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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早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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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跪下来忍不住发颤:“宛清姐姐……”她眼中积聚泪花,心疼又愤怒,想去摸对方的脸,又怕触碰到她的伤口,只能小心地摸了摸她另一边脸颊,“宛清姐姐……”
杨宛清手里的匕首滚下去,她平静解释:“别人的血。”话音刚落,她被阿童猛地抱入怀里,坚定温暖。宛清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有血丝顺着眼睫滚落,像是她流下的血泪。
天已大亮,杨宛清怔忡地瞧着天边,许久之后,她推开阿童,缓缓地站起来。
这座驿站,此刻犹如地狱。
或许过不了多长时间,那些无辜的、沉睡很久的厨子们、伙夫们就会醒过来,尖叫着逃离。
杨宛清冲着阿童笑,“过不了多久,苗疆圣教杀害夏北山庄和明理堂少主一事,就会传遍整个江湖武林。”
春竹等人齐刷刷地看向圣女,此刻再笨,她们也反应过来了,浸骨的冷意缓缓爬上来。
阿童昨晚就想明白了其中关卡,所以她并不意外,镇定自若道:“是呀,为了抢夏北山庄的大小姐,我痛下杀手。”说完还耸了耸肩,“明理堂那边过来接应的人,被我引去了其他地方,晋阳城那边,也抽调不出人手来帮忙。”阿童歪过头,语气轻松,“宛清姐姐,你再也等不到救兵了,只能跟我去苗疆了。”
“圣女……”春竹上前想要阻拦,被秋韵一把拽住,赶忙着补,“圣女真是聪明!”
杨宛清古怪地瞧着阿童,春竹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平白无故担了这么大的罪名,又遭人算计,怎么说都不是顺着竿子往上爬,还露出满意的神色,她忽而有些看不懂阿童在想什么了。
阿童跟个傻大个儿一样凑过去,抱着杨宛清:“宛清姐姐,接下来你只能跟着我了。”
杨宛清所有的坚持与铁面,在那个人还是笑眯眯地凑过来不顾她一身血污愿意抱自己时,支离破碎,她轻轻闭上眼,将头靠在了对方身上,所有的力气慢慢消失,她撑着的一口气在这一刻下落,如同深渊里的一片白羽,飘啊飘啊,飘出了深渊外,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一侧,她从那个持久的噩梦里挣脱出来,往后,应该不会比以前更糟了吧。
“他们两个,还没有死。”杨宛清在她耳边轻轻道。
她还是心软了片刻,如果他们没有死,苗疆和中原,还有回旋的余地。
阿童轻笑,她回过头,那绑在柱子上的两个男人不知道是吓晕过去还是失血过多引起,此前他们一定经历了惨烈的折磨,但是阿童还是发现了,他们下身淋漓的血,那是被阉过的样子。
驿站终于传出尖锐的叫声。
“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啊啊啊啊……”
在那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阿童轻轻柔柔地问:“宛清姐姐想不想要两个傀儡?”
宛清摇了摇头。
她只想,让他们两个死!
一把火,驿站葬身火海,那些无辜的人早已经逃开,不知道是不是杨宛清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宋荣和杨述等人的求饶和怒骂。
熊熊火光里,杨宛清脑子里的画面频繁闪现,是儿时日复一日的捉弄和厌恶,是夏夜里,扔在房间里吐着信子的小蛇,是那年青草芊绵的时节,她被杨述按在草垛边的侵犯,是宋荣无意闯入的恶意和垂涎,是假装的温顺,是虚假的恐惧,是与日俱增的仇恨……
她亲手,了结了那些罪恶与肮脏,明明是该解脱的轻松,却在浓烟滚滚中,泣不成声,委屈和难过刹那间占满了心房,那么多年积攒在一起的,无法宣泄的害怕……
……
……
杨宛清身上的伤并不多,也没致命伤,可她自那日之后,沉睡了一天一夜,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齐景大夫把脉后,得出的结论依旧是一切正常。齐景原本想说点什么,但是圣女那憔悴又固守她身边的情痴样子,最终只叹了一口气,提醒道:“圣女,夏北山庄和明理堂那边,已经出了人手,再继续呆下去,恐生事变。”
阿童搓了搓自己疲倦的脸,“他们就是纸老虎,真要和咱们圣教硬碰硬,也不掂量掂量。”
齐景的小胡子一撇一撇,对圣女这等自负表示十分不满,他道:“教主昨儿个传信来,说是已经把您逐出圣教了。”
阿童瞪大眼:“这就逐出圣教了?”
