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千顷水

3、雨连天

　　谷雨一大早就背着包出门了，赶往湖心亭公园。

　　其实这个公园离家挺远的，步行得二十几分钟才能到，但谷雨一直觉得这个地方的湖景是最好看的，而且位置偏僻人也少，不像沿江公园那么热闹。

　　六点半他就出发，万万没想到从半路上下起了毛毛雨，谷雨恰好没带伞，眼看着七点就要到了。心一横，谷雨一路冒着雨赶往公园。

　　雨势没有消退之意，他一心想的都是去赴一个人的约。

　　等到了公园，谷雨在水雾蒙蒙里发现有人在等他。

　　是戚辰。

　　他也正看向谷雨出现的方向，立马撑着伞从亭子里过来接，谷雨到了他的伞下才看到戚辰的嘴一直在动，可能是在怪自己来晚了，耽误了时间。

　　谷雨还没能琢磨出他嘴型的意思，就怔住了。

　　因为戚辰一手揽在谷雨的肩上，竭力想把他往自己这边靠近，以免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谷雨在他怀里不自在地动了动，却被男人警告。

　　“别动，衣服都打湿了。”戚辰捏他右肩，那里正好湿了一小片。

　　谷雨的目光循感觉看去，不再抗拒戚辰的举动，乖乖听话跟他走。

　　到了湖边的亭子，谷雨一边放下背包，一边向他道歉：“对不起阿辰哥，我来晚了。”他局促地站着，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都有些僵硬，像一只即将遭受批评的小猫。

　　他想，医生的工作都是争分夺秒的，自己却这么不守时。肯定耽误了他时间的吧。

　　戚辰没开口，只是摁着他肩膀让他坐下去，从外套口袋里拿了纸，耐心且极具温柔地一撮一撮擦干谷雨半湿的头发。谷雨的视角里只有戚辰的衬衫和外套，略微抬眼看，是戚辰完美的下颌和颈上的喉结。

　　这头发擦得跟他做手术一样专注，仿佛这是谁宝贵的生命。

　　谷雨一下红了脸，不敢说话。

　　这个动作意味不明，气氛逐渐变得暧昧，其实也并不是多亲密的动作，谷雨也可以把这看成是戚辰父爱爆发无处宣泄，毕竟谷雨经常听班里的女孩子说他长了张很乖的脸。

　　擦完后，戚辰还轻轻揉了一把。其后半蹲下来，与谷雨的视线保持平齐看着他，同时也方便谷雨看他的话。

　　他轻松地笑着，想缓解谷雨无由来的紧张，“没关系的谷雨”，他把表上的时间展示给谷雨看，“你看，现在还没到七点，还差两分钟，你很守时。”

　　谷雨看懂了，点点头，阿辰哥没有责怪，他说自己很信守承诺。

　　戚辰从外套衣兜里拿出一小个牛皮纸袋递给他，“绿色康乃馨的种子。”

　　谷雨破涕为笑，接过那包种子。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像里面藏了星星，看向种子的神情和那天在江边画画一样认真。

　　戚辰再次低头看了表，转身去拿了背包，“不好意思谷雨，时间快到了，我得去上班。我们下次再见了。”说着他把唯一一把雨伞放在谷雨身边。

　　谷雨着急地站起来，在戚辰准备要冲进雨中的那一刻拉住他的衣角，“你也会淋湿的。”

　　戚辰摸摸他半湿的头发，再指向他的背包，“你原本想在这里画画不是吗？伞留给你，自己什么时候画完了想走都行。我的车就停在路边，跑过去不会淋多久。”

　　戚辰说的对，谷雨的背包里的确是画布和颜料，他每次来这里画画待的时间都不定。这次本来也是想拿到种子后，就在湖边画画。

　　谷雨望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戚辰只是浅浅一笑，然后冲进雨幕中，往公园出口方向奔去。

