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千顷水

1、谷雨天 春雨惊春清

　　春雨惊春清谷天。

　　天气预报不准，说好的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结果刚过晌午天空就蓦然劈下几道惊雷，紧接着就密雨连天。

　　谷雨不喜欢这样阴沉沉的气氛，他坚信不好的天气会把人的心情也变坏，这样的日子里他格外难过。

　　——尤其这天是谷雨的生日。

　　谷雨上的特殊教育学校下午很早就放学了，虽然早上离开家里的时候爸妈已经提前祝贺他生日快乐，也许诺晚上回家一起陪他过生日，可他就是不开心。

　　可能因为这次月考又屈居第二，可能因为新买的助听器没用几天就坏掉了，也可能因为……不过更可能因为下雨天。

　　爸妈最近工作都忙，谷雨不会骑自行车，也由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而错过公交，他只好撑着伞走回去。

　　反正也不是很远，谷雨想着。

　　撑着伞在路边匆忙回家的人群中穿行，谷雨突然有点窃喜妈妈早上硬是往他书包里塞的这把伞，有伞的孩子下雨不用跑，于是他像小人得志一般慢悠悠地走。

　　伞下的谷雨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本书，里面的精神病人会撑着伞到处说自己是一朵小蘑菇，然后在雨天里撑伞蹲到外面淋雨，胡言乱语地说蘑菇要喝水啦。

　　遇到撑着伞的医生经过，他也会礼貌地发问：“你也是一朵蘑菇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笑的故事。谷雨看的时候就很向往这种患者的精神世界，肯定特别有趣。

　　想着故事，谷雨在过马路的时候，见一个人从身旁匆匆走过，便不假思索地以为已经绿灯了，拔腿往前走。

　　他没有听见疾行过来的车辆的喇叭声。

　　那喇叭声短而急促，此刻神游在故事中的谷雨根本没注意到左边即将迎面撞上他的大货车。

　　“小心！！”

　　下一秒，谷雨被人拉了一把，连人带伞摔在地上，摔在水坑里满身狼藉。

　　“啊——”

　　他后知后觉地叫喊出声。

　　路上紧急制动后，一声刺耳的呲啦声，划出几米的大货车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走路没长眼睛哪这么大个红灯看不见，出来碰瓷也注意点对象，老子可没多少钱赔你的！”说完叼着烟就走。

　　“你没事吧？”

　　谷雨听不见这句话，听不见司机的辱骂，听不见警示的鸣笛，他被底下垫着的人慢慢扶起来，这才发现摔在水坑里满身狼藉的另有其人。

　　自己身上还好，除了袖口有些泥点子，其他地方干干净净的。

　　戚辰把他扶起来后，匆匆往自己身后看了眼，立刻去捡了他的伞递给他，见久久没有答复，还以为人吓傻了，又问了句：“你没事吧？”

　　谷雨接过伞，举高了些，罩在了两个人头上，他今天没戴助听器，对面的男生又戴着口罩，看不到嘴唇，“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只有一双长得像日漫人物的眼睛，但瞳色是亚洲比较常见的琥珀色。

　　戚辰低头放大了分贝：“我说，你还好吗，没事吧？”

　　只能看到口罩略微在动，谷雨很无奈了，他只好拿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耳朵，自曝：“我的耳朵听不见，两只都听不见，你能摘下口罩说话吗？”

　　“我能读懂唇语。”他补充道。

　　戚辰听到对方耳聋的这一刻，暂且原谅了这个人乱闯红灯的行径，反而生出几丝同情。干他们这行是这样的，尤其是像戚辰这样性格嘴硬心软的。

　　他摘下口罩，首先说了句“对不起”，慢慢说的，怕对方看不及。

　　“我想问你没事吧？”

　　谷雨面前是一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五官立体，眉目如画，线条流畅，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漫画脸。形象最接近摘下眼罩的五条悟，但气质却截然相反。

　　他没想到会见到此等“真人版五条悟”，一时间支支吾吾，“我……我没事，刚才谢谢你了。”

　　仔细看，才注意到“五条悟”外面穿的蓝色衬衫上到处沾的都是泥点子，里面的白T恤被水透湿的面积也大，刚想从包里拿点纸巾递给他。那人开口。

　　“没事就行，下次过马路记得看红绿灯。”戚辰还有些急事，况且他没有带伞，得快点赶回去，所以他转身就跑了。

　　谷雨就这样傻傻地站在原地，目送“五条悟”快步离开。远去的人背负一把吉他，看形状应该是的，谷雨不禁想象吉他发出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的。

