得独孤陀的门客,指不定有些什么异于常人的方术手段,方术即是驱使地方妖物的术法,所以程一砚自然会特别关注。之所以没有通知地方,就先往事发地点寻找线索,也是怕如若此案真是齐县令所为,事先通知只会一无所获。
这些朝堂中的事情梁行云也是知道的,只是南梁王国受到重创,他才不会去管其他官员的死活,除了与封知意厮混,筹谋的都是如何重建藤甲军。只有封知意是全然不清楚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因为已经有两人来替他考虑了,他也懒得再动脑筋。
那么,既然大家都是有背景的,程一砚不好向从前那样直接就拿人审问,所以一些官家的手续过场还是得走一走,只是封家于朝堂并无正式编制,梁行云在外行事又不想以南梁王身份自居,是以三人此时在县衙外已经候了有小一会。
衙门两旁站着衙役,立着两个石狮子,门上的对联是:“要一文,不值一文,难欺吏卒;宽一分,民爱一分,见佑鬼神。”看着倒像是一处清水衙门。
程一砚上前递给衙役一封信,说务必要亲自给县令看,那衙役看着眼前眉清目朗,身姿挺拔却瘦弱的少年,刚要不耐烦地一口回绝。却见那一双潋滟星眸微微上斜,声音冷沉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那衙役楞了一瞬,仿佛看见了什么恶鬼,快速抽拿了程一砚手里的信,逃命似的飞快跑进门去。
梁行云看着这一幕不禁嗤笑了一声,猜到那信封里的内容,而后潇洒地开扇,不着痕迹地把不屑的笑意隐了下去。虽然周满这几年好似对他们几个后辈颇有关照,但他始终怀疑父亲与母亲的死并非那般简单。
不多时,就见那广陵县齐县令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对着程一砚就是一顿点头哈腰,阿谀奉承,似乎还请了罪,什么怠慢了,有失远迎,有眼不识泰山云云。
直到一阵你来我往的寒暄过后,齐县令终于问起了程一砚身后的两个人,程一砚半眯起眼睛,非常自然道:“两个随从”,而后封知意云里雾里地就跟着走了进去,又是一顿官场的客套和不胜其烦的礼数过后,程一砚终于有机会道明了来意:
“我们过来,主要就是想查看遇害刺史拓跋燕的调令公文,还有洛桥镇的地方志。”
每一个朝廷派往地方的刺史,都有监察此地官员的职责,并且会为朝廷在地方上做一些事情,或者见一些人疏通渠道等等,拿着调令走一趟就能回去领赏,升官进爵,那绝对是个难得的美差。
试想多少地方官员,当了一辈子的官都遇不到一个升迁的机会,况且官越做越小的事情也是有的。就这么一个有背景的人,突然遇害了,那么他到地方上来的目的就不得不查。朝堂诏令里没有明说,所以程一砚只能带着封知意和梁行云自己来问。
而地方志,也称方志,方志谓四方物土所记録者。地方志所记载的事物,上至起源,下至成志之时,来龙去脉,无一不详,这是很全面的历史和现实状况的资料,甚至连一些特异的怪事也会记录。他们现在身处险境又一头雾水,这地方志对他们来说无比重要。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而且一般来说如果发生怪事,只要往上溯本求源总能找到最原始的关键点的。
封知意虽不惯办案,但觉着世间的很多事情吧,其实都是由一件琐事开始的,从一件琐事里又可以延申出另一件琐事,它们彼此关联又相互独立,有点类似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有种感觉,这些琐事最终就像一张网,最原始的事件其实就隐在网中,但是网中那些细枝末节所含的信息太过庞大而又错综复杂,在网中以为处处是生机,但实际是处处皆是藕断丝连的牢笼。
“这个嘛。。。。。。”
提到调令和地方志,那齐大人的笑脸却突然僵住了,仿佛程一砚提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要求,而后又换上了一幅难为情的嘴脸,嚅嗫着嘴唇,斟酌地说道:“大人们要的这两样东西着实有点难办。。。。。。”
说罢又低下头在思量着什么,一会又偷偷瞄着看程一砚的脸色。
程一砚心下了然,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又见一旁不胜其烦早已神游在外的封知意,突然对着齐大人戏谑道:“有什么难办?”他倒是要看看,这官场老油条能不能编出比封知意说书时随意捏造的更离谱的理由来。
那齐大人心中微惊,却不慌不忙道:“并非是程大人想的那般,只因下官近日也在研读,这方志便落于下官家中,大人既要,那下官明日便取来,一定双手奉上!”越说越有底气,甚至到后面还非常真挚坚定地看着程一砚,说道:
“而调令嘛。。。新任刺史还未到广陵县就在洛桥镇那里遇害了,下官也是未曾得见,未曾得见啊。”
