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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雨眠 这是一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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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发誓从来没有一天内攻略过那么多物理题的疑难杂症,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谷雨翻遍字典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只能表示:戚医生教得很好,下次别教了。
如果他听得见就好了,那样就不用每句话都得盯着戚辰的脸看,可是他听不见,每错一个地方戚辰的脸色总是严肃得可怕,并且用在谷雨看来极具威慑力的眼神看他。
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幸好奶奶在戚医生临近发火的边缘时赶回来了,物理打断戚辰施法,把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给压了下去。
说实话,辅导孩子写作业这回事儿,不论脾气多好性格多温柔的人也能被逼疯,比如戚辰就不能理解那么简单的物理题,谷雨也能磨磨蹭蹭做上十几分钟。就像家长不能理解自己的孩子认为1+1会等于11。
初次相遇时戚辰的吉他,以及再次相遇的地点是医院,都为这个男人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谷雨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第三次见面。
这是宜城举办的艺术节,因为宜城多少也算得上一座历史古城,况且前几年刚被评为“宜居城市”,于是就多了一些文化宣传活动之类的,既打响名号也促进旅游业发展。
天气很好,很适合出门。
谷雨是被他的绘画班的朋友们邀请去的,他们可以在沿江公园里画些江景,然后卖给外地来的游客,赚到的几十块钱可以捐给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们会用这些钱买花的种子在公园里种下。
谷雨去年没参加,他跟着妈妈回江苏的外婆家去了,本来今年也要回的,但朋友们一定要他也去艺术节,还说去年那里出现了一个唱歌很好听的人。
唱得再好听谷雨也听不见,他对音乐不感兴趣,索性就没戴助听器。他聋了好多年,助听器的作用微乎其微,一直戴着也不舒服,还容易坏。
这时候很多人在打卡江景,不过也有人围在谷雨身边看他的画,所有的赞叹谷雨都听不见,但他不是来听人说话的,他只是想在公园里看到更多更好看的花。
他的眼睛只在颜料和画布间来回,丝毫不被外物影响。
画笔下是平静的江面,只有右上角有江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加深的颜色勾勒出褶皱,看上去像真的风起涟漪,惟妙惟肖。
谷雨还没拆下这幅画,就有人上前来问:“小画家,我朋友托我问下,你这画有人要吗,没人要的话他想买下来。”
谷雨在认真撕封条没看见,还是他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复了一遍那人的话,谷雨先是震惊了一瞬,随即点头说可以。然后把画包好了递给人家。
那人也爽快,从兜里掏出一些揉成一团的纸币,一张张展平了后全部递了过来,全是零钱,新旧不一,几张格外旧的还卷起了毛边。一共一百七十三块钱,那人说。
谷雨是真没想到一副简单的画能卖一百多块钱,他是从前年年底才开始接触绘画的,这是第一次在画作上与金钱建立联系,他犹豫片刻,看向身边的朋友。
朋友冲他笑,让他收下来。
那个替朋友来买画的人也笑,“别嫌少,只能怪我那个朋友没本事,只值这么多钱,一下就全拿来买你这幅画了。”
等完全读懂他的话,谷雨不好意思地低头看脚下的草坪,他觉得一下就把钱全用来买画的人有点莫名的可爱,太追求浪漫而不顾眼前的生活,这是十足的生活的诗人。
那人拿着画冲谷雨说着再见,还说有机会一定要拉着他朋友来一起看谷雨画画。
谷雨挥手后立马信心满满地展开一张新的画布,开始更加专注地画第二幅画,这次他相信自己不是一无是处,总有人会欣赏他的画,然后愿意为他们一掷“千金”。
他的第二幅画作也不似前一幅平静,波澜不惊的水面从左边驶出一半船体的邮轮正踏浪而行,波纹从哪里慢慢荡到江岸的礁石上,排出一小朵一小朵的浪花儿。
谷雨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溺在画中还是被人看好的喜悦中了。
连续卖出去三幅画,谷雨仍乐此不疲。一旁的朋友们商量着去江上游一点看看,那里一贯是有草坪音乐会的,去年那个唱得好听的人就出现在那里。
一群人的视线转向谷雨,他们知道谷雨不听音乐,但又不忍心丢他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助听器他行动会不方便许多,于是朋友们跟他说:有个弹吉他的人想让谷雨帮他画一幅肖像画,作为回报,会给谷雨一包绿色康乃馨的种子。
谷雨的妈妈最喜欢这种花,谷雨也喜欢,尤其是绿色的。
这算是完全戳上了谷雨的敏感点,他看完朋友的话立马就屁颠屁颠地收拾家伙什儿,二话不说跟着朋友们去往音乐会那边。
这法子十拿九稳,其中一个朋友早就是偶然从外地的花卉市场搞到了绿色康乃馨的种子,正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谷雨呢,这样一来,种子也送了,谷雨也没有落单,两全其美!
