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至如归》王二丫丫

1、小城

　　浔城濒靠着长江，鄱湖，历来是船行之处，码头众多。四码头便是其中一个。
　　因着络绎不绝的脚商和货船，这里汇聚了一批讨生活的人，便有了一条两步宽的街道，人来来往往，店密密麻麻。叫做万年巷子。
　　汽车、火车大行之后，水路渐渐不走了，这四码头也就沉寂下来了。但在市政规划下，这条散发着鱼腥味水藻味的万年巷，保留了下来。
　　但是地位不尴不尬。市中心渐渐繁华起来，灯红酒绿，这里却碍于规划成了古建筑保护区，动不得。发展得不怎么样，又吸引不来游客，就更发展不起来。这一恶性循环下来，和周边差距就越拉越大，成了块鸡肋。
　　封宁外婆的家就在这万年巷子里。
　　挤在一大堆乱搭乱建的泥瓦房中间的小两层。下层是店面，原先是外公的，用来收和卖些水货，但是外公去世后便租出去了。有时候是卖衣服鞋子，有时候是剃头理发，现在是个奶茶店，整日飘荡着廉价的香精味。二楼是一家人的住所，虽然小，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和一个多功能的客厅，但在外婆的操持下，干净得一尘不染。
　　而所谓一家人，其实也不外乎就是外婆和封宁。
　　封宁今年上高三，万年巷子的老街坊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对这个乖巧干净、成绩极佳的男孩子无不疼爱。每日早起在楼下老罗叔家的早餐店拿两个大肉包子一根油条一杯豆浆，或是偶尔把油条换成一块萝卜饼，然后匆匆蹬上自行车朝着甘棠湖边的学校狂奔。红绿灯的间隙掏出包子来啃两口，对高三生来说，时间没有浪费一说。
　　初春的天气还带着些许寒气，火力壮的高中男生就已经有些换上了短袖。封宁没有。他也想，虽然瘦，但是他吃得多，身体并不弱。唯一也是最大的阻碍，自然是他那个天天念叨着“春捂秋冻”的外婆。
　　外婆并不是个很强势的人，但是在封宁身体上她有着自己的坚持。外公去世后，封宁基本上不会和外婆对着来，好像突然成了个大人，听话懂事得让人心疼。街坊们对对外婆说她有个顶好的外孙。
　　每每这个时候，外婆都会笑笑，摆摆手说：“什么外孙，那是我大孙子”。旁人便附和道“是是是，可不是跟孙子一样么”。
　　晚自习上到十点，封宁从不在学校逗留，铃声一打他就拎起书包迅速朝着车棚跑去。回到巷子里的时候，除了几家做夜宵的餐饮店，街道上的店铺大多打了烊。借着店里昏黄的灯光，封宁几步跨上了楼，外婆在客厅里看电视。
　　其实没有在看什么，她早就睡着了，只是自己意识不到，听到封宁上楼的声音又醒了过来。
　　“宁宁，回来了，桌上有肉丸汤，记得喝。”外婆边打开卫生间的门和灯，边朝着封宁努嘴。
　　封宁端起桌上的汤喝了几口，滋溜了一个丸子进肚，那股焦灼的饥饿感才缓解了点。他用勺子挖丸子，边含糊地对外婆催促道：“我知道。你快去睡吧，都说了不要等我，这么晚了。”
　　外婆笑笑：“老人家没多少睡眠，我反正也睡不着。”
　　“你随时随地就能睡着，还睡不着。”心里不自觉地反驳着，但封宁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点点头道好。
　　“哎，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已经进了房间的外婆突然打开房门。
　　“啥事？”被吓了一跳差点把丸子给掉了的封宁赶紧小心翼翼地舀了回来。
　　“最近出门的时候注意点陌生人，他们说四码头半个月前来了个疯子，会打人的！”
　　“好的，我知道了外婆。”封宁乖巧作答，外婆终于满意，摸了摸他的头，回了房。
　　有几声细弱的虫声穿透玻璃窗子，房里的人坐在桌前边吸着牛奶，边轻声地念念叨叨英语单词。四月初，夏天的风便已经悄悄吹到了浔城。

　　四码头新来了个疯子。
　　这可让沉寂了许久没有新鲜事的万年巷一下热闹了起来。人们口耳相传，说话时带着猎奇的目光，将那么点消息在嘴里慢慢咂摸，直到寡淡无味。
　　关于疯子的传言，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也就销声匿迹了。但疯子并没有，他仿佛在这里住了下来，随时能在街头巷尾的垃圾桶边看到他翻找垃圾的身影。人们由原来的新奇，慢慢变成了习以为常，偶尔还有人给他倒上一碗剩菜剩饭，疯子从来不挑，但没有向其他流浪汉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他会用筷子细细地吃，吃得很快，但竟然还有那么点斯文。
　　这时大家便“啧啧”两声，叹着“真可怜”，但也就是说上这么两句，转过头便也忘了。
　　封宁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高三生，从不参与这些讨论。但也不可避免地从外婆和街坊们嘴里听到过疯子的消息。
　　“估计是个北方人，我瞧着肯定是山东的，看那高高大大的，手大脚也大。”跑长途的大货车司机钟叔这么说。
　　“这么久了没见他说过一句话，别是个哑巴吧？”美容店的冬梅叉着腰打量。
　　“之前不还说这疯子会打人么，没瞧见啊。”冬梅的小伙计小斌伸出头看，被他老板一巴掌拍了回去。“去把地上的头发扫了，眼睛里怎么就看不见活儿呢！”
　　小斌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拿起扫帚漫不经心地划拉两下，低下头嘀咕。“摆什么架子，就这么个快要倒闭的破店……”
　　老罗叔把刚炸好的萝卜饼放进封宁的汤粉里。“今天咋有空坐下来嗦个粉了？”
　　“今天考试，九点才开始。”封宁咬了一口饼，扑面而来的萝卜香味，哪怕是再烫也没丢下，只是不停地用嘴哈气。
　　老罗叔瞧着好笑，又想起疯子的事，叮嘱道：“这疯子确实最近没碰过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啊，之前刚来的时候听说是跟不少混混打过架的。虽说肯定是大生那些混账东西去招惹的人家，但你现在情况特殊，快高考了，可不能磕着碰着……”
　　封宁听了，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边回忆几篇常考的文言文，边答到：“我知道的。”
　　万万没想到当天考完试回来，便见到了这疯子，还是在自己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