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来！》葱由丙

9、别墅的一天

　　在奢华的别墅过上一天，吃着家常却精致的菜肴，打发着闲适又多余的时光，这是林六一做梦也不敢想的生活。上初中起，她就已经明白人与人的差距看似不多，实则有如鸿沟，一起上学的同学明明坐在同一间教室，念着同样的教材，却硬是被这样的差距隔出个三六九等来，高傲或是卑微，体现在日常的方方面面。她明白她从来只是普普通通的林六一，和普通的爹妈住在普通的70平老工房，过普通的生活，但她不在意。
　　生活，并不是只有富裕才能快乐。
　　这是她当时的想法。
　　林六一收回思绪，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杯盏在大理石台面上碰出响动，引得站在角落里两个被安排过来招待她的佣人投来目光，下午时分，郑亦舒回房休息，偌大的一楼只剩下无所事事的她和站在一侧的两位佣人，其中就包括商玥。
　　身着佣人装的商玥轻声走上前，往林六一的陶瓷茶杯里添置了些茶水。
　　“Lily，帮忙给林小姐洗些水果吧。”商玥放下茶壶，对着桌子轻轻擦拭方才林六一洒出来的水渍，“对了，我从家乡带了些莓果来，也放在冰箱，你随便拿，和徐伯还有大家分分。”
　　“好嘞~”另一位年轻的女佣正站得困乏，听见这句话如蒙大赦，脚不沾地欢快地跑了。
　　边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年轻女佣一走，商玥直起腰，居高临下的样子和刚才的恭敬判若两人：“你不该留宿。”
　　林六一接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疑惑的神色浮上脸颊。她想起昨日上车前，这人也是这副语气和她说话，严肃得让人仿佛在接受什么教育，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从来只有她的长辈才会和她说，商玥高高在上的语调再次唤醒了她的反抗精神：“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你听我的。”对方并不在意这份不善，而是再次靠近了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商玥……小妹妹？这次可别再用‘相信我’那套说辞了哦。”窗外热辣的骄阳将她的神色掩去，“这次和昨天不一样，我可不会听你的，挡我的财路，你知道后果么？”
　　“你搞不定的。”商玥忽略了她的大部分废话，神色稍显不悦，“钱，可以换个地方赚。”
　　对于突然泼出的冷水，林六一有一丝愠怒：“那你搞得定？还有，你以为赚钱很容易？”
　　“没有。”商玥摇摇头，神情坦然，看样子并不准备为刚才的话做更多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留宿？”职场辩论曾是林六一引以为傲的长项，只不过她不屑于和人浪费口舌，偏偏眼前这个人，一二再再而三地让她想多讲两句。
　　“很危险罢了。”商玥将擦桌子的毛巾收回腰间，“我只是出于人道关怀，大发善心提醒你。”
　　“大可不必。”林六一轻哼，“那我也提醒你，我们非亲非故，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以及我有信心，听明白了吗？”
　　话音刚落，别墅的大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纷发完水果的年轻女佣小跑着回来，在刚才站着的地方来了个急刹车，商玥见状，回头看了眼语气发难的林六一，淡淡地“嗯”了声，走回到年轻女佣旁站定。
　　“少爷回来了。”年轻女佣小声提醒二人。
　　少爷？是那个有杰出艺术天赋的小玮？
　　林六一站起身子犹豫着是否要打个照面，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中间矮小的身影，很快向二楼去了，其中还参杂着管家老徐的低呼：“少爷，慢点……”
　　林六一只瞥见“少爷”的一点背影，穿着学校的制服和短裤，快步跑上楼去，他大抵就是郑亦舒口中令她骄傲的小玮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男孩的脚步停了一下，似是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尽头，又一声门响过后，空气安静下来，别墅恢复了方才的秩序。
　　林六一坐回凳子上，百无聊赖地搅拌起桌上的茶水。郑亦舒倒是不时会下来和她说些过往的遭遇，家长里短之类的话，但看对方憔悴的样子，林六一也不忍再让她强打精神，催着郑亦舒回房间休息，她自己则绕着房子继续转转。然而，探查的地方都看过了，没发现半点妖怪的影子，整栋别墅仿佛是售楼中心的样板房，透着精致与无趣，许是因为小玮的父亲三年前离世，原本温馨的家变成现在这样的光景，听郑亦舒说，小玮的爷爷奶奶在她爱人离世的前一年中，也相继过世，如今偌大一个家，只剩下母子二人。
　　晚餐和午餐一样，都是由商玥送到边厅。郑亦舒和小玮则是各自在房里用餐，听商玥说，小玮正处于叛逆期，不愿意和母亲一起吃饭，这样分开用餐的日子已经有段时间了。
　　商玥边应付着林六一的问题，边放下手中的托盘，林六一鼻尖轻嗅，菜肴的香味引得她味蕾大动，她收住话题，拿起一旁的刀叉，却见商玥并没有离开，于是疑惑地抬起头，对上商玥若有所思的眼神，这让她有些不自在。
　　看样子，这个怪人又要开始“老生常谈”了。
　　为了避开这样的局面，她火速起了个别的话题：“对了，你在这打工，天天怎么办？”
　　“自力更生。”商玥简单回答了四个字。
　　“哦。”那就把话题聊死然后吃饭，林六一这么想。
　　“你晚上……”商玥确实还没有放弃。
　　林六一赶紧把盘子往她那里推了推，把商玥的话掐断：“挺好吃的，尝点？”
　　“我们还没到吃饭的点。”商玥将盘子推了回去，修长的手指轻扣桌面，眼中流露出无奈，“算了，我的联系方式你有，晚上如果有什么事，找我，我住在一楼的佣人房。”
　　林六一被说得一愣，叉子上的牛肉都忘了往嘴里送，商玥怪的点就在于这个人让人琢磨不清，忽冷忽热，好起来帮忙撑伞打车，毒舌起来句句又不落下风，但……妖怪这种事，找她有用？她上上下下打量起一脸淡定的商玥，对方同样学着她的样子打量着她。
　　两人互相看了三分钟，气氛有些微妙。
　　“话说得到挺动听，你知道晚上要干嘛么……”林六一率先收回目光，把叉子上凉了的牛肉塞进嘴里，嘟哝着说。
　　“知道，这房子不干净。”商玥挑了下眉。
　　“你还挺了解。”林六一哼了一句，“那你相信有妖怪么？”
　　商玥没想到林六一会这么直白，沉默了片刻，应道：“我信。”
　　这回换林六一吃惊，从来都是不信的人居多，商玥一上来就说信，还真是意想不到。
　　“那你还敢说那种话啊。”林六一把牛肉咽下去，飞快地挑拣出一段嫩绿的芦笋，“小心妖怪正听着呢，晚上把你吃了！”
　　商玥鼻尖发出“冷哼”，她扬了扬自己的手机，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纠缠，“有事记得找我。”
　　林六一翻了个白眼，将注意力放回到晚餐上。

　　入夜。
　　月光黯淡，厚重的云层里响起阵阵闷雷。
　　过了十二点，屋内的灯关了大半，期间，郑亦舒出来和林六一说了会儿话，最终撑不住躺回了床上，许是让林六一守着睡觉有些过意不去，临分开前，她略微抱歉地请她回客房休息。
　　林六一点头应允，离开主卧后并没有回去，而是站定在走廊上。
　　丝丝缕缕的雾气悄然漫过她的脚踝，缠绕上来，带起了白日里熟悉的凉意，林六一转过身，换上她最狠厉的目光，朝着天花板上看去。
　　她从刚才就看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