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当武侦阅读IF线》Lust

3、IF线的无心之犬 芥川的场合

　　书的内容是假的。
　　厅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芥川龙之介身上。没有人出声去质疑他的结论是否正确，毕竟至今为止这本书所叙述的均是芥川龙之介本人的经历和心理。自然、作为主人公的他所做出的判断也是暂时最有参考性的论据。
　　芥川龙之介没有解释，而是念出了他所看到的接下来的内容：

　　“【雾霭的对面，有零星的红色灯光闪烁着。那是违法者们悠闲抽着的香烟的光。
　　——找到这些家伙们了。一共六人。所有人都配有自动步枪。是离交易的时间还有些时候吧，他们看起来并没有很着急。
　　芥川躲在灌木丛中，窥探着违法者们的脸。不论哪个都是习惯了长年夺取人命的面容。这样的违法者有六人。这不是一个孩子能够想办法打倒的数量。】”

　　“原来如此。”太宰治的手指敲了敲下巴，陷入了沉思。
　　“我并没有见到他们活着的样子。”芥川龙之介放下书说，“在我追过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全变成尸体了。”
　　“敢于对港口黑手党附属组织下手的违法者？”国木田独步困惑地喃喃，“别的地方的地下组织入侵了吗？”
　　江户川乱步否决道：“——是太宰啦。”
　　太宰治笑容不变，面对自己现任搭档的目光反而轻巧地点了两下头。
　　“没错、是我哦。杀掉那六个人的人。”
　　“可是那时你不是……”国木田独步反而更混乱了。
　　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
　　他的话和芥川龙之介的话重叠了：
　　“——是见面礼。”
　　见面礼？这个词汇是怎样与他们所说的事实联系到一起的，国木田独步搞不明白。
　　“毕竟芥川不是会被金钱或是地位这种东西所能够劝诱的类型，”太宰治解释道，“所以，我选择的见面礼是那六个人的性命。”
　　中岛敦轻轻吸了口气。
　　没有人怀疑体术中下的太宰治是否有能力以一己之力杀死六个武装完备的罪犯。
　　“只是以六个微不足道的虫豸为代价就换来了芥川君，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森鸥外双手撑着下巴，露出一个属于港口黑手党首领的笑容，“在观察下属才能这一方面太宰君也天赋十足呢，不愧是天生就该成为黑手党的我的弟子。”
　　福泽谕吉隔着坂口安吾横了他一眼，目光像是腰间未出鞘的刀锋一样锐利。
　　“——森医生。”
　　森鸥外摊了摊手。
　　“别在意，我只是感叹一句。”
　　国木田独步没有听到社长那边暗流涌动的对话。他瞪着自己的搭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国木田独步从未看懂过太宰治，也从来没有人成功看懂过他。可是无论太宰治有多扭曲、令人气恼、喜欢惹是生非、叫他心肺俱痛、有时让人恨不得想掐死他——国木田独步早已承认了对方同他一般、是站在正义一方的同僚。
　　“你在开什么玩笑？就算、就算……怎么可以把别人的生命当做是……！”
　　那前面毫无疑问是违背国木田独步理想的非正确。
　　芥川龙之介对他的指责投以冰冷的注视。
　　他用轻柔的语气说：“侦探社的，别忘了这是在夜晚的世界，区区生命又如何？器官也好，灵魂也好，都是可以交易的物品。如果要在这里坚持理想的教条可是活不下去的。”