到音乐会时,刚好在中场休息的空档,朋友们很贴心地照顾着谷雨,给他借了把小折叠椅,就放在舞台的正前方一点的位置,方便谷雨绘画的同时频繁抬头也不会累,他们自己就直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围在谷雨周边。
庄严肃穆如同禁卫军。
这屁股下的折叠椅突然就变成了华贵的王座,手里的画笔也变成了高贵的权杖,头上一下就飞来个王冠。
被侍卫们团团围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保护的公主谷雨笑了:“干嘛你们,这么照顾我,歧视残疾人啊?”
一个平时嘴欠的朋友偏头转向他,摊手:“没办法,谁叫我们是你爹呢。”
谷雨鼓着腮帮一巴掌拍过去,打在他的手臂上。
朋友捂着被打的地方,高扬起手,像要打谷雨的样子:“哎呦喂,大逆不道啊你小子,敢揍你爹,信不信把你卖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谷雨不躲,正面刚上去,“我把你丢到江里去当河神的新娘。”
朋友们一时间都笑了,前仰后合,谁也没想到谷雨嘴里吐出这么好玩的笑话,这还是那个一年前不爱说话,总是眼角挂着点泪水的小子吗。
也许是现场热闹的气氛感染了谷雨。
谷雨说完也被自己逗笑了,他笑得滚落到草坪上和朋友们闹成一团,执意往朋友们的间隙里钻,像是还不好意思了埋头不让人看他的脸,少年们嬉闹着玩耍。
直到台上终于有主持人出来报幕,说下半场音乐要开始了,朋友们七手八脚地揪下谷雨衣服上粘的草,让他乖乖坐在折叠椅上画一个弹吉他的人。
其实这是一场豪赌,朋友们也不知道下半场还有没有吉他的弹唱。
好在,是有的。他们赌对了。
从幕后走出来的就是一个弹吉他的人,一身清爽干净的衣服,黑色棒球帽,刚走到舞台中间的高脚椅上坐下,一抬头,视线就与正对面的折叠椅上的男孩对上。
谷雨着实惊讶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抬手冲台上的人打招呼。戚辰抱着吉他,只能微笑着轻点下头致意。
朋友拉了拉谷雨的手臂,“对,就是这个人要一幅肖像画。”
谷雨迟疑地点点头,他心里疑惑戚医生怎么会找上自己画肖像,而且还提出回馈花种子的条件。其实就算是没有种子,如果戚医生想要的话,谷雨也可以帮他画的。
于是谷雨认认真真地摆出了家伙什们,决心为戚医生,也为花种子,画出一幅最生动的肖像画。
戚辰调试好吉他的音,准备开始他今天的第二场吉他弹唱。场下认真些的听众注意到,台上这位唱歌好听的帅哥眼神一直落在一个画画的人身上,几乎没偏离过。
而谷雨全身心投入工作,目光辗转于戚医生与画布之间,丝毫没有留意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多炽烈。
也许是朋友们选的位置好,也许是“模特”太配合,谷雨能够在戚辰弹唱的几分钟里迅速勾画出他的大致轮廓,然后根据对戚辰的印象来刻画具体内容。
清脆的乐声夹杂着场下听众的窃窃私语,不远的江边有很多小孩子放风筝的嬉闹声,林径上还有小摊贩叫卖……谷雨的世界没有喧嚣。
他只是在画一幅肖像画。
戚辰的节目结束了,他很乐意当了一回谷雨的“模特”,虽然一直面对一个方向坐着不动是挺累的,但他似乎有点甘之如饴,连收下别人放进吉他袋里的零钱时都开心了很多,笑得比上一场更灿烂。
而谷雨没注意太多,一心一意在画布上,连戚辰什么时候下场的都不知道。朋友们知道他这种沉浸式状态,也没有打扰他,在草地上围圈讨论那人吉他弹得怎么样。
少年的想法天马行空,他们直接从吉他聊到了量子纠缠被证实,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又到了二战时期。
没有人发现谷雨已经一口气画完了,他转身看见朋友们聊得正欢快,就不去打搅他们,自己去幕后找戚医生了,反正自己也认识他。
