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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古象国卷 禁忌 四娘子与高八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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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队伍来在一个杨树林里休息,到了阴凉的树荫底下,士兵们都自觉地围在了封知意的身旁。这一路上本就断断续续地听其说了一些新奇秘闻,这会一个个坐好,像极了茶馆里听书的排场。
封知意当即很是受用,立马发动了自己最为自信的说书技能——
“咳,要说这古象国的禁忌,只有一个,你们不要去招惹大象就行,他们信奉大象为神兽,以饲养大象来劳作,而城主府里的两头白象更是被奉若神明。它们比蛇和蜥蜴更惹不起!”封知意难得正经了声音。
众人一听封知意提到蛇和蜥蜴,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深知此禁忌的严厉,损兵折将的事情谁都不愿再次发生。
封知意看着众人严肃认真地听着,觉得自己被顺好了毛,心情更加开心了,于是压低了声音换了个故弄玄虚的语气,活像做贼似的跟士兵们说道:“当然了,若说不成文的禁忌还有一个。。。
传说,古象国中央十字街东边有一小宅院,经常会发生怪异的事,凡是住在里面的人都会发生凶祸。后来来了一位进士,叫房次卿的,租住在西院,一个多月也没有发生不幸,你们猜这是为何?”
众人均作不解。
站在不远处如天降谪仙般的程一砚,正定定看着对面的封知意,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半眯着眼睛想了一会,把扇子往手上一敲,记起来了,他记得街上的老叫花头子口若悬河地哄骗小孩的食物时,也是这般模样。
“封大人,行行好,您就告诉我们吧”,那些士兵们交头接耳抓耳挠腮了大半天,只好讨好地冲封知意笑笑,虔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封知意笑得越发骄傲,于是开心地说,“这当然是因为他比那凶宅还要凶啦!”
众人:“。。。。。。。。。”
而后士兵们相互一看,皆反应过来,于是众人一齐哄堂大笑。封大人原来是在讲“笑话”,真是幽默风趣亲民。而远处的程一砚轻轻摇了摇头,他就知道封知意那大眼睛一旦忽闪忽闪起来,准没什么正经。
“后来啊,这个凶宅被前朝设在古象国的地方官员,也就是上一任的南平节度使李师古给买了。据说在前朝覆灭之时,李师古带着其部下往古象国东北方群山中执行任务,往后就再也没回来!
之前嘛,李氏一族入乡随俗地在古象国安住下来,这节度使本就是个挂名的闲职,除去心系前朝返回去的士兵,李师古手下便只有五六十来人,于是他经常领着这些人四处浪荡,携带鹰犬,打猎游玩,本来日子也是风平浪静。。。。。。”
程一砚听到这,心下一动,于是走了过去,静静听着。
封知意见程一砚靠近,尾巴越几乎翘上了天,说得越发绘声绘色:“这里面就有个叫李章武的人,年轻力壮。有一天早晨他去拜访老城主徐泽,正巧在那凶险的宅院里停马休息。
朦朦晨光之中,李章武忽然看见堂上坐着个穿着褐红色衣的驼背老头,眼睛通红正在抹着眼泪,望着西屋轻叹。西屋则是有一个穿着暗黄色裙白褡裆的老太婆,她的发髻上插着六七个人的肋骨当发钗,肩上担着几个笼子,都是盛着死人驴马小妖小鬼的碎骨。
老人叫道:‘四娘子,你往何处去?’老太婆给老头施了一礼:‘高八丈,您万福,这个院子被节度使占了,吵闹得很,不能住下去了,我特意来向您告辞。如果您舍得这里,不如同我一块走吧。’说完,老头和老太婆都消失了。
这件事怪就怪在,城主说西屋里的人时常有人见着的,那人明明是一副美人样,于是三天后的夜里,李章武的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被挖了出来,牙齿也被拔地精光,便就此中风,不久便去了。直到前朝覆灭,李师古进山失踪后,跟着他的人也全散了,于是房子便又空了出来,我有预感,这次城主也会将我们安排在这个宅子里。
那不成文的禁忌,就是在古象国境内,不要随便提起四娘子和高八丈的名号,否则不知当晚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来。不过也无需担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无论看到什么都见怪勿怪,看到了也别多嘴,应该就无恙了。”
封知意现在活脱一个神棍的样子,说得一众士兵一惊一乍的。