程一砚听罢,心道“装糊涂。。。不但有所隐瞒而且还在拖时间。。。”,衣摆轻轻拂过地面,唇角渐渐凝起了一个冰冷的微笑道,“罢了,我们走吧。”
梁行云走的时候瞥了一眼齐大人,只见那齐大人跟老鼠送走了猫似的大大呼了口气。
强龙难压地头蛇,若官方的渠道走不通会怎么办?很简单,还有一条路子可以走,到民间打听。
只不过民都怕官,看县令的态度,这里边有大大的隐情,他们恐怕得赶在朝廷向民间正式下禁言令前有所行动。
民间知道的可比官方多多了,那些不曾被记录在案的轶事,很多都能被口口相传最后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真真假假,但胜在有趣,要不怎么野史中那些被扭曲的事实,比之正史流传更广?甚至比起事实,它们更是根深蒂固般的存在。
野史尽真乎?曰:不必也。尽赝乎?曰:不必也。
假里有一点真,那就够了。
夜色降临,自然不能再回洛桥镇里住了,梁行云凭借着几腚金子,暂时落脚到了广陵县的百年老字号客栈里。
许是程一砚和梁行云身上的贵公子气息太过浓烈,一路自县衙走来只打听到了些许不痛不痒的地方贵胄香艳史。
倒是封知意,因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又会些说书算卦批字之类的才能,倒是和一干人等聊得热火朝天,这还真叫他听到了镇上的“辛秘”!
——
“就说那县令齐大人,原本是个家贫的山野道士,姓李,名山,并不姓齐,也不知师承何处,有一天就突然带着一个女儿出现在了洛桥镇,说是来寻亲,大概找了两三天,就说故人已不可寻,因会些小方术,乡亲们又见他实在可怜,便让他在洛桥镇安了家。
一开始日子清苦倒也衣食不缺,只是他那女儿李双双,自幼体弱又奔波劳累多日,终于是落下了病根,就要命不久矣。那李山痛心疾首,便哭着要往山里跑,说是去向山神求取灵药。去之前,他求邻居家帮着照看女儿两三日,说完掏出所有的碎银子放在桌上,又朝邻居磕了头,望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便哽咽难鸣地进了山。
而后刚过了一天,那个人就神态自若地回来了,邻居问他灵药可有拿到,他摇了摇头而后望着女儿冷冷地说‘人各有命’。与前一天的慈父判若两人,仿佛那床上面容枯槁的人不是与他相依为命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件不值钱的快要碎裂的老旧器物。
邻居家虽然觉得有异,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只是收了钱,便告辞了。
大概过来三天左右,邻人锄地而归,路过他家门前时,只听得李双双惊愕又虚若地说道‘我听爹的话’,而后便传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和人倒在床上的声音!
那邻人被吓到了,不敢再听,于是立即回家锁上了门,不再关注那边的动静。待到第二日太阳升到了山头了才敢出门。于是这才知道了,昨儿晚上李双双死了。
毕竟那时李山没什么钱,女儿又是‘病死的’,只好连夜拿草席一裹,拖着尸体往山里埋了。墓碑也没有,只是在坟上种了一颗柳树用以辨认。
从此之后,那个人便说做道士有什么好的,连自己的女儿也保不住,便去改了齐姓,又参加了科考做官。说来也怪,他刚参加科考就金榜题名了,据说当时京试的主考官是季汉王独孤陀大人,当今皇帝的表兄。
如此攀上了独孤氏的家族势力,为官之路自然顺畅得不得了,才一年不到就当上了广陵县的县令。
怪的是那洛桥镇上原也有一富贵人家姓齐,自从当年那个人考中了,齐家人便年年落榜,每年若那个人田中得十斛粮食,那齐家便少收成十斛,总之就是那个人越顺利,齐家就越倒霉。渐渐的也有人看出不对来,但都不解其故。”
过了两年,时值清明,此地的民风民俗是要开赛神会,请了张大帝神像来,一路上是彩旗飘飘热热闹闹,旗帜旌幢数不胜数,谁知那些村民抬着神像经过齐家的祖坟时,神像忽然变得异常沉重,那几十个抬像的村民受不住力,只好先停了下来,此时已经渐渐有人被吸引过来了,于是那几十个健壮的村民又试了试,神像竟然纹丝未动。那些村民顿时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能丢了脸面,于是又齐心发力抬起,哪想这次不但神像没抬起,倒是抬像的那两根杠子应声断裂,而神像稳如泰山。
此时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人,身披黄色的法衣,面色肃然道:‘此地有异,速归庙,速归庙!’于是围观的众人一拥而上,把神像推着掉了个头,这下总算能把神像抬起来了。
等重新回到了庙中,那身着法衣的人忽然白眼一翻,兀自就坐到了神像上,铿锵有力地说道:‘吾乃大帝神也!今齐家祖坟有异,须得速速前往擒之!’