　　这是在那个时代游荡在街头的流浪儿都接受了的、关于残酷现实的道理。
　　在黑暗的世界中有些什么东西，国木田独步对此并非全然不知。他确实因此而愤怒，但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却不是这一点。
　　像是压抑着岩浆的火山口，国木田独步安静地、沉默地凝视着太宰治。
　　太宰治微微偏转过脸，卷起一个无机质的、机器一般让人胆寒的微笑。但是那个笑容却像清晨的露水一般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不禁怀疑那是个错觉。
　　“毕竟当时还是黑手党嘛，”太宰治轻巧地回避了矛盾，“叛逃之后我可是有好好做一个好人的哦。”
　　“那么、这种事情你不会再做了吧。太宰，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
　　“——那是不可能的。”太宰治突兀地说，“我不会回去那一边。”
　　坐得稍远一点点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低声咕哝了句“伪善”。
　　“太宰先生！”而芥川龙之介则是高声唤道。他手指紧紧抓着桌沿，上身前倾，显出一种格外的急迫。
　　太宰治像是没听到芥川龙之介的声音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我会一直站在救人的这边。”
　　国木田独步与太宰治对视着。他审慎地观察着那双瞳孔，似乎要从中揪出眼前此人藏匿在灵魂深处的本质。太宰治并未退避。他的目光如同死水一般平静，可是在那里面又有着些什么沉溺于暴力之人所不可能拥有的、别的东西。
　　“知道了，我相信你。”
　　最终，国木田独步说。
　　“太宰先生，为什么、明明您——”芥川龙之介向着那位刚刚发出绝不会回到港口黑手党宣言的老师低声嘶吼。
　　“芥川，”太宰治转过头，冷冰冰地告诫道，“那与你无关。”
　　芥川龙之介大口大口喘着气，急促地咳了起来，像是要把自己的肺腑都从口里吐出来一样。一只手抓住了胸膛前的衣襟，痛苦地半躬下身去。
　　“喂！芥川，你这家伙没事吧？”中原中也伸手扶了一把芥川，但是又没办法说什么指责的话。
　　太宰治微微蹙起眉。在盯了芥川龙之介几秒后，他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面无表情地侧过头，与森鸥外对视。
　　“……肺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港口黑手党的医生水平这么差了。”他似是讽刺地说。
　　森鸥外装作没有听懂太宰治的双关，笑眯眯地说：“这我也没办法，毕竟芥川君自己不愿意休息，作为首领的我也不能不尊重下属想要工作的意愿嘛。”
　　差不多一分钟后，芥川龙之介的咳声渐渐弱了些。
　　中原中也看了眼他紧紧捏在手里的书，叹了口气：“不然你先休息吧，我先帮你读。”
　　“不！”芥川龙之介脱口而出。他急促地喘了两声，随后才接着说了下去：“……抱歉，中也先生。虽然恐怕这是伪造的内容，但是既然是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我还是想亲口把它读完。”
　　陷入执拗的芥川龙之介即使是顶头上司的命令也很难扳过来。
　　“……随你。”中原中也只好暗中对太宰治洒去一把眼刀。

