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华笔录》烾木

22、古象国卷 船山藏易主 最后的长生者

　　转眼三日过去，程一砚和封知意在那古象国都城的坊市中逛了又逛，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却不见那扇子有什么变化。

　　而由于封知意那晚的耍泼暴打毒龙枪，坊市里的民众们见着他们都是绕着走，也不是怕封知意突然撒泼，主要是城主早已在城门口发了公告，不许阻碍两人办案，于是民众纷纷表示：我们惹不起，却都还躲得起。

　　与此同时，城外一处庄子里，大堂之上斜躺着一位美人儿，穿着暗黄色裙白褡裆，她的发髻上插着六七个人的肋骨当发钗，手里拿着一杆长烟正在吞云吐雾，与其身后那几盏漂浮着的明灭幽光形成一道风景。然而，其下首正跪着一清俊男子，眼睛一点都不敢往上撇。

　　“你，这是惹了祸事，找我擦屁股来了？”美人幽幽地说道。

　　“不，不是的，四娘子，只要你能送我出海，往后什么事都与你无关。”男子忙道，刚想抬头却被喷了回来，“狗屁！四娘子也是你叫的？这事本来就与我无关！”那上首的四娘子吹出一口烟气又道，“本只让你偷梁换柱将盒子交到那位大人手上，你却贪了里边的东西，那宝物也是你能染指的吗？”

　　说完就敲了敲身旁的骨笼，“刚想着要不要将你在里边关一关，现在你走吧，自己好自为之。”

　　“撇得真干净”，那清俊男子砸砸嘴却也不敢再多呆半刻，身形渐渐淡入暗影之中。

　　四娘子媚眼上挑嘘出一口烟气，似有些无奈道，“船山藏易主。。。。。。这是又要搬家了。。。。。。”

　　这一边，程一砚一路上都权当作不认识封知意，封知意也不知道那里又得罪了这尊神仙了，于是只好安静如鸡的跟在其身后。

　　等他们回到宅子的时候已是落日斜阳，士兵们早在前几日，一脸茫然地被城主派来的人吹锣打鼓地请去“坐牢”了，此刻宅子里冷冷清清的，檐边的灯笼在风中左右摇晃，苟延残喘地嘎嘎作响，封知意心中顿生“荒宅斜阳人独立”之感。

　　程一砚自打回到院里就用手帕撵着那盗髻发丝陷入了沉思，“街市上妖怪的足迹过多，并不能用以往的手段来查探，然而但从盗贼使用盗髻来看，他断然也不会亲自出现在巡行队伍中。。。那么这个发丝。。。。。。”

　　一直等到一轮淡白色的月亮挂在天空上，封知意望着一言不发的程一砚小心翼翼开口道：“哎？我们不是得去抓人吗？你带我回来这里做什么？趁机跑路吗？”

　　“不对，我们应该还漏了什么线索”程一砚轻轻皱了皱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汪了些许清亮的春水，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淡淡道：“那晚上街的时候我一直跟在你身侧，并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撞到，那你觉得你是什么时候被人放了盗髻发丝在身上，而且还丝毫未察觉的呢？”

　　“是在上街之前，在此院落中！”

　　封知意听得心中一惊，自己在这宅子中也只有第一天把宝扇拿出来探查过，觉着没有什么问题后便收了起来，直到案发那天晚上出门逛庙会才又带在了身上，而扇子从上身开始就。。。。。。

　　“那只能说明，我是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而且这宅子里只住着我们两人和随行的士兵，那贼人说不准早已混在了士兵当中？但是玄昭国的士兵为什么要构陷节度使呢？这样对皇朝并没有任何好处，弄不好反而会落个名声狼藉的下场。”

　　“现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是又是封家独子，平白无故陷害你做什么？”程一砚道。

　　封知意看着程一砚，程一砚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在瞳孔中央燃烧着，有一种令人感到炫目的美，但是他的眼神太冷，又像是一潭寂寞的死水。

　　“人没有问题的话，那就说明是这院子里的什么东西不对劲了，所以你才带我回来！莫非真如传闻中的那样，这里住着。。。。。。”封知意说着打了个冷颤，放眼这空荡荡阴森森的院落，要说现在不带点怕那是假的。

　　程一砚不答话了，只是微微眯了眯那双桃花眼，那双眼眸里，明明清晰可见地流转着，璀璨生辉的人世间，但若你细看，就会发现似有一股恒定静止的寒气，固执地渗透在每一处人声鼎沸、灯红酒绿的景象中，然后那些快速流淌的光阴和繁杂的喧嚣都在碰到寒气的那一刻摔得粉身碎骨。

　　程一砚开始在院子里走动起来，细细回想着一些有迹可循的蛛丝马迹。

　　“城主府、宅院、密旨、国宝。。。。。。这蜻蜓眼到底是什么？”

　　封知意突然自暴自弃地坐到了地上，“我说一砚啊，就算问题出在这里，那它把宝物抢到手后，早就逃之夭夭了，也许就在我们被五花大绑的时候。哪里会这么笨，还等着我们来抓他回去啊，都这个时候了，就算找到遗留下来的证据也不顶用啊！”

　　“噢？谁说他跑了？”程一砚那边好似有所发现，眼底的冰霜开始消散，而代之的则是一丝杀气。

　　但见程一砚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了院子中央，月光染透了他的衣衫，取下一直别在腰间的雉鸟尾羽，双足轻旋起来，衣袂翻飞。