戚辰还没走,他正在收拾东西,谷雨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把一幅裱好框的画塞进包里,那幅画的右上角颜色和江水的波浪一样。露出部分太少,想象不出全貌。
看来有其他人也喜欢画江,谷雨心想。
谷雨走到他身边,喊了戚医生,把肖像画递出去,“你的肖像画,画好了。”
还没等戚辰在惊喜之余接过来,这幅画就被一个虚影抢走了,谷雨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个第一个来买他画的人。
他展开画看,摇头嗟叹,“哟呵小画家,你还会画肖像啊,这么厉害。”又把画凑到戚辰面前:“阿辰你看,这眉眼,这鼻子……啧啧啧,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真人更帅。”
戚辰面无表情给了他一个眼神,从他手中把画拿过来,很礼貌地对谷雨道谢,“我们见过很多次面了,就当是朋友吧,以后别再叫我戚医生,就叫阿辰哥行吗?”
“阿辰……哥?”谷雨的大圆眼睛充满疑惑,有很多问号。
“对,是这样发音的。”戚辰的朋友摸了把谷雨的脑袋,听戚辰说他听不见的时候还担心沟通会有困难,现在看来这个小画家的理解能力挺强的。
然后他又收获了来自戚辰的一个眼神。灰溜溜地走了。
谷雨伸手:“种子现在能给我吗?”
谷雨眼底的光快刺得戚辰睁不开眼,孩子翘首以盼,就像手心下一秒就会出现大把大把的绿色康乃馨的种子。
戚辰不明就里,不知何时谷雨的那群朋友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他,正好碰上这样一幕,大家在谷雨背后拼命朝着戚辰挤眉弄眼,希望善良的陌生人能够配合一下。
不然让谷雨知道自己是被诓过来的,肯定下次就不再相信他们的话了。
戚辰咳嗽两声,大脑飞速运转,消化了几秒少年们的眼神暗语,“不好意思,种子不在我身上,今天出门太急给忘了。”
谷雨的光暗淡下去。眼皮低垂。
朋友们连连摆手,一会儿指谷雨,一会儿指自己,一会儿又不停做手势。
戚辰连忙补救:“明天早上七点,你在湖心亭公园等我。”
谷雨的光回来了,他连连点头。戚医生,不对,阿辰哥怎么这么会挑时间挑地点。谷雨每个周末都会早上七点去湖心亭公园画画的,那时候人最少,谷雨喜欢晨光照在草地的露珠上,折射出一片小世界,仿佛他自己也变小了。
没办法,谷雨是个十足的浪漫主义者,他眼中的世界就是如此简单纯真,家人朋友们也都竭力虔心地保护着他的小小世界。
他身后的朋友们全都长舒一口气,经历差点被戳穿的心惊肉跳,他们都像忘记了谷雨是听不见的,还是做手势向戚辰表示“谢谢你救我们狗命”的信息。
戚辰:“你的朋友人呢?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谷雨这才想起朋友们,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他们在那边……”他一转头,看到朋友们都在不远处看着他,谷雨嘴角扬起来,“他们来找我了。”
戚辰也跟着他笑起来,“去找他们玩吧,谷雨。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明天的约定不要忘了。”说着就拉上了提包拉链。
“嗯!阿辰哥明天见!”谷雨朝朋友们跑去。
谷雨是个听话的男孩子。
戚辰一出公园,就拨通了一通电话,打给他一位常混迹于花鸟市场的朋友,从人手里要了绿色康乃馨的种子。引得电话那头的朋友对他骂骂咧咧:“好你个戚辰,好事儿没想着我,伸手要东西你在行是吧!天下便宜都写你名儿啊!”
“你给不给?”
“给!我给!我告诉你嗷,你就我们几个朋友,你就可劲儿造吧,看把我们气走了你微信里还有几个人。”
都气走了也还有一个,新加上的,一朵微笑蘑菇头儿的微信头像出现在戚辰的手机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