“这。。。。。。看封公子一路上的神通广大,您似乎是个仙家?那您能不能给我们几张黄符之类的护身,有备无患?”士兵们被封知意的故事吓得不轻,面面相觑露出不安的神色。
“别别别,话可不能乱说,我顶多就是个二流子道士,会点微不足道的小法术”封知意急忙摆手推脱,心道“开玩笑,还仙家,德不配位,必遭反噬,苍天啊,你可看清楚了,这话可不是我讲的哈。”
封知意这一通说的,他自个儿还真当是卖弄学问开个玩笑而已。
士兵们见他如此说,以为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这是人家深藏不露,不愿多担承负,只得悻悻地笑着散开了,等到封知意去找程一砚搭话的时候,他们又偷偷聚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还时不时回头偷偷瞄一眼封知意。
封知意感受到了许多小心翼翼的目光,刚准备想着士兵们是不是打算封他为军队吉祥物时,那领队的百夫长过来了,捧着一包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东西,走到封知意面前就立马跪下,双手奉上包裹,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封知意说道:
“封大人,我们都是些粗人,长年连年征战,日子越发不好过,发的银钱大多都寄回家乡了,家里人上上下下都指着我们这点银钱过日子,所以我们也没攒下多少银两,这一袋是大家一齐凑的银两,只求封大人您发发慈悲心,就庇佑我们这一回!
打仗我们自然是愿意为皇朝万死不辞的,可是这怪力乱神之事,我们却是一窍不通,更别提反击了,地宫里发生的事情大伙实在是怕了,都不想因此丧了性命,抛头颅洒热血自是万分荣幸,只求能死得其所,还求封大人能成全。”说完百夫长连连磕头,于是后面的士兵见此,也全部朝封知意跪了下来。
封知意见此,再也得意不起来。这里是人间,并非虚幻。地宫里将士们的惨状再度萦绕在眼前,想起李总兵临死前拼力嘶吼的言语,“我玄昭男儿只该开疆扩土战死沙场,不该死在此处不明不白!”,封知意忽然明白了那句“他们都是因你在此”。
自然没有了节度使,就没有了这次出使行程。千辛万苦损兵折将地来到此人妖混杂的南蛮之地,只为挂个名头,军部里自然是不会赞同的。玄昭皇帝好厉害啊,这恐怕就是李总兵被外调的原因,也是朝廷不求王府刺杀真相只顾换人出使的原因。
“但为什么是我?”
忽然间风云突变,婆娑密林中一股冷冽的飓风汹涌着穿越大地,从北方天际压过来一股乌黑之气,盖住了大半天光,隐隐雷声由远及近,封知意愣住了,似有一道白光涌入他的脑海,记忆立刻不受控制的翻涌起来,顷刻间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似乎是那“止时符”的反噬,余韵尚在——
“不至真人,知意就承蒙您多多照顾了,这是封家的一点小心意,请您务必要收下。”盛令仪得体地笑着,向身旁的侍女使了眼色,侍女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把一个盒子递到了不至真人面前。
不至真人看了一眼盒子里的金条,伸手拿了两块,继而把手往袖子里一拢,眼角微微眯了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拿能保他在这观中性命无虞的钱,天大地大,往后种种自有他的机缘和造化,封夫人爱子心切,一片好意,终归万物都须取之有道,有多大能耐收多大钱财,这钱财也是夫人你的气血所化,来之不易,贫道在此谢过封夫人。”
盛令仪见他如此说,也心知无可奈何了,于是用手帕轻轻拭泪后,叹了口气,“那以后就有劳道长多费心了。”而后强撑着拜别了不至真人,缓步踱出去,封知意看着眼前的画面,感同身受一般的察觉到,盛令仪的身体袭上了一股绝望的寒意,盛令仪几近虚脱,明晃晃的日光从头顶泼洒而下,心底是一片荒芜死地的冰冷。
封知意看着自己的娘亲撑着身体走了几步,而后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在观门台阶泛着点点青苔的青石上,失声恸哭。
“终归万物都须取之有道,有多大能耐收多大钱财”
“只拿能保他在这观中性命无虞的钱”
“不至真人,知意就承蒙您多多照顾了”
封知意在铺天盖地的悲怆情绪中,耳边不断回响着这几句话,看着自己的娘亲如此,早已泪流满面心如刀绞,已经分辨不出哪种心痛是他感知到的,哪种是他自己的,或是两者混杂。
他静静地看着这过往时光中的一瞬,又突然想起此刻那些哀求他的士兵来,之前在盘蛇山脉和地宫里的厮杀并非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景象,不,不是厮杀,而是屠杀,除了程一砚和李总兵外近乎碾压式的被屠杀!