　　望着程一砚软如云絮的身影，封知意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翩翩飘飞间尽是融合自然万物之气的刚柔并济，似有无数飘摇曳曳的雪花凌空而下，程一砚宛如一只雪中起舞的丹顶鹤，如尘如仙，傲世而立。

　　而后程一砚一个旋舞，把手上的尾雉破空一掷，又尽情尽兴地翩翩自乐一番，一张一弛之间仿佛与天地间的一呼一吸相通，封知意甚至下意识低了低眉，生怕自己惊扰了神迹。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唱毕，程一砚终于停了下来。

　　封知意这时才想起来要呼吸，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何古人听戏听到动情处会往戏台上丢金银首饰，这时封知意入了迷，也想丢，奈何身上并无任何金银首饰，一时上头，于是他把啃了一口的包子丢到了程一砚的身前。

　　程一砚：“。。。。。。”

　　“我说，封知意，就算你是个粗俗的市井之徒，欣赏不来舞蹈，也犯不着如此折辱我。”程一砚于是打开扇子，眼睛挑了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决心离这粗俗之物——封知意，远一点。

　　“不不不，你误会了”封知意立刻上前陪笑道。

　　封知意伸着两只抓过包子的手熟练地就要往程一砚身上抓，程一砚眼疾手快地用折扇敲了一下封知意的手腕。

　　封知意吃痛地嚎了一声。刚想开口念叨，嘴巴却一下子给捂住了。

　　“嘘”程一砚边捂封知意，一边半拖着人隐在了黑暗的角落中。

　　封知意这才惊觉那淡白色的月亮，竟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淡蓝色的月亮！院里的活物好像都受了惊吓，正一股脑地四散而逃，天边的黑云翻滚不休，有什么东西正疾速地往这边传送而来。

　　一时之间，龙吟声和惊雷声齐齐落下，天上的黑云似乎开了一个口，往外吐出了一团什么东西。而后转瞬即逝，又立刻恢复了清明云疏，月朗星稀的景象。

　　程一砚松开了封知意，两人一齐上前查看，只见是一男子，顶着一张小白脸，手上戴着个指环，面目极是清俊，只是此时龇牙咧嘴，面露凶相，看起来像一条被逼急的疯狗，他的身上正被闪着淡淡光泽的雪白蚕丝束缚住，挣脱不得。

　　程一砚使出剑指往他眉心中间一点，只见他化作了一缕烟气，飘在了宅子北面，封知意立刻追了过去，定睛一瞧，只看见那儿立着一棵赤苋菜，男子的指环还挂在苋菜的茎上，死死抓着一块泛着莹莹白光的面具碎片。

　　“真正的，罪魁祸首”程一砚道。

　　封知意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我们的人，而是只赤苋妖，难怪他混进来了我都未曾察觉。”

　　“嗯，毕竟你五谷不分”程一砚轻摇折扇慢慢道。

　　封知意气成了个闷葫芦，双手握拳，气鼓鼓地冲程一砚道：“你欺负人，我何时见过那么多妖怪。。。。。。不过你是怎么抓到他的？”

　　“天地自有法则，你能调用山川河流之力，我就不能歌舞娱神，请神相助么？”

　　“嗯！这个技能不错，就是前奏太长了点，下次御敌我给你掠阵你来唱曲！”

　　程一砚轻声笑道，“好了，你赶紧把他拔起来，拿回去交差了。”

　　“可那国宝不是蜻蜓眼吗，现在这里却是半片碎掉的面具？”封知意没动赤苋草而是捡起那面具仔细翻看。

　　“这大概是那国宝真实的模样，神舞本来就具有转还和破幻之能。”程一砚撇着那不知什么材质的面具若有所思，只是没再出手。

　　封知意又看了看赤苋菜周围一圈的粘稠黑泥，嫌弃道：“这草根深，你怎么自己不拔？”

　　“因为我刚刚出了力，你要是不拔，我就把它放了。反正疑犯不是我。。。”

　　“程 砚一你个小王八蛋，早晚遭天谴！”

　　“噢，是么？那我怎么觉得以封道长的身份倒是更容易遭雷劈糊呢？”

　　封知意：“。。。。。。”

　　盗贼落网宝藏寻回，事情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城主府第一时间发布了通告，而封知意也是得意的把街市又逛了个遍，生怕那些绑过他街贩掌柜门还不知道消息，又说书般把事情经过大肆渲染了一番，得了不少实惠，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返回的行囊。

　　离开古象国时，城主特意送了他们一程，不但准备了充足的食物、车马、给皇帝周满的回礼，还附上了经由交趾返回玄昭国的详尽地图。临别前，宗政一的眼神讳莫如深，只留下一句“多保重”便走了。

　　“程一砚我和你说，我总觉得这城主明里暗里帮了我们不少，不像是坏人，这事并不简单，也许只是告一段落，我们和宗政一的缘分绝对没有完，而且她身上一定有很多秘密！你觉得呢？”

　　“嗯”程一砚轻轻答道。

　　队伍沿着地图的指引，车马声嘶，风尘仆仆，很快行出了数十里，已不见了古象国都城的城门。

　　马背上，程一砚突然间转身，只见眼波流转，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倏地染上了几分红尘世俗的放荡，此时天幕低垂，一抹残阳映得那双眼睛更加的灼灼如华，摄人心魄——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城主怕是一位长生者。”

　　【毕竟不知此去还有何历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