　　雨好像更大了些，湖面升腾起模糊的雾气，谷雨觉得整个天地间都变得灰蒙蒙的，而他眼前的这个风尘仆仆的背影，是世界残存的唯一一抹亮色。

　　谷雨的风景画里一般很少出现人物，今天的画里却首次有了人的影子。他似乎找到了为画作注入灵魂的要诀——一切自然的美都是需要人去发掘，而他想让戚辰做第一个发掘的人。

　　那天的画，谷雨不太好意思给戚辰看，即使戚辰在微信里很好奇他画了些什么，他只悄悄把那幅有人物入画的风景画压在了一打画作的最下方。

　　就像他藏住了心里的什么秘密。

　　他自己也从中发掘出一些事情——不是所有的雨天都那么令人讨厌，好像每个有戚辰在的雨天，都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雨天总有放晴的时候。

　　“谷雨快点，车子要走啦！”朋友在谷雨的楼下叫着他。

　　谷雨匆忙套上帆布鞋，从鞋柜上拿了家里钥匙，背上妈妈提前一天准备好的背包就出门了——他们的绘画班组织活动去看望福利院的孩子们，谷雨觉得这件事挺有意义的，干脆也报了名。

　　因此他特地戴上了平时不愿意用的助听器。

　　一路上大巴都充斥着少年们的嬉闹声，手握绿色康乃馨种子的那位朋友也在，他把种子都送给了谷雨，说这是去中国移动充话费送的。

　　朋友们睁着大眼睛看谷雨，女孩子会比较八卦，不知哪个姑娘先开腔：“你跟那个弹吉他的帅哥怎么样了？”

　　“有没有他的微信啊，好帅哟好想和他谈恋爱。”

　　“而且他和谷雨说话的语气太温柔了，我好爱这种爹系的，推给我推给我。”

　　“行了眼镜妹，别花痴了。人家看不看得上你都是个问题，知道有句话怎么说嘛，人贵有自知之明。”

　　“好你个大傻逼，还说我，隔壁班那芭蕾女神你不也没追到嘛！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人贵有自知之明！”

　　“嘿你……”

　　“我怎么样，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好男不跟女斗……”

　　谷雨头一回觉得其实听不见也挺好的，毕竟绘画班的朋友们都很……嗯……健谈。此时一只蘑菇悄咪咪取下助听器并歪头假装自己已睡着。

　　没想到真睡着了。

　　谷雨下车的时候整个人还迷迷糊糊，像喝了假酒，走路下盘不稳，摇摇晃晃着，乖乖地跟在朋友们后边。

　　到了福利院门口，那里还停着一辆车身上印有红十字的车，谷雨不太清醒，压根没注意到。

　　直到一行人进去，姑娘们惊喜地叫出声，谷雨才在这惊呼中，视线穿过层层身影落在戚辰脸上。

　　他的衣角上还沾了些小公主苏菲亚的贴纸，裤子上也落了些灰尘——很显然，戚辰也是来福利院做活动的，而且他来了有些时候了。

　　谷雨冲着他笑，被一群女孩子围着的戚医生也淡淡地笑着。

　　这是自上次湖心亭公园分别后，他们的首次见面。其实在微信里他们会说说话，但谷雨发现戚辰每次都是很晚才回消息，他就猜想戚辰大概最近很忙，所以就没有机会见面。

　　也没有理由见面。

　　绘画班的人分工好，谷雨听从安排去到了福利院后边的小花园里教几个五六岁的小朋友画简笔画。

　　花园的草坪很干净，谷雨连折叠椅都不想用，直接就一屁股坐在绿草上摆弄起工具们，他觉得这样特别舒服，是很不一样的感觉。

　　没想到带坏了孩子们，大家都学着谷雨坐在地上了。谷雨笑着摇摇头，给每个孩子分发纸和画笔。

　　活动还没开始，戚辰也来了小花园，还带着他那把吉他。

　　“戚医……阿辰哥，你们的活动结束了吗？”谷雨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慢悠悠地画，不时左右张望，一笔一划都力求照顾到每个孩子的速度。

　　“嗯，结束了。”戚辰坐到谷雨的对面，这样离他最近又不会挡着孩子们。

　　他调试好吉他，问谷雨：“你今天戴了助听器，想听些什么？”

　　谷雨从他出现在小花园门口那一刻就开始躁动的心，此刻更是砰砰狂跳起来，他一直好奇戚辰的吉他是什么音，从第一次相遇时就开始想。

　　“嗯……就弹点简单的曲子吧，要是小孩子喜欢的旋律。”

　　“好。”戚辰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孩子窄窄的肩膀，示意她画画要专心点，不要分心。

