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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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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脑子纠结的封宁果不其然在第二天因为忘了调闹钟而起晚了。
战斗般地洗漱,扫荡了外婆在桌上放的两个包子,封宁边穿鞋边埋怨外婆没有喊他起床,今天可是要考试的。
外婆没理他,自顾自地裁布。“又不是上课,考试不是九点么?”
“那我也要去复习啊。”
“乖崽,你别那么拼,也要适当休息休息的。”外婆放下剪刀,悄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但是已经冲出家门的封宁并没有听见,上午考理综,他要赶着去把生物框架再过一遍,上次就是在生物上粗心被扣了分,他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下午英语考完,四点半,还早,往常封宁会跟人对对答案再回家。今天他想到疯子的事还没解决,没有对答案的心思,蹬上自行车就往家里赶。
外婆正在她的工作台边卷毛线,鸭雏黄的一件毛衣,正是封宁初中穿的,也是外婆织的,现在小了,外婆打算拆了。
疯子举着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坐着,给外婆做架子,用来缠拆下来的毛衣线。
封宁看得好笑,又有点心酸。家里常常只有外婆在家,她不爱跟那些老太太去跳广场舞,觉得不美观,总是自己一个人养养花,做做衣服。年纪大了之后,找她做衣服的人不多,封宁回家的时候她大多是一个人落寞地看着电视。
有这么个疯子在,外婆好像很开心,虽然疯子不说话,但她有个人说说话就好。
“今天回来这么早?”外婆笑着说:“我可还没开始做饭呢。”
封宁拎了个板凳坐下来。“我想去救助站问问,他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我和你老罗叔去问了。”外婆手上没停。“人家说只能登记下信息,看能不能找到他家里人。也没法,他这四肢健全的,实在不符合标准。”
“我看他脑子不笨,能不能找个工作?”
“也是难呢。人家一听说他之前疯了似的打人,都不肯收呀,但是打人也是大生那些人挑的事,哪能怪别人反抗呢!”
也许是听到在说自己的事,疯子转过头默默地看着封宁。
“而且他没有身份证,没有身份信息,哪里肯要嘞?”外婆说着怜爱地看向疯子,在他头上轻轻地摸了摸。“可怜的孩子。”
一时无言,这可难了,要怎么处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老罗倒是说让这孩子去他店里做做杂活,他管吃,给发点工资,但是比不上别处。就是住是没办法安排了,他那个店也没地方住。”
“可以是可以。”封宁看向疯子。“他能做得来吗?”
疯子没有反应,低着头看向手中不断增厚的明黄色的毛线。
“我瞧着是可以的。今天让他试着搬了下面粉,那么重一袋,他一下就背上了。但是我想着他身体还没好全,就跟人说让他先在我这修养修养。”外婆说着,看向封宁,充满着希望他同意的期待。
还能说什么呢,封宁只得开口:“要住一段时间,就不能老是睡在地上,客厅活动不开,也麻烦。我房间那个竹床收拾出来让他先住着吧。”
“哎,好,好。我去做饭,你跟小北一起去把那竹床收拾出来吧,你那一堆书往床底下先放着。”
“小北?什么小北?”封宁有些震惊。“他说了他的名字了?他不是不会说话么?”
