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来！》葱由丙

10、不换

　　只是这样的狠厉很快被凉意代替，天花板上悬着一团若有似无的黑雾，形状变幻中，黑雾在走廊的上方游移，似是并也在观望走廊上站着的女人。
　　林六一忍住心中的恐惧，朝着黑雾的方向前进了两步。
　　黑雾不停翻滚波动，感受到女人的靠近，急急地向另一侧滑去，状似鬼魅，无声无息。
　　黑雾朝着走廊另一侧的房间窜去，周身的凉意也随着黑雾的离去消退。
　　“不好！”黑雾钻入了的是小玮的房间，她三步并做两步，朝着那扇不知何时虚掩着的门走去。月光斜凉，空气中安静地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轻轻的，她推开那扇门。房间内舒缓的音乐传出，暖黄的台灯下，这个叫小玮的孩子此时正坐在书桌的一角，微弱的灯光下，小小的背影专注而认真，举着画笔一笔一划，他的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是……“人”吗？林六一顿住脚步。
　　小玮身旁的那个人从背影看，是个中年男子，仿佛感受到了林六一的到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门的方向，林六一看到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闪过一道光，轻微的皱纹在光影下忽明忽暗。
　　他并没有看到林六一，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爸爸。”小玮叫他，也跟着回过头望向门外，似是不解：“怎么了？”
　　男人听到儿子的呼唤，收回眼神，重又看向小玮桌上的画作。父子俩的脑袋凑在一起，专心研究起桌上的画作。
　　小玮的爸爸？！郑亦舒不是说过，她的爱人已经过世了么！那眼前的这个“人”又是……
　　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从脚踝处缠绕而至，顺着小腿慢慢攀附，不疾不徐。
　　“爸爸！过了今天，我就可以一直见到了你了吗？”小玮歪过头，嘴角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
　　“啊……是啊。”被问到的男人抬起手臂，挠了挠后脑勺，笑道，“过了今天，我就和小玮每天在一起。”
　　“那太好啦！”小玮笑着举起画作，“妈妈太凶了，每天都给我安排好多课上，别的小朋友都可以玩，就我不行，我不喜欢被妈妈管，还是爸爸好！”
　　“傻孩子，怎么背后说妈妈坏话。”男人的神色稍霁，开朗地笑出声，只是这个笑声很短暂，笑过后戛然而止，便消失在空气中，那点余音仿佛是错觉，四周的空气骤然变冷，林六一警觉地感受到男人的气场发生了变化。
　　“那以后都不要妈妈了。”男人的嗓音仍然浑厚有力，不知何时出现的黑雾却开始缠绕在他的身上，仿佛是另一个声音控制着眼前的男人，他们的声音逐渐重合：“和爸爸一起，好不好？”
　　小玮歪过脑袋，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林六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危险的直觉让她急切地想要打断这个问题：“不要！不要答应！”然而她仿佛被箍住了喉咙，怎么也喊不出声音。
　　下一秒，漫天的黑暗袭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向下拖拽，直至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她感觉自己的膝盖一片生疼，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喉咙的压迫感消失，她喘着粗气咳嗽起来，在一片不透光的黑暗中，那团黑雾粒子般向她靠拢，又四散而去，最后在她的的面前，化作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林六一抬起头，勉强看清眼前的东西，那是个巨大的海星状物体，周身因为粒子的流动变化着轻微的形状，五只触角在空中挥舞，笼罩了半个空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林六一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眼前的妖怪拉倒了幻境。
　　“嗯……”黑雾里有无数个声音说着话，似男似女，似童似老，诡异又怪诞，“嗯……好久都没闻到过这样的味道了……有些怀念呢……”
　　“你是什么东西！”林六一站起身，膝盖的疼痛让她的话语不稳。
　　‘可爱……真可爱啊……’黑雾的其中一只触角靠近了林六一，似是在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那你是什么呢？”
　　林六一没有回答黑雾的话，虽然她很想说出影视剧里很帅的开场白，比如“妖怪哪里跑，我现在就收了你之类的”，但她没有任何能力，话到嘴边，也是一句装着胆子的发言：“请离开这里！不要伤害无辜！”