　　裤袋里手机震动了下。惊醒了他的思绪。

　　谷雨掏出手机一看，是妈妈发过来的消息，让他早点回家，下雨天不要在外面贪玩。谷雨嗔怪妈妈不了解自己，他不喜欢下雨天，怎么会在下雨天里逗留呢，于是他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回家了。

　　他心里还有一个问题：蘑菇会喜欢下雨天吗？如果是，那谷雨就算不上是一朵合格的蘑菇。

　　那天背着吉他摔得一身泥的男生给谷雨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不止因为谷雨没听过吉他的声音，也因为人家的脸。是的没错，谷雨是一朵深度颜控蘑菇。

　　本以为的惊鸿一瞥蓦然回首萍水相逢露水情缘，结果却适得其反。更何况谷雨未来的一生也不会听到什么乐声，且肯定会再遇见比蓝衬衫更日漫的人。但是再次相遇之时，谷雨很惊喜地叫出他的名字。

　　“五条悟！”谷雨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坐诊的白大褂。

　　额……五条悟，帅成五条悟，怎么不算是五条悟呢……

　　这位医生随即停下了手中正龙飞凤舞的笔，缓慢抬起眼，视线随着对面坐着的老人家转移到后面的少年青涩的脸上。他的瞳孔有一瞬间放大，很快便在口罩后勾起一抹微笑。

　　虽然只有笑眼，弯曲幅度也不大，几乎让人看不出他的面部有什么波澜。

　　座椅上的老人家先开口了，“不礼貌，小雨，怎么跟人家医生说话呢。”谷奶奶转过身慈祥地笑着：“戚医生，你别见怪，我们家孩子就喜欢这些，肯定是把你错认成谁了。”

　　由于谷奶奶是背对着谷雨的，谷雨看不见她说了什么，只能跟着乖乖点头：“对不起医生，奶奶说的对。”

　　戚辰也不恼，他虽然不追番，但之前有个室友很喜欢这些，久而久之他也有所了解了。五条悟……这算是在夸人吗？

　　他拉下口罩，仍笑意盈盈，“没关系。您近期的各项身体指标还算稳定，把剩下的几项检查做完就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戚辰把手下一叠检查报告整理好递出，“等六月份再来复查。”

　　谷奶奶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引得谷雨也低头凑前来看，她忽而抬头对谷雨说：“小雨，这个磁共振我自己去就行，你替奶奶去五楼拿血检报告，拿了直接来戚医生这里等我行吗？”

　　戚辰正低头写着什么，抬头加了句：“周末医院人是挺多的，等报告需要些时间。”

　　考虑到五楼报告打印的地方人特别多，要是不分头行动的话很可能磨蹭更久，谷雨点点头，在门口和奶奶分开。

　　等他合理利用矫捷的身姿从人潮中挤出来，坐电梯回到七楼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原本在等戚医生门口纷纷攘攘的病人们也已没剩几个。

　　奶奶也没回来，可能做磁共振的人也很多。

　　谷雨想起来奶奶称里面的那个人为“qi医生”，是什么qi，是“齐”还是“戚”，或者是“祁”，谷雨有点子好奇。退后两步，往他门边挂着的医师介绍一看。

　　“戚辰”这个名字连带着屋里戚医生的脸一同闯入他的眼睛。

　　做医生虽然很忙，但好像就忙那一阵子，过早过晚都没什么人，此时他门可罗雀。正靠着椅背，闲得无聊转笔，视线时不时落在墙上的挂钟，而门口突然出现一抹绿。

　　他这才发现门口这个男孩子长得乖极了，绿色的衣服衬得他更加青涩，圆圆的杏眼和嘟嘟的嘴巴，简直像一只小狗，一只仿佛招招手就能骗他跟你走的天真小狗。

　　戚辰见门口的人愣着不动，摘下口罩，向他勾勾手，道：“进来。”

