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来！》葱由丙

16、飞天乐园

　　林六一已经十多年没来过游乐园了，更别说还有人作陪。穿着连帽衫的商玥将齐肩发束起，朝气蓬勃地站在游乐园门口，颠了颠肩上的双肩包，将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过山车，正午刚过，夏末的阳光依旧火辣辣的，过山车一轮接着一轮跃上轨道高峰，载着游客们呼啸而过，大老远都能听到轰隆隆的响声。
　　林六一有些不自然地解开了丝质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悄悄再次偷瞄了眼身旁的商玥，商玥正专心致志地盯着过山车看，头颅昂起，轻盈修长的身姿迸发出天然的活力，俨然一副女大学生的模样，林六一有些局促，她低头看看自己装束，为了所谓的生意，套了一身没那么正式的职业装，费尽心思伪装出来高人模样，这会儿多少生出点妈带孩子逛游乐园的不平衡感来。
　　她还没这么老，不过就是大了商玥几岁，怎么差距这么明显呢。想到这，林六一突然挽起旁边人的胳膊，没等对方有所动作，兴冲冲地勾着她朝入口处走去，她们才不是母女，是闺蜜啦！年龄相仿的闺蜜，她在心底好好自我安慰了一通。
　　商玥任由林六一勾着往前走，就像这样的姿势稀松平常一半，步子走得那叫一个四平八稳。双肩包里的天天探出个脑袋，对着入口处排队的人群打量，光线让它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有好奇的孩童指着它“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它的耳朵不耐烦地动了动，毛茸茸的白脑袋缩了回去，商玥背上的双肩包再次变得鼓鼓囊囊起来。
　　周五的游乐园人不少，九月没到，大中小学生们一堆一堆的，剩下的人群缝隙里，散落着黏黏糊糊谈情说爱的情侣。林六一和商玥并肩走着，无暇顾那些华丽的游乐设施，循着指示牌，直奔游乐园的管理中心。
　　接待她们的是个头顶中间有点秃的男人，笑容和蔼，面目可亲，金丝眼镜后的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看到她俩进来，那双精明的眼睛闪过狐疑，身上的动作却诚恳热络，忙不迭地招呼她俩坐在下，把茶规规矩矩地倒上后，才对着商玥说：“久仰久仰，您就是林师傅？想不到这么年轻呀。”
　　林六一拍了拍长裤，将褶皱抚平，轻咳了声。什么情况，这人是瞎了？还是眼睛太厉害了？
　　收到这独特的暗示，商玥笑着和男人解释：“我是林师傅的助理，小商。”
　　“这样啊……”男人神色未有很明显的变化，转而行云流水地面向林六一，仿佛刚才无事发生：“林师傅，幸会幸会哈，我姓徐，是这里的工作主管，欢迎来到飞天乐园，有玩过我们的游乐设施了吗？我们的飞天过山车是整个海港市独一无二的，保证刺激。还有我们的摩天轮，坐到最高处的时候，能看到港口的夜景，一等一的美，要不这样吧，一会儿给二位开个VIP通道？不用排队的哈，随便玩。哦对了，票我一会儿给您二位报销。”
　　“徐主管，直接说事吧。”林六一对聒噪的男人没什么耐心，她回想起讲起话来条理清晰，重点明确的郑亦舒，忍不住有些怀念。
　　“叫我老徐就行。”男人笑着摆手，抚了抚头发稀疏的脑门，动作熟练地将碎发抚到反着光的头顶，“是这样的，之前同事说您在引线巷那一带很厉害，降妖除魔一把手。咱们这回呢，也是遇上了点怪事，所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给您发了封邮件……”
　　许是这位徐先生的话过于没重点，林六一和商玥俩人嘴角的弧度几乎一致，这叫礼貌的微笑，实则心底的不耐烦已经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
　　商玥为什么能忍，林六一不知道，但看在他说自己很厉害的份上，她决定继续保持微笑。
　　老徐絮絮叨叨说了几十句话，终于说到了她们感兴趣的地方：“一个月前吧，我们的机器开始失灵，我们那过山车，跟我上了更年期的老婆似的，隔三差五得发一通脾气，要么突然变快，要么半路刹车，运行速度时神时鬼的，找了专业的人来检修，前前后后来了三批了，厂方都来了，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后来有两个保安说，他俩半夜巡逻的时候，在游乐园里看到个影子，比人高好多，都能有小半个摩天轮那么高，那影子遮过的地方，游乐设施好像有了魂一样，开始自己动起来……”
　　说到这儿，老徐声音小了下去，一对小眼睛挤在一起，表情神神秘秘：“我寻思，这指定是闹鬼没跑了……你们说是不是……这游乐场啊，建在坟场上的……”
　　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会儿，他猛地一拍大腿，一惊一乍的样子把专心思考“坟场”的林六一差点吓得破口大骂：“对了！两位可别往外说哈，游客们全当是我们升级了设施的玩法，以为我们为了更加刺激，特地设计的变速呢，生意倒是更好了……”
　　“嗯，知道了。”林六一点头，“有过异状的时间、设施要统计一下给我们，另外，方便的话，晚上我们也要在园内。”
