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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侦探社的祸犬 敦的场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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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侦探社员·谷崎润一郎在困扰着……】”芥川龙之介放下了书,“接下来就是下一章了……这本书真是一派胡言。”
“太宰,你怎么看?”福泽谕吉稍稍偏过头询问在场的另一个在书中出现的人物。
“确实有说不通的地方,”太宰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思考着说,“首先是哪个’另一个他’,我当时确实只看中了芥川做我的直属手下。虽然给了芥川拒绝的选项,但是我不觉得自己会被拒绝,自然更没去准备什么备用选项。”
“在下当然不会拒绝太宰先生!”
芥川龙之介的声音比先前还拔高了好几度,太宰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他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着自己的推论:
“此外,先前书里的那个‘我’说要放弃芥川那段也很不正常——如果是我的话,决定放弃了就会直接离开,不可能出现在芥川面前。按理来说,那样做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所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我是故意这样安排的,目的就是激起芥川对我的仇恨情绪。”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书中的人物是按照与我们同样的逻辑编写出来的话,书中的那个我肯定能明白这样做后芥川会将我视为和先前那几个人同样的目标,而憎恨会拉着他活下去变强对我进行复仇……或者说他所需要的正是这点。”
“——‘我’本身就需要芥川活着,以及需要他憎恨我这一事实。”
在太宰治敲定结论后,大厅中静了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太宰君安排的吗。”森鸥外慢慢地点点头,撑着下巴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
“但是为什么……?”国木田独步偏过头盯着太宰治,“你不是说这对你应该没有任何好处吗?”
中原中也嗤了声,说:“太宰那些阴谋诡计除了他自己谁都搞不明白。”
太宰治按着下颔,闻言眨了眨眼。
“我也不知道哦。毕竟我现在也只知道书里的这一部分内容——真不好意思,虽然是我自己,但是我也没搞懂呢。”
国木田独步又转过头去看一直没出声的江户川乱步。
“乱步先生,你能看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江户川乱步这时两只脚正旁若无人地搭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先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后才说:“就算是乱步大人的推理也是要建立在已经存在的信息基础上的,仅靠着现在能得到的信息量进行推测还没有办法确认那个太宰的目的。”
说到这里时,江户川乱步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缝隙,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笑眯眯的太宰治。
“就算是太宰现在的推论也是建立在书中的自己与他本人的思维基本一致的基础上的,然而即使这点我们现在也没有手段确保其正确性。在情报量不足的情况下所有得出的结论都只是可能性而已——现今所能确信的只是书里的那个芥川被卷入了那个太宰某个长期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哦呀?长期计划……太宰君吗?这可真是有些意外。”森鸥外的头稍稍向太宰治的方向偏了偏,“我所了解的太宰君可不是会有这种计划的人呢。”
“嗳——森先生,不要说得像是很了解我一样嘛。你能确定我都在想什么吗?如果你能确定的的话……”太宰治的声音渐渐变低了,“那你森先生也不会怕我了吧?”
在对上太宰治的眼睛的瞬间,中原中也下意识从座位上起身护在森鸥外身前。
作为太宰治的搭档,他实在太熟悉那个眼神了。明明是偏浅的鸢色眸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顶灯投射下来的额发阴影,这时竟然看上去黑魆魆的。粘稠的、让人不适的恶意从那里面流淌出来,几乎要从眼窝里溢出来滴落到地面上。
“太宰先生……?”
中岛敦从来没见过这副模样的太宰治。平日里的太宰偶尔温和可靠、大部分时间又是跳脱到难以预测,但总归不会像这样流露出几乎让他难以呼吸甚至忍不住噤声的气息。
“……喂,太宰!”