“只求封公子您发发慈悲心,就庇佑我们这一回!”刹那间,仿若士兵们的绝望和他们家人的绝望都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在这一刻,封知意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在这古象国,玄昭士兵们的命由他全部一力承担的决绝念头。
百川汇海,万法归一。
心怀悲悯,方见苍生。
心念坚定,万法可破。
于是四周景象便如同洪水倒流一般退去,封知意忽然醒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鹤鸣山上,一道白光直冲行止观,落地后幻化成一只白鹤,白鹤看了看四周,蹭了一下不至真人的手,便又展翅腾空而去。
“哈哈成了!当年那个成天好吃懒做,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终于入道了!”终究事与愿违,世人皆苦。
从倒下到醒来只须臾之间,旁人不知封知意的时空经历,只道是这封大人不小心滑了一跤,只有程一砚似乎有所感应却又似没有,在一众士兵的搀扶下封知意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没有收下那一大包银两,只是随手捡了几颗碎银,然后钻入林中,不知道从哪儿采了一大筐细竹枝来,伸手取出一张黄符,仔细看了看,举起剑大喝一声:“清商(风令)召来!”
但见一股强劲的风力汇入竹枝中,紧紧裹住,而后渐渐安静了下来,又沉静地待在了竹筐里。
封知意把这些细竹分发给众人道,“这上面受祖师护持,有一道风力,你们插在发髻上,它能护住你们挡下一次怪力乱神的袭击,挡后竹枝即断,而我也能立刻感知到你们被袭击时的位置,尽我所能快速赶去救人,不过这风力,只有一次,所以万事切记要当心。”
“诺!”一众将士再次拜下。
古象国的中心城市,城门口有两只气宇轩昂的白象镇守,那鎏金深广殿宇更令这万象之国有一种说不出的慑人气势。为了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封知意特意算了算,挑了个万里无云的黄道吉日进城。
程一砚早已派人带着文牒去报了讯息,一切都按着惯往的礼节,想来这古象国与世隔绝,也不会在意到底是哪个朝代又派了个挂名的节度使来。
正值夏日庆典,队伍还没走到城市门楼,遥遥地就能听见坊市上欢快的鼓乐声和鞭炮噼里啪啦连连作响的声音。封知意一挑车帘,远远看见古象国的大小官员们皆盛装立在城门前等候。那排场依足了大邦礼仪。
在路过门楼前宽广的街道时,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无比晴好的天空,蝉鸣四起,偶尔还有三三两两的丹顶鹤飞掠而过。封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学成,起码是会看日子的,鹤鸣九皋,多好的预兆啊!
见马车停稳,封知意一身官袍的钻出车驾,城主一使眼色,便有仆从婢女迎了过来伸手就要搀扶。封知意嫌弃人的本领又开始作妖,他未曾理会那些婢女,双手交叠插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早一步下了马车的程一砚,也不说话,程一砚无可奈何地朝他伸出了手,封知意这才满意地下了车。
只是封知意未曾想过,这位名为宗政一的古象国的现任城主,竟然是位女子!