此时已经有妇孺跪倒在地大喊:‘神像显灵了,神像显灵了!’
于是有些村民立刻有锄头的拿锄头,有绳子的拿绳子,有铁锹的拿铁锹,有镜子的拿镜子。正亢奋地聚居到庙里,跃跃欲试了,只待那男子一声令下,大家就一齐去抓妖!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封知意说书说到这里,突然停下,得意地看了程一砚和梁行云一眼。
程一砚:“你说呢?你觉得我们会知道吗?”
梁行云:“快说快说,说了以后你的都姜花羹我包了!”
封知意对于这种反应和结果非常的满意,于是又开口道:“结果这时候突然又杀出一个姓满的屠夫!那屠夫性情狞烈,力气大到能单手扛起一个鼎,是从来都不畏鬼神的,不,这样说不算对,应该是从来都不把鬼神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信什么阴私报应!
他这个人又嗜酒如命,每每喝得酩酊大醉后,只要走路经过庙前,那是对着就神像指指点点,破口大骂。于是那一天,他带着满身的酒气就闯入了殿堂中,拎起还在翻着白眼的男子怒喝道:‘你是那门子的神仙,老子才是神仙!’说罢就把他踹到了地上,自己毅然踞坐在神台上,自言道:‘吾神也,宵小乃假也!’
那男子被重重踹了一脚后,似乎是好了,眼睛也不翻了,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与屠夫怒道:‘何证?!’
于是屠夫啐了男子一脸,说道:‘吾等尽数取祀肉啗之,后诽神,而不死。’
那男子愤恨道:‘这有何难!’
于是在围观群众的见证下,他们两个一边吃着祭祀用的酒肉,一边辱骂着神灵。就在两人争得你死我活嘴里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口出狂言的时候,便突然双双发狂,口鼻耳目皆流出了鲜血,纷纷倒地,就这么死了。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有人回过神来便跪在地上虔诚磕头,于是众人也跟着齐刷刷跪地磕头。
事后村民一致认为是他两的闹剧触怒了神灵,才给自己招来了大祸,不得好死。于是这一清明节习俗往后便再也没有办过了。
奇的是那天身着法衣的男子好像没有家人,曝尸荒野了许久也不见家人来寻,而后原洛桥镇齐家的次子说是突发疾病一个晚上就没了,于是当天夜里也是匆匆埋葬,后来有几个盗墓贼听说了这事,就去挖了齐家的坟,结果当晚就有盗墓贼吓疯了,据说那刚刚下葬的齐家次子的棺材里面装的竟然是一具枯骨。
而后有好事者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又传出好些风言风语来。
而后也不知道谁又说了一句,清明前一晚,屠夫正好被那个人,请到了府里好吃好喝招待了一番,于是谣言愈演愈烈,越传越凶,终于吹到了那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人也就是今天见着的齐大人,他上任后一直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不敢说爱民如子,宅心仁厚确是担得起的,但是这次却以雷霆手段处理那些‘妖言惑众’之人,迅速平息了此事。
据说当晚的血腥味浓稠到化都化不开,熊熊的火焰窜到哪,哪儿就烧了起来,到处都是焚烧的刺鼻气味。天亮后,齐县令还是那个爱民如子的广陵县令,洛桥镇依然是以前那个安生乐业,百姓安定的洛桥镇。
从前是,现在也是。。。。。。”
程一砚听着若有所思,“坊间传闻皆是往事,暂时还看不出与这次事件的联系来,顶多是确认了这个齐县令果然深藏不露,须得小心应对”,而梁行云则是已经依着封知意,两个呼呼睡了过去。程一砚见此嘴角一撇,也是轻轻闭上了美目。
连日劳顿,夜话至此,三人终于卧榻而眠。
【毕竟不知齐县令是否真与此事相关,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