中原中也压了压帽檐,警告道。
“不用担心,中也君,太宰君不会做什么的,”然而直面太宰治恶意的森鸥外却泰然自若地继续按自己的想法探究地注视着太宰治,“太宰君虽然擅长谋略,但是从来没做过什么长期的计划。因为——”
“——因为没有需要。”
太宰治打断了森鸥外的话,自己接了下去。
那种气息散去了。太宰治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向后靠在椅背上。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便和往日一般无二了。
他先是对被吓到的中岛敦安抚地笑了笑,随后才转向森鸥外。
“森先生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森鸥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出一句让太宰治微微睁大眼睛的话。
“不,恭喜你,太宰君。如果你会做什么长期规划的话,那就意味着书里的那个你已经找到了吧……你一直想要的答案。”
中原中也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扭头去看那本书,视线在它和太宰治之间游移了几次。
“……啊,是那个问题吗?”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
“啊。大概吧。”
“那可真是恭喜你了,自杀狂魔,”中原中也的眉毛扬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比面无表情的太宰治本人还愉快几分,“不、按这么说,书里的那个你八成就不是自杀狂魔了吧?那可真是难以想象。”
“确实,这家伙不四处跑去自杀的话会是什么样,怎么想都很难代入。”国木田独步深以为然。
“……说不定太宰先生会认真工作?”中岛敦试图思考了一下。
可是下一秒就得到了来自中原中也和国木田独步异口同声的否定。
“——不可能!”
“太宰那混蛋连任务后的报告书自己都不会写,要么丢给下属要么想方设法让我代笔!”
“那个懒散的家伙就算没有自杀的时候也都在浪费时间只知道把自己的工作丢给我!”
太宰治的两位搭档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那两双颜色不同的眼睛中承载的是感动、是理解、是素未平生却依然能与另一个陌生人感同身受的,人性的光辉。
“你也真是辛苦了啊,侦探社的。”
“中原先生也是,辛苦你忍受太宰那么久了。”
“哎呀,”太宰治故意大声叹了口气,“这是什么奇怪的联盟吗?”
“非要说的话一定是‘过往与心酸与希望太宰先生好好工作的梦’之类的吧。”中岛敦忍不住说。
“哦!不错的吐槽嘛,敦君,果然在一个团体中吐槽役是不可或缺的呢,”太宰治的目光扫过了森鸥外和福泽谕吉那边,但又很快收了回来,“不过啊——梦之所以叫做梦就在于它不可实现吧!放弃吧国木田君,我的理想可是成为废人哦?”
虽然应该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可是国木田独步依然像是被打击到了一样。
“……可恶,我是不会放弃的太宰!”
“不要转移话题啊,太宰,”可是这时江户川乱步却忽然开口,“书里的那个你应该是工作狂吧。”
“怎么会?竟然……真的有可能吗?”
国木田独步没有多加思索就马上接受了江户川乱步的话。明明之前还说着不会放弃将改造成认真工作的勤劳人士,可是这会儿得到确证的时候他的面上却是看到鸵鸟和大雁飞在一起一般的瞠目结舌。
“太宰那家伙?”与此同时,中原中也却无法接受江户川乱步这句陈述一般的问句,连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太宰治静了静。
“啊,瞒不过乱步先生,”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吧。”
“理由呢?”
“乱步先生都不明白,我自然也不可能明白啦。”
这绝对是武装侦探社中的所有人都能够被立刻说服的理由。
可是江户川乱步却说:“不,如果是关于这个的问题的话,太宰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到底是什么目标才会让你愿意选择努力活着?”
太宰治苦笑了一声。
“乱步先生,如果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那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看来只能读下去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本被冷落半晌的书身上。
05.
“既然是侦探社的部分,就由侦探社的人来读吧。”森鸥外对福泽谕吉善解人意似的摊摊手。
“自然。”福泽谕吉扫了一眼侦探社的诸位社员,应了下来。
“我来读吧!”
中岛敦小心地瞅了一眼气氛似乎哪里有些微妙的三位前辈,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刚巧书正落在芥川龙之介与他座位中间,只是一伸手就够得到。明明中岛敦凑到了面前,可不知道为什么坐回到自己座位上的芥川龙之介却异常沉默,甚至没有正眼看中岛敦一眼。
这反而让中岛敦松了口气。
他拿起书,接着芥川龙之介未读完的部分继续读了下去:
“【侦探社员·谷崎润一郎在困扰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新人——正在瞪着他。】”
“嗳……?”中岛敦下意识说。
“看来这个新人可能不是敦君啊。”太宰治笑了笑。
不是他的话会是谁呢?武装侦探社中除了作为新人的中岛敦和泉镜花以外资历最浅便是谷崎兄妹了。
难道是镜花吗?