　　“我再看看，我再看看！”黑雾绕着她盘旋了几圈，“嗯……你很想知道，为什么它们都怕你？”黑雾的语气挑逗，带着丝丝缕缕的诱惑，粒子缠绕上林六一的发丝。
　　“你怎么……”林六一微愣。
　　“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黑雾切换了口吻，从妖娆的女声变成了中年男人的声音，“我什么都知道，那些妖怪，见到你就跑，对不对？”
　　“你……真的知道？”林六一坚定的心轻微动摇，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尽管不久前的面人小妖们，她难得有了沟通的机会，却并没有解答她的心中疑虑。这样的日子要说能过，还是能过下去的，可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忐忑，甚至夜不能寐。
　　“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能做……”黑雾循循善诱，“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那，请你告诉我。”林六一深吸一口气，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交换！交换！交换！我们交换！交换了我就告诉你！”黑雾此时又像个情绪无常的孩童，欢快地绕了起来。
　　“交换？”
　　“什么都可以换！友情爱情亲情，幸福高兴快乐，运气、健康、时间，一切你能想到的，都可以换！你换给我后，我什么都能帮你做！”黑雾像是在兜售着什么货品，见林六一没有什么反应，它急急向后退去，勾勒出一家三口美好的景象，其中的男人看着另外两人的背影，黑雾中勾勒的嘴角咧开一丝弧度：“你以为他为什么富有？”
　　“事业、别墅、衣食无忧。”黑雾不屑地轻笑，“是他换来的。”
　　“可他最后死了。”林六一捏紧手里的拳头。
　　“那是因为他自愿和我换了命啊。”黑雾的语气无辜，似在回忆，“唔……他和我换了高兴的情绪，后来是情欲、爱欲，再后来……谁叫他太贪心，连好运都换给了我……一招公司面临破产，这个伟大的男人，选择了以自己的生命，□□子儿子的余生无忧。”
　　“我很公平，对不对。”黑雾重又变成了五条触须，有两条向四周摊开，仿佛在无奈地“摊手”。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小玮还是个孩子！”林六一被黑雾无所谓的语气惹得情绪有些失控，她无法想象它口中的“生命”，竟然如此轻易地被一朝剥夺。
　　“哦……那个小可爱啊。”黑雾凑近林六一，低下声音，“他的愿望很简单，他只想见到他爸爸，所以……所以……”
　　“你和他交换了他母亲的生命？”
　　“不对不对不对！不可以换其他人的东西！”黑雾否认，“正好他有些怕那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呢……他换了他的亲情。他付出了她和他母亲相处的时间，可是，他的愿望，对我来说有点难办呢……”
　　“所以，你就要永远剥夺他和他母亲相处的时间，让郑亦舒去死？”林六一被这一套歪理邪说惹得愤怒，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粗俗的话张口就来，“我看你他妈病得不轻！”
　　“你怎么骂我！”黑雾一愣，粒子急速散开，“你骂我你骂我！你骂我我会生气的！所有人都会臣服我！没有人可以骂我！”黑雾像个情绪无法自控的精神病患者，顷刻间陷入癫狂，它卷起一阵狂风，裹挟着哀怨又尖利的话语，刮向在黑暗中的林六一。
　　狂风刮得林六一的发丝飞扬，她感觉自己被带进了一个旋涡，无法挣脱，难以呼吸，黑雾中的话语时而愤怒时而疯癫时而温柔时而窃窃私语，在起起伏伏间侵扰着她的思绪。
　　“你就不想知道吗？为什么它们都怕你，为什么我不怕你！换啊，和我换啊。”
　　“不换！”她咬紧牙关，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无数个声音撞击她的耳膜，催促着她做下决定。
　　“只要换一点东西就好，换你的时间，换你的感情，换你的高兴，很简单，轻轻松松……”黑雾的语气一转，变成了甜腻的撒娇，“换嘛，来换嘛……”
　　“我！不！换！”在一片混沌中，她死死坚持，这样的三个字，已经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涣散，耳边声音鼓噪，一声又一声，不停捶打着她的意志，咬紧的牙关有了轻微的松动。
　　黑雾见状疯狂地缠绕上她的脖颈，再顺着下颌钻进她的口中，试图撬开她松动的牙关，林六一无法抵抗这股蛮横的力量，喉间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
　　那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要动摇。
　　是啊……她想知道……
　　“喂，她都说了，她不换。”黑暗的尽头出现一个身影，清冽的嗓音穿破空气，“总不能强人所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