　　芥川缓和了一下呼吸，读道：
　　“【然而——六个人又怎么样。芥川这么想。
　　这边可是肩负着八条人命。没理由会因为数量输给对方。
　　芥川拉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侧腹的绷带。这是从之前的袭击中逃跑时，被子弹擦过的伤。他强行取下绷带，将手指用力按在伤口上。伤口裂开了，新鲜的血液滴落在地上。
　　“唔……”
　　芥川因疼痛而皱眉。他将流出的血液涂在脸上，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受的伤要更严重些。（“聪明的选择。”森鸥外赞赏地说。）
　　而后他走了出去。
　　“救……救救我，”芥川颤抖的声音在树林间回荡，“在那里、被两个男人、袭击了……”
　　六个违法者将头转了过来。
　　树林小道的深处，少年按着胸口，拖着腿向他们走来。被月光照亮的脸上满是鲜血，呼吸急促。
　　“怎么了，小鬼？”
　　“这种时候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在对面那条路上、有车、被袭击了……是运送政府钱财的、运输车、被两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袭击了……”芥川用小动物一般柔弱的声音说道，“在他们杀掉护卫抢钱的时候、看见了他们的、脸……于是被那些人、追着、为了灭口。”】”

　　“柔弱的小动物……”中岛敦用耳语般的低声重复道。他想起芥川龙之介大喊着“人虎”向他攻击的诸多场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哈哈……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强盗犯罪的目击者啊？这地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安定啊，”其中一个不法分子一边将枪轻轻举起，一边说道，“真可怜呐，小鬼。不过如果我是那个强盗的话，不把你杀掉就睡不安稳呢。也算是助人为乐了，你就去被杀掉吧。”
　　“不不，那样太草率了吧，”其他不法分子制止了他，“这可是好机会，不是吗？”
　　“什么好机会？”
　　“政府的运钞车，会为了调整国内货币流通量，每次都以亿为单位运输钱财。要是能把它抢过来，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积蓄啊。”
　　“什么？那你……是打算保护这小鬼吗？”
　　“不是啦。是为了钱。你想想，政府的钱抢了之后会很麻烦。军警、市警、政府银行养在财务省检查局里的搜查部队们……那些丢了面子的家伙们会像虫子一样乱哄哄地追过来。但这次那群人追的是那强盗二人组，我们绝对不会暴露在搜查线上的——因为这些和我们无关。这可是不劳而获的好事。而且对方只有两人，而我们有六个人。轻松获胜啊。”
　　六个不法分子互相看着同伴。
　　“他说的倒也在理……”
　　“离交易还有点时间呢。”
　　“……要干吗？”
　　“临时出现的工作啊，都没有任何准备。”
　　“那可是亿啊，亿。置之不理太可惜了。还是说你怕了么？”
　　“才没那回事吧。只是如果抢了政府的钱，要怎么和之后碰面的港口黑手党解释呢？”
　　“分他们一成利益就能让他们闭嘴了吧。怎样，要是他们觉得困惑的话我们来对下口供就好了。就说些类似‘我们救了个被袭击的受伤孩子’什么的吧，这一半也是实话。尽管没能保护到最后。”】”

　　这样一番满溢着恶意和私欲的话让国木田独步和福泽谕吉的脸色都不同程度上变得难看了一些。听着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显然他们是打算利用完芥川龙之介后再将之灭口。
　　“真是人渣。”国木田独步痛斥道。
　　“竟然以为这种把戏能骗过我们吗？”而“只要分一成利润就会闭嘴的”首领森鸥外叹了口气，摇摇头，“被彻底小看了啊。蠢成这个样子也无怪只剩下割下头颅这一点价值了。”

　　“【违法者坏笑起来，稍稍晃了晃枪口，示意芥川的方向。
　　最后连这小鬼也一起杀掉灭口——从男子的眼中读懂了他的意图，其他同伙们也别有深意地坏笑起来。
　　“小鬼，告诉我那两个人长什么样。还有，你知道他们拿了什么武器吗？”（“这人马上就要死了。”江户川乱步评价道。）
　　芥川摇摇头。“对武器不熟——不过，拾到了一枚落下的弹壳。”
　　“这就够了，能知道枪的种类。给我看看。”
　　“这个——”
　　芥川走近其中一个不法分子，将手掌递给他看。
　　为了能在月光下更好地看清子弹，男人弯下腰，将脸靠近芥川的手。
　　划破空气的声音。
　　男人的脖子从横向裂开，鲜血喷涌。（中岛敦轻轻抽了口气。）
　　男人一脸难以置信。芥川的袖子变成了利刃，迅速裁断了他的喉咙。——事实上在意识到这件事前，男人就已经死去了。
　　“什……”
　　在男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芥川翻转身体，将利刃刺向手边的另一个不法分子腹部。利刃从防弹衣的间隙中钻进去，异能造就的锋刃在体内生长，在五脏六腑间骚动。
　　而后刀刃拔出，从伤口流出来的鲜血与内藏的碎片纷散，男人倒了下去。
　　“你这小鬼！”
　　率先反应过来的男人将自动步枪对准芥川。
　　虽然只有两步左右的距离，却比芥川异能的攻击范围要远得多。
　　芥川向前倾倒身体，倒在地上，像收割杂草般，将眼前的男人从脚腕处横向切断。双腿都被切断的男人痛叫着倒在地上，从断面喷出的鲜血弄脏了芥川的脸。
　　——还有三人。”】