中岛敦继续读了下去:
“【从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开始,一言未发。只是以锐利的目光,凝然不动地盯着自己。
“对不起!”
虽然谷崎刚刚这么说着低下了头,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一言不发。
这里是灯光明亮的咖啡馆。旋律悲伤的古老钢琴曲,若有似无的流淌着。
坐在餐桌上的四人是要为新人置办家具的侦探社员。现在正是从买家具的街道回来的途中,顺路来这家咖啡馆稍事休息。
保持着低头的状态,只有视线向前,谷崎偷偷地窥探着新人。那是令人恐惧的锐利视线。就算说是凶恶也不为过。像是守护地狱之门的巨大三头狗一般感觉的双眸,直直地贯穿了谷崎。那样的双眼,在宣告着绝对不会原谅你——似乎有这种感觉。】”
这个绝对不可能是镜花。中岛敦确信了。而且这样的形容让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此刻和他处于同一个空间内的人。
显然,意识到文中人身份的人不止中岛敦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将视线投注到了芥川龙之介身上。
芥川龙之介……武装侦探社社员?只是将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就让中岛敦产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和荒谬感。
说不定只是一个相像的人呢!中岛敦这么安慰着自己。
——不过马上他的希冀就被自己随后在书上刚显露出来的下一段话中被打破了。
“【因为侦探社工作的关系,和各种各样的恶人、犯罪者都打过交道。但凶恶到这种地步的目光,还从来都没有遇到过。
新人的名字叫芥川。
是昨天刚通过武装侦探社入社测试的青年。】”
“居然真的是芥川?”中原中也似乎也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没有被太宰治带回港口黑手党的芥川龙之介竟然会走向截然相反的一条路这一发展依然让人感到惊异。
那个黑手党的祸犬?国木田独步看了看抱着臂坐在椅子上、目光和书中描写的一样凶恶的芥川龙之介。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人是怎么和武装侦探社的原则兼容的。
国木田独步本来想赞同书里的内容确乎如芥川本人所说不过是编造之物,但在话出口之前他便又想起在先前的章节中芥川龙之介质问书中那个太宰治的话:
‘你是想说像你们这些渣滓运用的暴力就是正当的吗?’
即使是芥川龙之介这般生长于混乱之中的人也会思考暴力的正确性吗?还有他的妹妹……
“——真是可笑,在下对站在阳光下一事毫无兴趣。”芥川龙之介冷声说。
“话不要说得这么死嘛,港口黑手党的芥川君,”江户川乱步慢悠悠地说,“毕竟你成为黑手党的契机是太宰吧?没有太宰做你的引领人,你真的会成为黑手党吗?”
芥川龙之介沉默了。
他明白那个答案。
……他不会加入黑手党,而是早早死在无止境的复仇之中。
在那一晚之前,芥川龙之介本对黑手党毫无感情、就算有最多也只是因为同伴被杀而新诞生的憎恨。
是太宰治教会他何为尊敬、何为目标、何为活着的理由,为他赋予了从未有过的、全新而积极的感情。
而自己若是失去这份作为支柱的感情后最终又会走向何方,就算是芥川龙之介本人也难以预测。只是……
——真可怜啊,书里的那个家伙。
芥川龙之介想。
在芥川龙之介沉默之后,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了答案。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中岛敦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两眼,不管是左边的太宰治还是右边的芥川龙之介脸色都看不出什么。一个一如既往地挂着笑,似乎毫无压力,另一个一如既往地阴着脸,怎么瞅都极具压迫感。
“那我继续读了……?”
“读吧,敦君。”太宰治点点头。
中岛敦松了口气,举起书接着读了下去:
“【“那个……”谷崎轻声道,小心翼翼地将台词继续了下去,“昨天真的很对不起。虽说是测试,但伪装成炸弹魔,做出这种威胁生命的举动……那个,果然……是生气了吧?”
芥川果然还是没有回应。】”
“啊……是我入社时的测试?”
