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至如归》王二丫丫

2、疯子

　　每次不是很晚回家，封宁都会故意把楼梯踩得咚咚响，外婆便会来给他开门。今天走到门口了也没见门打开，以为是外婆在厨房忙着没听见，便自己掏出钥匙来开了门。
　　逼仄的客厅里，有一个两人宽米格沙发，沙发旁的地上坐着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头发过了肩，一绺一绺地打着结，满是油污。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来颜色的T恤，斑斑点点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留在上面，仿佛能闻到上面散发出来的臭味。
　　更冲击封宁的是他下身没有穿衣服，哦也没有，穿了一个四角裤衩。虽然封宁很不想看，但下意识的一眼已经让他认出来这是他的裤衩子，白色的底，上面有一只蓝色的哆啦A梦。当初因为外婆买来这个内裤而深觉羞耻死活不肯穿，他记忆尤深。
　　这时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宁宁回来了啊，正好正好，你找个不穿的裤子出来，宽松点的，给他换上。外婆先把这个牛腩炖上。”说完又缩了回去。
　　地上那人听见说话，盯着外婆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封宁，悄悄地往茶几角缩了缩，侧过身躲过封宁的打量。
　　封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房间去找了件运动裤，想想又放了下来，那人应该穿不上，便又拿了件不常穿的校服裤。这个足够宽大了，应该可以穿。
　　把校裤放在茶几上，封宁快走两步进了厨房，压低声音问道：“这人是谁啊？他怎么在家里？”
　　外婆边往砂锅里倒切好的土豆块，边也压低声音回：“就是大家说的那个疯子，今天我经过菜市场那边看到他倒在地上，动都不动。过去看看，人都烧红了，就喊了几个人把他送去了医院。”
　　“去了医院吊了老半天的水，这烧说是退了，但我想着再让他回去睡那个桥洞，怕不是这人就要这么没了，就给带回来了。”
　　封宁有些无语，外婆一直以来都有些少女似的天真，对人对事很少想的坏，这一点和他妈妈截然不同。“那他睡哪儿啊？”
　　“我这不也在发愁呢，你老罗叔说把他先接回去，我想着他那个儿媳妇就赶紧推了。要不就让他先在客厅打个地铺？”外婆有些心虚，但是想了想还是说：“我看这孩子没那么疯，他怕弄脏沙发，死活不肯坐，就搁地上坐着，怎么说都不听。还是个好孩子呢！”
　　封宁知道外婆是在打消他的顾虑，但还是忍不住回了句：“什么孩子，那么老大呢……”
　　“你不知道。”知道封宁没反对，外婆声音都变大了起来。“他吊水的时候我看了，眉眼生得可好了，仔细看也就是最多十八九岁，就比你大一点。是个俊孩子。真是可惜了，不知道碰上啥事变成这样了。”
　　“那也先让他洗一下，这么着也不像样。”
　　封宁想到进门后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时有点反胃。回到客厅，疯子已经穿上了校裤，正定定地看着厨房的方向，与出来的封宁视线撞个正着。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封宁试探性地对着他开口。疯子看着他不说话，久到他以为一个世纪过去了，才看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能听懂人话就好，封宁长舒一口气。“那来，你先来洗个澡，我去给你拿衣服。”想想又怕他不会用淋浴，自己先走进了浴室。调好水温后转头见疯子已经在门口。
　　坐着的时候没发觉，等他站起身封宁才发现他原来有这么高，比一米七四的自己足足高了大半个头。“得有一米八五了吧……”他不自觉地酸了酸。
　　见他呆在原地，本想回房找衣服的封宁又转了回来。“会用吗？”
　　封宁操作给他看了一次，疯子半天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封宁把浴室门带上，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家里多了个人，也就心大的外婆还能这么毫不设防了。还是得解决了，他打算第二天考完试去打听打听救助站的消息。
　　饭菜端上桌，今天外婆准备的菜有点多，土豆炖牛腩、炒上海青、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条全须全尾的黄花鱼。香味让封宁食指大动，也不再管那个跟他面对面尴尬了十几分钟的疯子了，等外婆上了桌，怼了两下筷子就开吃。
　　疯子有点手足无措，被塞了一大碗饭和一双筷子，只是默默地往嘴里塞白米饭，并不动桌上的菜。外婆轻叹口气，夹起几块牛腩往他碗里放，见他犹豫着吃了，便又笑眯眯地夹其他菜过去。
　　封宁见状，慢下扒饭的速度，对外婆说道：“你别管了，吃自己的吧。”又转向疯子：“你自己夹菜吃，听到没？”怕他听不懂还做了个夹菜动作示范了一下。
　　疯子慢慢地点了点头，伸出筷子往自己最近的盘子里夹了块西红柿。外婆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疯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脸，喜滋滋道：“我就说这孩子不疯不傻吧，你看这长得多好看！”
　　外婆有点颜控，喜欢长得好看的，这一点倒是跟封宁的妈妈如出一辙。封宁也没辙，只能出声附和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默默吃饭的人。
　　及肩的头发被外婆拿把大剪刀给剪短了，现在大概到耳朵，就是有点参差不齐。洗完后还没干彻底，带着点湿意，滴落几点水在封宁给他拿出的白色T恤上。这衣服是封宁学班上其他男生赶时髦买的oversize款式，他穿得松松垮垮，常被外婆嘲笑，没想到穿在这疯子身上却合身。不过也还是大了点，疯子看着身型高大，身上却没什么肉。
　　也是，漫无居所、四处飘荡的日子能长什么肉。直到现在，封宁才对这人的经历生出了一点真实感。
　　不过脸洗干净之后，确实像外婆说的，眉眼俊俏，是老一辈喜欢的端端正正的长相，跟客厅里摆的相片里外公年轻时的样貌还有点像，眉飞入鬓。
　　感受到封宁对自己的打量，疯子从碗里抬起头来看向他。疯子看人都是直愣愣地看，封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先转过头去。疯子这才低下头慢慢吃了起来。
　　晚饭后，封宁回房间复习第二天要考的科目。外婆抱出柜子里的两床棉被，仔仔细细地铺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封宁出来倒杯水，看到这隆得高高的“地铺”一时无言。
　　“你这是要热死他么？这都四月份了。”
　　外婆拍拍打打，飞起一些细小的尘灰。“你这个细娃子不懂，春捂秋冻，春天还没走呢！哪像你，让你多穿点多穿点就是不听。”说着说着还瞥了一眼封宁，似乎是对他极为不满。
　　封宁喊冤道：“我都已经是我班上穿的最多的了，他们天天笑话我穿那么多。人家都已经穿短袖了！”
　　“笑话就让他笑话，现在不懂得养好身体，以后自然有他们后悔的。”外婆慢悠悠地说她的大道理，看看疯子又道：“再说他刚发过烧，身体还虚着呢，可不能再着凉感冒了。”
　　封宁看向乖乖坐在沙发上，像个工具人揪着被套一角任由外婆扯弄的疯子，闭了嘴。
　　这人到底是不是疯了？回了房间的封宁没了复习的心思，脑海里一直纠结这个问题，眼前不断闪过疯子与他对视的几个眼神。疯子会有这么深的眼神么？还是就是因为疯了才会有这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