　　太迅速了。从发动攻击到杀死三人大概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全副武装、战斗经验丰富的三人便像是被撕碎的纸片一般轻易地倒在了罗生门下。
　　为杀戮而特化的异能——这时中岛敦忍不住想起在他刚刚入社时国木田独步对他的告诫。
　　为了高效率的收割性命而被培训出的残酷技艺从未经过打磨的胚子中已经能够得见今后的几分风采。但是、那个描述实在太陌生了，那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匹狂乱的野兽、一块坚固的顽石。
　　中岛敦确信了、书里的那个人不是他所认知的芥川龙之介。

　　“【“这小鬼是异能者！开枪，开枪打死他！”
　　三人份的自动步枪一齐开火，芥川在地上翻滚，藏到倒在手边的男人身后。子弹将男人的尸体射得不住弹动。
　　打败三个人了。但从这里开始才是大问题。奇袭已经无用，在这个距离与三把枪为敌，对只能近战的芥川而言没有胜算。
　　然而，芥川的双眼中毫无惧怕与迷茫。“无心之犬”的瞳眸一如既往地平静。若是拥有感情的话——应是微弱的高扬。已经打倒了三人。要多少恶人的灵魂同行才与地狱相称呢？三个？四个？——自然，越多越好。
　　芥川看向作为掩体的尸体的衣服。尸体的腰间口袋里，放有两枚手榴弹。
　　他操纵自己的衣服，从尸体上取下手榴弹，拔出安全栓，顿了一拍后将两个同时投掷出去。
　　凝结成的巨大破坏力将男人炸飞，散落的肉片甚至飞到树林的最高处附近。
　　震惊于落下来的肉片，剩下的两人慌慌张张地躲到了树木后面。
　　“什么，这小鬼怎么回事！”男人发出惊恐的叫声，“疯了吧！只凭一个人……到底把自己的命当什么啊！”
　　“把自己的命当什么——吗。”芥川站了起来，“正好，这一点刚刚才受教。从你们那里。”
　　而后他冲了出去。
　　芥川的奔跑速度，快得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他是伤者。这是不在乎筋断骨裂的人才能跑出来的速度。
　　违法者射出还击的子弹，以音速运动的子弹贯穿芥川的右肩，鲜血向后方溅出。但芥川却没有因此减速。
　　操纵衣服，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离开，和男人固定在一起。而后用力将犬齿咬进喉咙，用尽全身力气，连同颈动脉一起撕裂了男人的脖颈。
　　“呀啊啊啊啊啊！？”
　　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芥川踹着男人的胸膛一跃而起，唇齿间挂着血管与肉，落在地上。
　　芥川站直身体，粗暴地将口中的血吐在地上，说道：
　　“新鲜的血肉——多少年没有尝到了？”
　　染上红色的唇角扬起狰狞的弧度。
　　不吠的狂犬。无心的，凶恶的野兽。
　　这月光照耀着的身姿，正是被同伴们畏惧而又仰赖着的，名为芥川的一匹野兽的极致体现。】”

　　那是将自己的生命亦当做无价值、无需珍惜之物的态度。
　　简直如同害兽一般。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抱着臂，心中对照着那一晚的记忆暗自在心中进行推演其可信度。这是一场单纯是为了释放憎恨的杀戮，和被他刻意截断了情绪发泄口的芥川不一样。书中的芥川龙之介已经打开了他兽性的枷锁。
　　如果是这样的芥川……太宰治在思考中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比起利益，害处要更大一些。如果是那时的他，大概会干脆放弃吧。
　　“……喂。”中原中也不赞同地转头唤了芥川龙之介一声，“你可是港口黑手党珍贵的战力，随随便便在哪个地方死掉的话会让人很困扰啊。”
　　“中也先生不必担心，”芥川龙之介冷静地对中原中也微微躬身，“如果太宰先生从未将我带离那个地狱，在下或许与书中的这个男人便是同等模样吧。但现今的在下与此书中所描写的那一个我已经并非是同一个人，更不可能做此无谋的狂乱之举。”
　　“……因为在下已经获得了、自身的生存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