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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阅读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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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本书开启第一页的瞬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禁锢从他们身上脱离了。在意识到现在已经能够脱离那张椅子、可以随意动作的时候,芥川龙之介毫不犹豫地动用罗生门向中岛敦攻击过去。
中岛敦下意识想要虎化闪躲,但是芥川龙之介的异能在碰触到中岛敦衣物的刹那就如冰雪般消融了。
是太宰先生的人间失格吗?中岛敦转过头,可却看到太宰治依然稳稳当当地窝在软椅里,在与中岛敦对视的时候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回来吧,芥川。”森鸥外命令道,“恐怕在这个空间里我们伤害不了彼此。”
“森先生说的没错,”太宰治懒洋洋地加了一句,“而且没有你那个异能的话凭你的体术是打不过敦君的啦,放弃吧放弃吧。”
太宰先生!中岛敦在心里尖叫道。芥川龙之介瞪着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必杀的决意而是要将他粉身碎骨不留全尸的憎恨了。即使站在一米外他都听得见对方臼齿研磨的嘎吱嘎吱声。
“太宰!”中原中也警告道。
太宰治嘁了声,伸了个懒腰后站起来。
“果然,敦君醒来后应该就满足了什么条件,所以书才有了变化,”他探出腰伸手去够那本翻开的书,第一页上的那句话已经渐渐隐没,浮现上了的是另一个黑体加粗的印刷体标题,太宰治随之念出声来,“……文豪野犬BEAST。”
“文豪……野犬(STRAY DOGS)?BEAST?”与谢野晶子蹙着眉。
这样的标题听上去像是几个单独的字符意义不明地随意拼接在了一起,完全搞不懂它在表达什么。
“野犬(STRAY DOGS)……”坂口安吾不引入注意地低声苦笑了一声,但是这样的反应是逃不过他身边的两位首领眼中的。
“看起来安吾君明白这两个词的含义?”森鸥外微笑着问,语气亲近,好像坂口安吾仍旧是那个在卧底港口黑手党时期的首领直属情报员一样。
坂口安吾沉默了一阵子,他能够感受到太宰治刺在他脸上、像是冰一样不含感情的注视。
“这个词是或许是太宰君造出来的。”最终坂口安吾只是简短地说。
“是与森先生没关系的东西。”太宰治移开了视线,低下头,食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把手中的书哗啦啦地从头翻到了尾。
除去第二页显示的几个段落外,书上的其余部分都是空白的纸张。
“看来我们只有亲自阅读出上面的内容才能看到接下来的段落呢。”他自言自语般下定了结论。
森鸥外自然看得出太宰治这是拒绝回答的意思,也知晓这个问题是不会有结果了。于是只是不明含义地瞥了身边的坂口安吾一眼,没有继续对此穷追不舍。
太宰治扫了一眼上面可以看得到的内容,笑了声:“竟然是和芥川有关的东西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我将芥川带回黑手党的那一天。”
武装侦探社除却对两人关系早有猜测的中岛敦和百无聊赖侧躺在软椅上打哈欠的江户川乱步外忍不住一齐愕然地看了太宰治一眼,连福泽谕吉都略微掀了掀眼皮。
虽然现在就连国木田独步都已经知晓太宰治曾为港口黑手党成员的身份,但□□中以最血腥而闻名的狂犬竟然是由他做劝诱人这一消息仍然委实过于震撼。
“太、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激动地站了起来,手指忍不住轻轻扯了扯自己的风衣外套,他忐忑地问,“可以、可以由在下来读这一部分吗?”
