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和瑟》玄橘柚

6、蓄势 “辛苦父亲

　　莘灵看着水柔兰，问道：“若现在明氐举国来犯，中容可抵御得住？”
　　水柔兰脸色一白，“剑南山以东、与明氐毗邻的南郡一直都是你外祖在镇守，但由于绍熙初年的战乱，我们家几乎后继无人。若说一段时间，或可死守，时间一长，定然全线崩塌。”
　　莘灵低头看向地图上的南郡，那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只有两处易守难攻的天险，两国都斥重金修了阻碍跑马的长城。事实多半远比水柔兰说出来的更严重，水老将军年逾古稀，至于水家所谓后继者，可能只剩下水柔兰一个人了。
　　“父亲手中的兵力呢？”莘灵转而看向莘烻，“据说父亲手里有半块虎符，现如今还有多少效力。”她只想尽快了解中容的真实情况，言语间没有刻意委婉修饰，但其实这话无论是对于长辈还是重臣，都显得颇不客气。
　　莘烻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在他眼里，自己女儿现在浑身散发着一种统筹全局的强大气息，比起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莘灵，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我能全部掌控的是南郡、剑州、之前唐家在的河阳以及泰山大人曾经带过的征西。至于别的地区，除了吴王封地征东我管不着，都能勉强调动一半兵力。”
　　莘灵抚摸着地图，随着莘烻的话轻轻点着头。整个国公府的势力范围都在中容东南部，已然算是好消息。再抬起头，她已经恢复了平时柔和淡然的模样，唇边又带上了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辛苦父亲了，那剩下的就交给女儿吧，无论是征东还是南郡，我会将整个中容的兵权收归正统。”
　　她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掩饰自己对兵权的向往，她自小的教养中，唐风从未告诉她这是一种多么危险的权利，她也从未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女子，在一个后党当权、女子为所有仕人恐惧甚至厌恶的政治体系下，将会面临多少阻碍。
　　水柔兰走到莘灵身边，心情复杂地抱住女儿，她恨不得把那只管教不管导的兔崽子唐风碎尸万段，但木已成舟，她只能在莘灵耳边轻声说：“那爹娘失去的东西就靠我们云和了。”而后她握着莘灵的双肩撑开手臂，看着她的眼睛，一脸凝重：“但这些话千万别再对旁人说了，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你看她冷婉杰执掌朝政这么多年，也未曾撼动半分军权。”
　　“但明氐不会等我们。”莘灵笑着摇头，弯起的眼睛显得格外乌黑透亮，“虽说如果利用得当，外敌其实会是收拢兵权的最佳助力。”
　　“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好得当。”水柔兰沉声道，“明氐的出兵时机谁人能料……”
　　“这件事啊，夫人您就别担心了，这事我来办。”一旁几乎沦为背景板的唐音终于找到了机会插话，“我把灵儿送回来就得赶去明氐救我爹娘，到时候就算不能潜入他们内部控制时间，也能提前通知你们。”
　　唐音笑得没心没肺，水柔兰却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词，“唐风怎么了？”
　　“这不还是那个宇文将军嘛，我爹提前让我们来中容就是听说他要来抓人了。不过你们放心，我爹娘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唐风的兄长与水柔兰的姐姐曾是几家联姻中鲜有的神仙眷侣，故而唐风和水柔兰自小长在一起，感情其实比常人更为亲厚，唐音有意宽慰水柔兰，又笑着摆手，“可能国公大人和夫人请我吃完这顿午饭，子翊就得离开了。”
　　莘乐忙附和道：“那可得好好招待一下子翊兄弟，娘，今儿就让天香阁送吃的过来吧。”
　　水柔兰欲言又止地看着唐音，刚想说什么，莘乐咳了一声，“我娘同意了，子翊兄弟，你喜欢吃什么，昨天宁朝只说了咱妹子的口味，没说你的。”
　　唐音作势凑过去和莘乐讨论着吃的，反倒是莘灵蹙眉问了一句，“你现在就走？”
　　唐音垂眸，半边阴影挡住了他的神情，“我没有必要去见东方家的人，并且把你交给你父母兄长，我很放心。”
　　莘灵顿了顿，没能再笑出来，转向莘乐，“兄长，我哥他爱吃莼菜鲈鱼和水晶虾饺，只不过平时让着我都不怎么吃……”
　　莘乐边听边记着，把清枚她们几个大丫鬟喊了进来一起点菜，与唐音吵吵嚷嚷成一团，勉强盖住了风雨欲来的飘摇气息，莘灵交代完唐音的喜好之后静静抽身离去，走到了莘烻和水柔兰的面前。
　　“父亲，母亲。”她将两人扶到木椅上，凑到了水柔兰身边，轻声道：“我知道一回来就麻烦父母不太合适，但女儿真的需要父母尽早引荐到陛下面前。”
　　莘烻听完忙道：“你急的话明天上朝就行，要不我今晚就入宫。”
　　莘灵失笑，摆了摆手，心想这爹怎么如此可爱，无奈道：“现如今皇后娘娘得势，女儿不敢托大，咱们尽量迂回一些……”
　　莘灵本就打算将计划全盘托出，讲的极为认真，莘烻也频频颔首称赞。莘灵看了一眼莘乐，问道：“父亲，咱们家和太子殿下的关系究竟如何？”
　　“这么说吧，”莘烻拉过水柔兰的手，“宁朝算是你娘抚养长大的，他叫我师傅，却称呼柔儿为姨母。”
　　“啊？”莘灵眨了眨眼，她只知东方晨与莘乐关系很好，却没想到居然如此亲厚，眸光一亮，“那想必太子殿下也是信得过的？”