城主面若冠玉,眉清目朗,身形颀长,挺拔一身素黄罗裙更衬得她神清骨秀,只是她那一双眼睛的神态与其天真明艳的相貌极为格格不入,她的双眼睛里盛满了深深的疲惫和木然。
封知意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城主见人望着自己,立即笑脸迎人,只是笑意未达眼中。
见封知意他们都稳当落地后,城主领着身后的官员们都齐齐施了一礼。而后一个通身富贵的官员迎上前来对着封知意一行人笑道:“节度使意气风发,真不愧是大国风范!今日贵客至,城主早已令我等扫榻以待。小地方事情不多,等安顿下来后,节度使可随时来与我们畅谈异国趣闻。”
“好说,好说。”而后,果然逃不出封知意的乌鸦嘴,他们被城主安排在了前任节度使的宅子里。
只不过,与想象的不同,这宅子虽有故事在先,其实倒也清雅,颇具中原之风,无怪乎前朝节度使要将其买下。众人见封知意悠然自得地走进去,住了下来,于是也渐渐放了心,一齐住了进去。
节度使嘛,真正公务什么的是没有的,这一日自从与城主交换印信后,便好像没有了别的事情。
说起来,一些厉害的节度使就算没有明面上的工作,也会私下暗暗留心异地的风土民俗,甚至有些还能探听出地方最要紧的运河关口,再不济也会每天折腾士兵检阅事务等,主要是做给地方看的,以彰显本国风采。
但这次是懒散惯了的封知意,日日都要睡上日上三竿,还嚷嚷着每天都要吃些养生的炖品,其余的一概不管,只说让士兵随意活动,唯一的要求就是:每晚亥时前所有人都要全须全尾地,站到院子里点个数就行。
这天刚点完人数,封知意就习惯性地溜进了程一砚的房间。
昔年他们在封家的时候,封知意就经常会串屋子住,没少赖在程一砚房里休息,无他,主要是程一砚房中干净整洁又雅致,且偶有时令插花点缀在房中,道不尽的自在淡盈。
而封知意的房间则是另一个极端,房间虽不凌乱,却也是姹紫嫣红,什么好看的物件都往房子里堆,再雅的东西太多了也成了俗,房间里乍一眼望过去,那五彩斑斓的杂光直晃得人眼晕。
封知意当然知道这花花绿绿着实不能看,但他又舍不得收起任何一个物件,房间活像一个藏宝洞,如何住得舒服?于是他就选择去祸害程一砚。程一砚的房间里不知焚的什么香,总是一股清灵的冷杉味,而封知意本人却喜茉莉香,因此久而久之,程一砚的被褥不可避免地被腌成了又浓郁又清雅的茉莉味。。。。。。
“如何?”程一砚细呷了一口茶,开口道。
封知意耸耸肩,端起茶嚼了一口道:“我带着扇子转了好几圈了,扇中之像并无变化,这宅子干净得很,不像是传说中的什么凶宅。”
“嗯”
“赶明儿我就去趟城主府,赶紧把东西交给古象国城主,这节度使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然后我们就回家,我现在就恨不得回去,这时候梁行云可是能有灵山荔枝吃呢,这一路可太累了,下次我宁愿坐牢也不想在干这苦力活了。”
“这城中的气息。。。。。。我们尽快回去。”程一研边说边把封知意给推了出去,啪嗒一声快速关上了门,“多日来舟车劳顿,你早些歇息。”
封知意觉得莫名其妙,这茶不是刚沏吗,不知道程一砚哪根筋搭错了,这脾气这么喜怒无常的,奇了怪了。
想了想,立刻恍然大悟道:“程一砚,我认识一个擅长解蛊毒的道长,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可以悄悄带你去找他看病。。。。。。”
“解蛊还要别人?你不如先看看你手里的香薰球里面装的是什么再说这话吧”说完,程一砚就灭了灯。
“这不是术业有专攻么?”封知意盘着手里的香薰球嘟囔着,回到了自己的床榻。
花落有声,辗转反侧间,天边已经是微微透亮。
【毕竟不知这古象国有何怪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