　　“可以可以。”听到林六一这么说，老徐有些刮目相看，别看她俩年纪不大，做起事倒算是有条有理，不像是前几天过来跳大神的那帮人，一进来就拿了三十来头大蒜往他脖子上绕圈，那酸爽，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回。他嗅出了靠谱的味道，当即敛去怀疑，更加配合起来，出问题这一个月以来，他连做梦都在担心游乐设施故障出事，生怕闹出条人命，游乐园关门大吉，他和一众员工卷铺盖走人，只要能解决问题，让他不要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都好说，想到这，他的神色愈发热络，“我一会儿叫个人过来，陪你们转一圈，详细和你们说说。”
　　飞天乐园是海港市位于滨海的一坐游乐园，五年前落成，因为占地面积大，游乐设施新颖，刚开门营业时成了海港市热门的打卡圣地，要说海港市除了烧烤一条街，哪里情侣最多，那必然是当时风头无量的飞天乐园了。如今五年过去了，游人渐少，靠着去年推出的年卡活动，营业额倒也维持着和谐的稳定。林六一能理解为什么老徐会这么焦虑，现如今的网红打卡地花样层出不穷，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可以将这家老牌游乐园置于死地。
　　老徐安排的人叫小徐，小伙子模样清秀，轮廓长得和老徐有些像，头发比他多，皱纹比他少，估摸着是沾亲带故的，小徐也热络，一口一个“姐”叫得亲切，领着她们在园子里兜兜转转。
　　走到过山车时，三人停住脚步，仰起头近距离看着这个状况频出的“东西”。
　　“林姐、商姐，这个就是出问题的过山车。”小徐压着声音，凑在二人跟前说话，摸脑袋的动作和老徐如出一辙，“徐主管刚才交代过了，让我和您二位详细说一下。刚才这一圈转下来，出过状况的有海盗船、鬼屋惊魂、惊天塔和这个过山车，都是机器没有按正常的速度运行，其他没什么异常的，时间的话，一般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之间。”
　　“你们几点歇业？”商玥问。
　　“六点半。”小徐抬手看表，“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徐主管把情况和我说了，歇业后，你们在乐园里随意逛，我就在保安室等着，留个号码给你们，有事到时打我电话就成。”
　　小徐一走，周身都空了些，商玥和林六一两个人杵在刚才站着地方，四下环顾。
　　“接下来要干嘛？”看了一圈，林六一并没看到任何异常，腿都快走断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出什么妖怪来。
　　“没什么异样，要不坐过山车去吧。”商玥率先抬脚往过山车的入口走，这不是个问句，更像是道命令。她掏出小徐给她俩的VIP通道卡，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林六一跟在后面嘀嘀咕咕。
　　她不是很怕过山车，但毫无心理建设就要去坐，她有些不行。可她俩是来赚钱的，没准能坐出点明堂来呢，想通这一点，她跟着往里进，不停用“富贵险中求”的人生格言安慰自己。
　　通道上方是没有天顶的，正好能让排队的游客看到飞驰而过的过山车。二人沿着快速通道往站台走去。正在这时，过山车发出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以诡异的速度慢慢停在制高点，倒悬在圆形轨道上，尖锐的刹车声还未结束，高空中的游客因为突然的倒挂，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站在地上仰头的游客们同样震惊，目不转睛地盯着戛然而止的过山车。
　　“这也太恐怖了吧……”一旁正常通道的游客们议论纷纷，有些胆小的甚至打了退堂鼓。
　　双肩包里动了两下，湿漉漉的黑色鼻子从拉链缝中探了出来，轻轻细细地嗅着。
　　尖叫声还在持续，过了约有半分钟，那诡异的停顿才结束，过山车的滑轨再次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缓缓动了起来。
　　“商玥，有妖力波动。”安静呆在双肩包内的天天突然说话。
　　“哪个方向？”商玥询问。
　　“头顶。”天天简短地回答，感受着空气中的激荡，“越来越强了，还没完。”
　　商玥当即警惕，拉着林六一穿过排队的栅栏，往乘坐过山车的站台急匆匆跑去，过山车已经在回来了，如果有事，也许会在站台。
　　回到站台的过山车缓缓停下，箍紧众人身体的安全杆随着“噗嗤”一声的气音，慢慢抬起， “劫后余生”的游人们边松安全扣，边感受着心脏从剧烈跳动到逐渐平静，纷纷露出意犹未尽的笑容。
　　“好刺激啊……”胖胖的青年拉着隔壁女友的手，“宝贝，刚才吓哭了吧？”
　　“妈妈，可以再挑战一次吗。”小小的孩童仰头，眼里有勇敢和骄傲。
　　话音未落，奇怪的声响从过山车上传出，“嗡嗡”声不绝于耳，操作过山车的工作人员逐渐睁大眼，迷茫过后，是巨大的恐惧，他的操作杆失灵了。
　　钢结构的地面轻轻震动起来，解着安全扣的众人仅疑惑了一瞬，下一秒便跟着过山车箭似的冲了出去！
　　这次，没人尖叫。
　　因为解开安全扣的他们，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糟了！”匆匆跑上站台的二人，与这辆诡异的过山车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