　　“莘陶然我给你讲，你必须给我看住那个东方晨。”另一边唐音和莘乐遣了侍女去天香阁，刚刚坐下，“我昨天就觉得那小子看我妹子的眼神不太对。”
　　“你那宝贝妹妹我可管不了，”莘乐看了唐音一眼，一脸真诚道：“宁朝真的是个实诚孩子，可比咱俩强多了。”
　　“我信你妹——”唐音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他也是自己妹妹，咬牙切齿地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凑到莘乐耳边，“你妹妹进宫没人护着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我爹还没来得及教她君臣制衡之道。”末了瞪大眼睛补上一句，“还有，你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实诚东西啊。”
　　莘乐闻言靠着椅背轻笑了声，抬手拍了拍唐音的头，“放心，我有分寸。”
　　唐音扒拉开莘乐的手站起身，咬牙切齿地看着还在跟父母商谈的莘灵，“我得再跟她说一声。”他刚要过去，却见水柔兰挽着莘灵起身，向他们挥了挥手，便朝内院走去。

　　水柔兰甫一见面就觉得莘灵穿的太过朴素，刚说完话就忍不住拉她往自己寝屋走，“这几天先委屈你穿一下娘年轻时候的衣服，今儿晚上就带你去做几件合身的当季新衣来，哦对了，还得给你指两个贴上丫鬟，虽然咱家一向节俭，但这些没必要省啊，你别不习惯。”
　　莘灵只得乖巧地跟着水柔兰，一路上是竹林掩映下的菜园，简朴而精致。水柔兰的手很软，但可以感受到因长期握剑产生的老茧与早年留下的伤疤，与自己同样布满老茧的手交握，莘灵心中第一次升腾起与这满门忠烈的国公府血脉交融的感觉。
　　“嗯，母亲，女儿明白，我会做到我该做的，也不会羞于得到应得的。”莘灵微微用力回握住水柔兰的手，轻声道：“女儿拎得清，虽然常年在乡村未曾见过世面，但都可以……”水柔兰突然停下，莘灵抬头便见到了满屋的衣裙，愣了一会才继续道，“……学。”
　　水柔兰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莘灵，心疼地看着她，但旋即又担心莘灵觉得她们奢侈，忙上前揽住莘灵的肩，“你娘好歹也是个女儿家，四十多年就这些衣服，也没有很过分吧。”说完看向莘灵，觉得自己女儿的皮肤吹弹可破，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复觉得手感颇好，于是又没忍住在莘灵愈发震惊的眼神中一口亲了上去。
　　面前水柔兰的身影与莘灵记忆中的唐千欢逐渐交织，两位母亲的形像在莘灵心中忽然有了重叠，“母亲……”
　　莘灵声音很轻，但水柔兰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娘亲见到你心神不静，有些失态了，抱歉。”她心虚地拿起一件淡茜红色彩线冬衣，“这件是我待嫁时穿的，前些日子刚拿出来想改了送给小公主，颜色还算衬你的年纪。这件是我前几日刚做的，样子是新款，只是这晚烟霞紫和如意云纹会不会太老气了些。还有这件……”
　　莘灵见状忙拦住水柔兰，“母亲，这件淡茜红色的就好，女儿不挑这个的。”
　　“好吧，左右就穿一会。我先给你指两个贴身丫鬟，你不舒服的话咱就换啊。”水柔兰慈爱地抚着莘灵未着寸金的头发，提高音量，“清樱，清栀，你们进来。”
　　两个穿着水绿色小衫的小姑娘应声而入，莘灵抬眼望去，一个姑娘头发高高束起，正恭敬地对她行礼，莘灵只一眼便看出这丫头该有些武功底子在；而另一个姑娘梳着双丫髻，脸颊上有点婴儿肥，正抿嘴笑着看她，正是方才失手打翻茶水的那个清樱。

作者有话说

　　小玄加油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