　　刚这样想着就这样做了，刚这样做了就立马后悔了，戚辰在心里谴责自己的职业道德和情操都去哪里了，竟然把病人家属看成小狗。

　　谷雨像被五条悟，不对，是戚医生下了迷魂汤，竟鬼使神差地听他的话，直直走进去。

　　哦，还真是天真，真的就招手就来呗。

　　戚辰嘴角抿着笑，伸手示意他坐下。谷雨是个乖男孩，很听话地即使没病也坐到了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戚辰把桌面收拾了下，腾出一大片空位置，把血压计和秒钟收进抽屉里，向谷雨伸出手：“把结果给我看看。”

　　谷雨把那几张A4纸递过去。没有奶奶在的话，他是有些拘束的，他从小就怕生，耳朵听不见后就更加没有安全感，此刻坐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对面是个严肃的医生，谷雨就更近坐立不安。

　　在戚辰低头看报告，默不作声的时间里，谷雨就双手揪着膝盖裤子，时不时抬头看眼门外。

　　戚辰余光落在对面这个男孩身上，感觉到他的不自在，抬眼望着他说：“你还在上高中吧？”当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按照谷奶奶先前复查时几次对自己孙子的描述，加上上次是在高中学校附近碰见的他，戚辰确信这个少年还在上高中。

　　还在上高中，这么小。

　　谷雨点点头，他不知道医生抛出这个问题有什么实际意义。

　　“那把作业拿出来写吧，我刚才替你问过了那边的科室，他们说还得再等一会儿。”戚辰绝对秉持着关爱未成年人的心态说出口，他自己当年上的是少年班，几乎没经历过作业的烦恼，但总是听同岁的表哥抱怨作业难什么的，于是在此诚恳提议。

　　提议肯定不是瞎提的，他看见了谷雨身后鼓鼓囊囊的书包。

　　其实谷雨的包里装的不是作业，至少不全是作业，里面有些他的画稿和颜料盒。他原本趁着周末天气晴去湖边公园里画画，画到一半，临时被妈妈委派任务来陪奶奶体检。

　　话都这么说了，谷雨乖乖从包里费力于万千画稿中抽出一本五三，物理的，还只做了一半，因为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

　　就这样，相对而坐的两个人，一个心不在焉地看手里的血检报告，动不动抬眼打量下对面的男孩；一个强装镇定地写题，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对面的医生。

　　气氛僵到了一种没有人能够打破的地步，谷雨有些怵医生这门儿行业，心里抱怨着奶奶怎么还不回来。

　　突然，在谷雨踌躇不前，面对一题无处下笔时，戚医生从座位上起身，倾身向前，“电磁感应，不难。”

　　靠得实在太近，谷雨虽然听不见，但明显感觉到他说话间温热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面部皮肤像被微小电流击中，痒痒的感觉。

　　戚辰直接走过来，站在谷雨身边俯身拿过他手中的笔，随手从桌上的打印机那里抽出张A4纸来，唰唰下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排算式，在某些关键步骤打了下划线。

　　“看得懂吗？”戚辰不是怀疑谷雨的理解能力，而是他写字跟画符号一样难以分辨，这一点屡屡被人指出。

　　谷雨真没想到戚医生还会做高中物理题，同时也没想到戚医生的字会这么……难看，字面意思。

　　“能，我能看懂。”

　　他努力把这张纸上的符号与物理公式靠齐，细细端详，慢慢品读，几分钟后终于恍然大悟，心里升腾起有如范进中举般的快感。又是唰唰几下写完这道题。

　　戚辰欣慰点头，心道孺子可教也。至于为什么戚辰毕业那么多年却依然记得这些，当然不是由于他有什么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只是因为这道题恰好是他自己编的，当时投稿一下就通过了，小赚一笔。

　　其实这一厚本题上出自他手的还挺多。原谅戚辰在学这部分的时候痴迷于某些又偏又怪的知识点，有的人连答案解析都看不懂，上网搜才知道超纲了。

　　戚辰一手转笔，一手撑着脑袋看谷雨写题。谷雨觉得他已经完成了一定的转变，从戚医生变成了戚老师，说实话，更怵了。

　　“戚医生，你很闲吗？”谷雨问。

　　戚辰倒没想到这孩子会这样问，“也还好，这不是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吗。”

　　来自谷雨的无语，戚医生即使英年早婚也不该有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

　　戚辰的手指在一个刚写一半的题上敲了敲，一脸严肃：“认真点，这里，公式代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