　　原来朋友们真的没有骗他，确实有一个弹吉他很好听的人，当然，长得也很帅。他的曲调和人如出一辙，谷雨第一次听，也就从第一次开始喜欢。

　　他后悔那天艺术节没有戴助听器了。

　　阳光下的一群人身上仿佛都渡着一层柔光，不过这并不是一个多么灼热的天气，只能说是恰到好处，谷雨的心不会全然在画作上，他觉得吉他的乐声是带着阳光钻进他耳朵里的。

　　这次他听得见，所以他分了心。

　　戚辰很轻易就发现了谷雨的小动作，他会在一曲弹完的间隙佯装去拍拍不专心的小朋友，但那在谷雨看来就是一场暗示，在场不专心的小朋友不止一个。

　　两幅简笔画教完，谷雨接过戚辰递过来的水灌了几口，也许太渴了，他灌得急，有水流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一路过喉咙，蜿蜒流进胸口。

　　谷雨剧烈地咳嗽两声，胸口卫衣被打湿的一小片也令他不舒服。戚辰坐在他旁边拍他的后背，拿纸巾擦他的脸和脖颈。

　　极其耐心和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谷雨才缓过来，他接过戚辰快擦到接近自己胸口的纸巾，红着眼角和脸颊，撇过头去，“我自己来吧，谢谢。”

　　谷雨被擦得不好意思，戚辰也就识趣地没有在逗他。他问：“谷雨，我能看看你包里的画册吗？”

　　“哦，你看吧。”谷雨擦好自己后，又喝了几口水。

　　戚辰小心翼翼地把谷雨的画册捧在手心，好像他是妇产科一位新生儿的爸爸，生怕弄坏了这手中产自老婆的珍贵物品。

　　他看书有个习惯，喜欢先翻到最后一页看看整本书有多少面，然后大致估计下怎样在这本书上分配自己的空闲时间。此时他忘记了这是本没有页码的画册，习惯性翻到最后一页。

　　这张画是那天他在公园里的景象。

　　站在凉亭里等谷雨的时候。

　　“谷雨，这次可没有绿色康乃馨的种子了”，他说。

　　谷雨不明所以，看过来时大惊失色，他一把按下翻开的画册，双手紧紧压住。看得出他已经慌乱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如同失去表情控制。

　　他复杂了一会儿才从戚辰手里拿回画册，立马塞进背包里，站起身支支吾吾：“没有……我、随便画的，不要种子。”

　　“我去我、朋友那边看看。”谷雨一遇到事就想要逃避，这是他性格的漏洞之一，并且是最大的。

　　戚辰没有拉住他，谷雨想逃就让他逃，反正他们还会再见面，谷雨不可能每次见到戚辰都绕道走，况且他需要一些时间审视自己的感情。

　　弯腰帮他把满地的画整理起来，又按照每次在公园看见谷雨收东西的步骤给他收拾好颜料等物品，满满当当的东西把谷雨的浅绿色背包撑得鼓鼓囊囊。戚辰拿起来掂量了下，有些心疼谷雨。

　　他每次都要背这么重的东西走很远的路去公园吗？

　　这时有个孩子在花园的门边冒头，戚辰把谷雨的包放在一旁，招呼那个孩子过来，“你是来拿画的吧？这里一共有十八张。”他把孩子们的画交给那孩子。

　　小朋友接过画，犹豫片刻后伸出一只手悬在空中对着戚辰屈了屈，戚辰便蹲下来听他讲话，“戚医生，我发现你弹吉他的时候，小雨哥哥在偷偷看你。”

　　“好，我知道了。去玩吧。”戚辰拍拍他的手臂，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去，那里还没有出现逃跑的少年的身影。

　　谷雨坐立不安地待在朋友身边，时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微信，也总会被身旁经过的忽然吓到——他一下变得极度敏感，对所有人、所有事。

　　那天他没再见过戚辰，连门口印有红十字的车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只是再回到小花园时，惊奇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被整理好了放在一边，谷雨拉开书包链，所有物品的摆放和收纳与自己的习惯如出一辙。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习惯，是巧合吗？

　　谷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戚医生了，其实把他画进画里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坏在谷雨含羞带怯地否认逃跑，不免让人揣摩这种入画背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