“可以啊。”太宰治挑挑眉,无所谓地将书精准地丢到芥川龙之介的怀里。
芥川龙之介咳了几声,本来有几分病弱般苍白的脸上泛起几分红晕,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字样,似乎回想起了那个对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他开口念道:
“【少年飞奔在夜里。
汗水流过脸颊,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立即从喉咙中喷涌而出。眼前因饥饿与疲劳而一阵晕眩,已到了何时倒下都不足为奇的地步。但这些都与少年无关。
只是向前踏一步,再向前一步,尽可能快一点,即使四肢支离破碎也不会停下。
被同伴称为“芥川龙之介”的那个少年,没有时间了。】”
读过这段显示出来的话后,接下来的段落便继续流淌出来。芥川龙之介甚至不需要停顿,便顺着书页浮现的字样继续了下去:
“【跑到这条路尽头的时候,自己就会死去吧,芥川想着。
芥川是以贫民窟的马路为巢,不知道父母为何人的孩子中的一员。
他与八个左右境遇相同的同伴一起,在野地生活。
“不具有感情的孩子”——这是作为同龄同伴的少年少女们对芥川异口同声的评价。】”
中岛敦本来在听闻芥川龙之介竟然令他有些感同身受的旧闻而不自在,但在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在心中诽谤对方平时见到他和太宰先生时哪有什么“没有感情”的样子。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于是对中岛敦想法一无所知的芥川龙之介依然用着缓慢、清晰而雀跃的声音读着:
“【无论是在冰冷的路面醒来的时候,还是偶尔得到施舍的时候,亦或是被大人殴打到站不起来的时候,几乎都看不见他的感情。仅仅以深不见底的漆黑瞳眸,一直凝视着虚空。对那副姿态嘲笑说“那个坏孩子没有心”的大人也不在少数。
与此相对的,没有心的芥川却拥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
芥川能将穿在身上的衣服,自由地改变形状。有时变成绳索,有时又变成刀刃形状的自由地操纵着。
“操纵身着的衣服”的能力——这便是芥川与生俱来的异能。
话虽如此,这里可是魔都横滨,是能够像买苹果一样轻易买到违法机关枪和手榴弹的地方。就算将衣袖变为小型匕首挥舞,也和小把戏一样不足为奇。知道芥川力量的大人们只是这样蔑视他的能力。】”
“愚蠢。”中原中也嗤笑一声。
“确实。”太宰治难得赞同地点点头,但是他却在芥川龙之介要抬起头时冷漠地看了过去,“别误会了,我可不是在夸奖你,实在是那些人实在太过于愚笨、简直到了让人发笑的地步——继续。”
“是,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下意识埋下头,他顿了顿,用了数秒钟的时间才清理好心里刚刚萌芽的激越心情,成功继续了下去。
“【但同伴们却不这么认为。巢居在一起的八位少年少女,明白芥川的力量不容小觑。
满身褴褛,又瘦又脏的孩子。那个孩子接近过来,眼中不浮现任何感情,不放出一丝杀气地切断喉咙。越是持有武器而骄傲自大的大人,越是容易被这招化为骸骨。强盗想要抢夺少年们的钱财,而被芥川的衣刃切掉手腕,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既无语言也看不见感情,对侵占领地的东西毫不手软地全部撕裂。芥川因这样的性质有了“不吠的狂犬”的外号。没有威吓的吠叫亦无警告的低吼,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被咬住了咽喉。相较于吠叫的狂犬,这样的性质更加恶劣。正是这样被忌讳着,亦或是被畏惧着而存在的名称。
话虽如此,少年也还是少年,在平民窟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且芥川生来体弱多病,长大后也是一副身材矮小,骨瘦如柴的模样。不过,其他八个同伴也是差不多的境况。也正因如此,他与八位同伴相互依偎,相互庇佑而活了下来。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必要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芥川龙之介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静静流淌着。
在阅读到最后一句话前,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结果。立于此地的芥川龙之介和芥川银本身便是对旧事的证明。
他的同伴,已经全都死去了。
果不其然,芥川龙之介之后所念到的内容也证实了这一点。
“【同伴的大家,都被杀死了。
凶手已经知道了。是从西方流落到贫民街来的,几人规模的武装组织——说得好听点是武装组织,事实上仅是些出入港口和贫民街,袭击未配有护卫的过往运输船的人,换言之就是违法的海盗。虽是这片区域的新发展起来的势力,他们却与非法组织港口黑手党缔结了从属契约,得到了作为其下属组织活动的许可。(“黑手党……”与谢野晶子轻嗤了一声。)
作为笼罩横滨之暗的代名词的港口黑手党,没有人会违背他们下属组织的意思。
芥川的一个同伴,无意间知道了那几个不法分子进行违法交易的日子。害怕罪行败露的不法分子们袭击了芥川他们的居巢,将他们悉数捕杀了。】”