齐景颔首,他补充:“教主很生气。”
阿童很难过:“我被抛弃了,宛清姐姐你快醒醒,醒来后我们两个就流浪天涯去。”
齐景:“……”他一个老人家实在看不得年轻人这些腻歪,但他还是谨慎地提醒圣女小心,毕竟上次给杨姑娘诊脉时,她体内并没有如此充足磅礴的真气,以为不过是病怏怏的大家闺秀,可这次她一己之身,大杀四方,还陷害给圣女,可见分明是个活阎罗。就是这等心机和毒辣,圣女根本玩不过。
阿童琉璃般的眼睛转了转,“有没有可能,我早就知道。”齐景一惊,随后大呼荒谬。阿童轻轻捏住了宛清的手,“我早就知道,宛清姐姐。”知道那惊慌失措的平静,知道柔弱不胜风的伪装,知道泪水盈盈下的冷漠……知道又怎么样呢,她一如既往地喜欢。
杨宛清好像看着自己的灵魂飞去了苍穹,日月疯狂交替,春秋变换,草木青了又黄。
她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从呱呱坠地,到掌上明珠,再到母亲离世,长兄欺侮的种种事情,走马观花地过,她旁观着所有的发生,带着怜悯与同情,带着麻木与冷漠。
日复日,年复年。母亲的影子逐渐淡去,父亲缺席,长兄在曾经日渐的厌憎中滋生不可言说的邪念与欲望。
被压在草垛上的无助恶心,落在身上冰凉的手,误闯作案现场的宋荣,还有歇斯底里的尖叫,在记忆里逐渐明晰。在无数个夜里,那个白日里扮成宠溺妹妹的兄长,变成了野兽。甚至为了更正大光明,杨宛清未来的夫婿,都是当初欺侮过自己的人。她太清楚,嫁到明理堂,不过是成为两个男人的玩物。
那就一起毁灭吧。
毁了夏北山庄也好,毁了杨述也好,毁了宋荣也好,那些人都通通毁掉。她私下不要命地习禁术,学武功,每个月以进寺庙祈福的借口,装成男人去地下武场与人过招,排名从倒数第一渐渐往上爬,连续三个月她都进了前十,那时她突然觉得复仇有望。
她要亲手,将禽兽拨皮抽筋。
画面终于从阴暗的武场转到了那年金光大胜的寺庙,红丝带、许愿牌还有一张纯真干净的脸,后来那张脸,混到了围猎场,一身红衣恣意张扬,无所顾忌地冲着她笑。
原来有人的笑,可以那般漂亮。
杨宛清在梦里,都清晰感受到那年初见的心动与围猎场上的惊艳。
梦境像是被五彩的泡泡包围,美好到梦幻,虚弱到一触即碎。
杨宛清醒来的时候,是在第三天的凌晨。
一切好像没有发生,她窝在阿童的怀里,如同幼儿寻找最安心温暖的地方,将自己埋了进去。
宛清浑身有种说不出来的软,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转而打量枕侧的人,白嫩的皮肤陷在被子里,神情安心而轻松,绵长的呼吸极有规律。宛清伸出手,想摸一摸近在咫尺的恋人,又收回了手。
“宛清姐姐怎么不摸阿童?”本该沉睡的人,却在她收回手的瞬间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哪有什么睡眼惺忪。
杨宛清顿了顿,任由阿童固执地将自己的手按在她的脸颊上,“不装睡了?”
阿童的脸在她掌心蹭了蹭,撒娇道:“睡不着啊宛清姐姐,你一直昏迷着,人家好担心。”
这话说的,宛清一时也没法接,只好嘱咐她安心歇息,自己已经没事了。虽然她不明白阿童话里的真心或是假意。掌心的肌肤好像变得有些滚烫,她诧异地瞧着,阿童却一下缩到了她怀中,磨磨又蹭蹭。
“你是猴子吗?”杨宛清皱眉。
阿童没有生气,她瞪大晶亮的眼,期待地问:“宛清姐姐,我们明天就回苗疆去好不好?反正你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