“不是。你钟叔说他是个北方佬,然后就北方佬北方佬的叫他。我想着北方佬有点难听,就叫他小北了。总不能老是疯子疯子地叫人吧。”
封宁扶额,行吧,你开心就好。但是他也实在没法冲着这人叫出“小北”这名字,只能尴尬地喊。“你跟我过来。”
好在人能听懂,虽然迟钝,也默默地跟进了房间。
干活还是可以的,虽然几乎是在封宁一个指挥一个动作之下完成的,但好歹是成功地收拾完成。看着房间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张床,和床上跟自己一个系列的米色床套,封宁有种无法言说的感慨。他还是长大后第一次与别人共居一室呢。
联考后的晚自习通常是不上的。刚刚考试结束,封宁也没有心思再打开课本。这个时候本来就不大的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出来,就显得异常显眼了。
封宁与这个大家称之为疯子的人相处了两天,始终无法将他和“疯”这个字联系起来。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直的,乍一眼看上去像是痴痴呆呆的,看久了就会觉得里面像是一潭深深的黑色的湖水,会将人给吸进去。
而现在,封宁坐在桌前打开了班级群里班主任发出来的部分科目成绩。他有些兴奋,因为按发出来的成绩,他毫无疑问又会回到年级前三,具体是哪个位置还得看常年跟他竞争第一宝座的一班两个人的发挥。
一兴奋,他便有些想要分享。但是外婆已经睡觉去了,不可能去打扰,班级里也有玩得好的同学,但是在这个“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当口,自己在班上一骑绝尘的成绩打扰谁都好像不太好。
无奈只能孤独地对着空气挥了两下拳,眼角余光却看见疯子朝他看了过来。
封宁不尴不尬地装作打蚊子,对着虚空又挥了两下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哪怕是对着一个疯子,他也一个人絮叨了起来。
“我数学考了150分。你知道满分么?”他拖了张凳子坐到在竹板床边坐着的疯子旁边,两手摊开朝人比划了三个手掌。
疯子身高体长,手脚宽大,竹板床显得太过矮小。他坐在那儿显得整个人很局促,但又有种微妙的和谐,因为疯子的眼里完全没透露出对环境满意还是不满意的情绪。坐在干干净净的床铺上和坐在他之前待着的漏风漏雨的桥洞下,都是一般的面无表情。
“数学满分就是一百五,很难拿到的,我上次就没拿到,我们学校这次就我一个一百五的。厉不厉害?”封宁眼睛亮亮的,对着疯子夸耀自己,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嘴角抿出两个梨涡。见疯子看向自己,他又伸出两只手指比划了一下。
“语文我这次也牛逼大发了,有121,我还没考过这么高呢!”他喜滋滋地开口,看着毫无反应的疯子,低下声去嘀咕了两句。
“我跟你一个疯子说着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妈妈要是在的话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良久,在虫子的轰鸣声中有一声低低的叹息传来。
“她不会高兴的。”
“睡吧,疯子。”
高三的日子像流水一样悄然淌过。封宁其实没有太多注意力能投注到疯子身上。每天他回到家中,疯子都在客厅陪着外婆等他回来。外婆说她喊过让他去睡觉,但是疯子不听,外婆没有进房间睡觉,他就不会进去。
洗漱之后,封宁回房间一般会再读读语文或是英语作文,时间不长,一般也就20分钟左右。但在深夜,再细小的声音也会打扰到同房间的人休息。虽然没有在学校住宿过,但他同桌花磊是走读住校生,已经无数次地向他吐槽过同宿舍同学学习时间过晚影响他人了。
怕影响到疯子,封宁选择了默读。
疯子总是无声无息的坐在一旁,时间久了,封宁经常会忘了原来他是突然出现在自己家的,好像他已经默默地生长在了那里。
早上的时候,封宁的闹钟一响,疯子也就立马跟着起床。老罗叔的早餐店要到得比较早,疯子已经完全适应了在那里的打工生活。
做包子馒头油饼油条什么的,疯子不会,所以他一般在老罗叔张罗好之后到店做一些杂活。他抗起面袋子来完全不偷懒不耍滑,是以当初对招揽他进店干活十分不满的老罗叔儿媳妇都没能挑出什么刺来。只是偶尔也会抱怨两句疯子不够机灵,不懂得招呼客人。
老罗叔听了头一次冲着儿媳妇发了火。
“你不干活就在家待着,也没人说你什么,跑来这里鸡蛋里挑骨头干什么?!小北,进来吃饭,别理她!”
是了,街坊四邻已经毫无纠结地接受了疯子的新名字——小北,只除了封宁。
有一回封宁喊他疯子被外婆听到了,被拎着衣领子好好训斥了一顿。封宁并没有什么辱骂之意,只是一时难以改口。被骂之后,哼哼唧唧地叫了句“小北”,却又被外婆训斥了。
“你比人家小,叫什么‘小北’,叫哥!”
外婆的话就是圣旨,封宁不情不愿地改了口,但是也实在叫不出“北哥”或是“哥”,勉为其难地叫起了“小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