如果同伴是被港口黑手党的下属组织杀掉的、那么理所应该会对其产生憎恶和敌意吧?既然如此,他是怎么会加入黑手党成为其中的成员呢?中岛敦偷偷瞥了芥川龙之介一眼。
在他无血色的唇中吐出一个个描绘他自身的词汇时,芥川龙之介微微打颤的手指却珍惜地捧着那本文学书,眉目是中岛敦头一次得见的柔软,简直不像是一个黑手党该有的模样,反而像是午后在天台上与朋友一同用餐的少年学生,连笑里都带着光。
那样期待的、仿佛沉浸在旧时光回忆中的轻松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在阅读到曾经伙伴死亡时该出现的表情。
中岛敦从那里感受到了些什么异常的、扭曲的东西,这种感觉让他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而接下来的内容让他确证了那种逼近的、刀锋一样的异质感并非空穴来风。
“【在妹妹的帮助下逃出来的芥川也受了伤。原本是需要静养一个月的重伤——然而奔跑的芥川脚步却十分轻盈。
少年们之间有这样的规矩。“同伴被伤害了的话,其他全员为之复仇。”这是处于被凌虐掠夺立场的少年们用以保护自身,为了能够活下去,最低限度的自卫之策。(“反击策略?真叫人怀念。”森鸥外偏过头看了眼不自在的中原中也。)
不过芥川的脚步轻盈却并不都是这个原因。
终于得到了。
这让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毛发倒立,甚至要从喉头喷涌而出的强烈情感。
那便是憎恶。
自出生以来,芥川第一次抱有这样明确的感情。
于是就算道路尽头是地狱冥府,芥川也依旧斗志高昂。在憎恶的驱使下毫无迷茫,只是化为一柄利刃,贯穿敌人的咽喉。】”
国木田独步不引人注意地微微动了动腿。这种内心独白般的描述像是在剥离人的皮肤,露出内里的血肉一般。哪怕那个在被解读内心的人是属于港口黑手党中最臭名昭著的那一波成员,国木田独步还是非常不适。
反而是那个正在阅读自己的人看上去没有被它所影响,而是无动于衷地继续读着:
“【我,终于得到憎恶了。
所以我并非是犬畜生。
而是拥有感情的人类。】”
这简单的、叙述般的话语里流露出的是一种喜悦。是无感情之人因能够获得憎恨的感情而生出的欢喜。
芥川银的手轻轻搭在了芥川龙之介的后腰上,带着无言的宽慰和陪伴。
芥川龙之介再次停了停。
在已经获得了自身生存意义的现在,那些曾经的迷茫和无为已经褪去了颜色,被塞进了记忆的角落。作为无心之犬毫无目的和眷恋、如行尸般存活于世的过往像是被刚刚翻找出来的线头般跃然出现在意识的表层。
这些曾经的感受他从未与任何人诉说过,甚至自己也在时光的熏染下渐渐遗忘。可是现在却被一页书用直观的文字轻松揭露出来。
倒也并非是被人无理偷窥了内心的窘迫,毕竟这些过往已经是早已被他丢弃了的、旧时代的残留。芥川龙之介所不喜的只是这种令人反感的手段。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去捕捉太宰治的身影。那是他的老师、是让即将在泥水中溺毙的狂犬学会在人世间呼吸的指引。
太宰治的十指交叉,搭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他仰靠在软椅的背垫上,面容很是平静。他并没有去询问芥川龙之介书上描述的真假,早在贫民窟关注芥川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个少年身上的感情障碍。
“窥视人心吗……真是恶趣味。”太宰治垂着眼嗤笑了一声,“像是小说一样,主人公居然是芥川吗?”
“这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想让我们不爽?要是这样他倒是成功了。”中原中也皱着眉头。
“怎么?小矮子是被芥川这段话触动了吗?”太宰治冲中原中也挑衅般挑挑眉,“还是担心你那些蠢到无可救药的想法也会被书揭露出来?”
“哈啊?”中原中也瞪大了眼睛,“你应该担心担心你自己,小心你那些阴暗的心思全都大白于天下!”
看着这熟悉的吵闹场景,森鸥外暗中幽幽一叹。
“你说我——痛痛痛!乱步先生!”
回嘴到一半的太宰治转过头,一边揉着被锤了三下的肩膀一边幽怨地看着江户川乱步。但是对方完全没在意,自顾自地大声抱怨:“真是一群笨蛋,竟然在这种事上吵起来,书上的内容是真是假都还没确认呢。快点读完、我想回去吃草莓大福了!”
“谁是笨……”
“是,乱步先生。”太宰治大声打断了中也的反驳,对恭候等待的芥川龙之介打了个手势。
见芥川已经听话地拿起书,中原中也先是恨恨地瞪了下武装侦探社,然后又恨铁不成钢般盯了一眼岿然不动的芥川龙之介。
“【既然有了觉悟,接下来就只剩报复手段了。
对于敌人所在的地方他心里有数。是敌人去交易地点的必经之路。
芥川将荒凉的林野抛在身后。只有银灰色的雾霭,与远方传来的汽笛声陪伴着少年前行。
死亡并不可怕。
因为觉得就算是冥府,也比这里要更加舒适。
死亡的疼痛也不可怕。
因为这无止境延续的日常本身便是痛苦折磨。
是几天都吃不上饭,就连杂草也要争抢着咽下的日常。
是在雪天的清晨醒来,发现身边的友人在睡梦中化为无言的骸骨的日常。
若那便是活着。若那便是自己能够呼吸生存,所必须付出的宿命般的代价。
那这便是复仇。
即使多拉一个人上路也好,再将自己幼小的尸体丢到地狱阎魔的眼前。
这便是芥川能够做到的,竭尽全力的复仇。
对
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复仇。
而后,少年终于追到了。】”
芥川龙之介翻过一页书,视线扫过后面刚刚才浮现在纸面的下一段话。
“书的内容是假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