哪怕是书里的人物,听过先前章节的中岛敦也不觉得那个随意赌上性命的芥川龙之介怎会是因为被威胁到性命而生气。
他偷瞄了芥川龙之介身边的芥川银一眼,刚巧看到芥川银拉着芥川龙之介的手悄悄笑了。那是来自少女的、柔软而快乐的笑容,带着阳光一样暖呼呼的气息。这时的她看上去一点不像黑蜥蜴的成员,反而像是个普通日本高中生了。
这样强烈的反差让中岛敦差点呆住。
芥川龙之介转头狠狠瞪了中岛敦一眼。如果不是罗生门无法使用,这时的芥川龙之介恐怕早就扼住中岛敦的脖子了。
“……人虎,你想死吗?”
中岛敦打了个激灵。他听到了来自前辈们的偷笑声,尴尬得几乎要把头整个埋进书页里。
他阅读的声音也变大了些:
“【当初推辞掉扮演测试者的事就好了……谷崎轻轻叹了一口气。
几天前,芥川刚刚接受了武装侦探社的入社测试。测试的内容是在谷崎扮演的炸弹魔的威胁下,保护侦探社员。对于将少女作为人质困在社内,要求把社长交出来的谷崎,芥川仅用了数秒便将其制服了。
“兄……兄长大人,坚持住。直美一直都会支持着你哦。”坐在旁边的妹妹直美——在昨天的入社测试中扮演人质的少女——像是鼓励他一般出声道。
“喂,你也说点什么吧,新人?”坐在中间的国木田出声道。这个戴眼镜的高个子侦探社员是两人的前辈。“你已经通过了测试。就是说,从今天开始面前的这位谷崎就是你的前辈了。也不能在这之后,都像这样无言地瞪着他度过一生吧。”
骨碌碌,伴随着几乎发出声音一样的魄力,芥川望向身边的国木田。
“呜……”
那是就算身经百战的国木田,也会抑制不住惊讶出声的——凶恶目光。
如果是普通的小孩子,绝对会哭的吧。
谷崎只以眼神向国木田询问道。
——要怎么办国木田先生,这位新人绝对在生气啊。毕竟昨天用炸弹和人质做了很多危及他生命的事……我们现在,应该不会被杀掉吧?
国木田以石化般僵硬的表情,只凭眼神回答了谷崎。
——别说蠢话了。人质也好炸弹也好,一切都是在演戏。是入社所必要的测试。而且测试也无事合格了。最重要的是,就算在这里和新人敌对,这边可是有两个身经百战的社员啊。是不可能输给他的吧。嗯以及,愤怒朝向的也只是谷崎,是你而不是我。
——啊,国木田先生,刚才你是不是做出了事不关己的表情?】”
“果然这次国木田君没有明面参与啊。”太宰治乐了声,“明明计划制定也有你的一份哦?全推给谷崎君也太狡猾了。”
“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啊!”国木田独步瞪了太宰治一眼,“如果不是你耍了花招该去当绑架犯的是你才对!”
“嗳——明明是国木田君先去作弊的,”太宰治状似不满地抱怨了句,“不过啊,这次应该没有我的影响才对,这证明谷崎君做绑架犯是命运的决定吧?虽然没有我,但是测试内容也一模一样呢。”
“啊,”国木田独步赞同道,“完全是敦入社测试的翻版……真是奇怪。”
“是啊,当时的内容明明还是我们一起敲定的,”太宰治打了个哈欠,“而且芥川马上制服了谷崎君,看上去都没有用到国木田出场的样子?”
中岛敦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一声。
“敦这时似乎还没有加入侦探社吧。”国木田独步补充道。
“这样的话难道书里的芥川是我的前辈吗……”中岛敦的语气有点像是在梦游。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对芥川龙之介鞠躬喊“芥川前辈好”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过芥川龙之介似乎也想象到了什么奇怪的场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既然那个我去了侦探社,说不定人虎在港口黑手党也说不定。”芥川龙之介说。
中岛敦的身体倏然绷了起来,连喉咙都有些发紧。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也变得有些奇怪:
“……我是不可能去黑手党的。”
‘无法保护他人的人没有生存的权利。’
熟悉的幻听声再次出现在中岛敦的脑海里。
但是没有被太宰先生带走的他可能会真的为了活下去抢走谁的财物,变成什么糟糕的人也说不定……
中岛敦猛地甩甩头,试图排除掉变得越来越糟糕的想象。他注意到了芥川龙之介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可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又重复了一遍:
“——绝对不可能。”
“是吗?”芥川龙之介移开了目光,“那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