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来！》葱由丙

13、领袖

　　站在逼仄的浴室，千百个想法在商玥的脑内闪过，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她环顾了眼简陋的洗手台，没有想象中那么精致，倒是……挺环保的，瓶瓶罐罐不多，洗手台上堆着零星的化妆品，有些用得见底，仍好好地放着。
　　听着浴室外的林六一喋喋不休，她觉得好笑，小心地按出一看就是兑过水的洗发膏，打在发间，香氛的味道散开，松弛又疲惫的感觉随之而来。
　　原以为，她再也不会遇见她。而现在，她就她的家里，不仅在她家里，还在她家里洗澡。
　　微妙的感觉。
　　她闭上眼，享受思绪的片刻出走，脑海间十三四岁的女孩跨在单车上，在道路尽头冲她摆手，脸上挂着泥，正龇牙咧嘴笑着，将背后的落日都衬出了朝气，余晖将尽，那一刻的不舍只有她知道。
　　还是那么可爱，商玥笑。
　　“洗个澡这么慢，浪费水资源哦……”林六一从衣柜里翻出旧T恤，嘴上不饶人，却很诚实地伸长胳膊，摸索着把衣服放在洗手台上，“睡衣给你放那儿啦，好困，我先去睡了……”
　　等商玥洗完澡出来，床上的人已经睡死过去，没有吹干的头发在枕头上打着卷，睫毛尖微微颤动，胳膊不安分地伸出了床边。特地留出的那半个空位上，摆着一床洗得发旧的空调被，看样子是留给她的。
　　商玥将窗帘拉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对方安排好的被窝，被子上的肥皂味让氛围变得稳定又舒适。
　　“才洗好啊……”睡梦中的林六一感觉到她的到来，向床边挪了挪，嘟哝了句，“特地开了空调……睡醒了再说……”
　　“嗯。”商玥浅浅应着，闭上眼睛。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等商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墙上的猫咪时钟悬着尾巴一来一回，提醒着她这一觉睡得有多好，屋外传来咖啡的香气，拖鞋耷拉着地板的声音反反复复，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煎蛋的香味弥漫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她仔细地叠好被子，走出房间，林六一正挽着头发，夹起一筷子煎蛋往嘴里送，见她突然出现在桌边，被吓得一抖，脸上有些被捉包的羞愧：“没给你做的啊……要不，要不咱俩一人一半？”
　　“好。”商玥不客气，拿过被林六一喝了一口的咖啡，轻啜了起来，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这么不见外啊。”林六一见精心冲泡的咖啡被端走，有些不舍地撇撇嘴，随手翻出筷碟，将吃剩的煎蛋拨出去一半。
　　“问吧。”商玥夹起煎蛋细细嚼着，满意地眯起眼睛。
　　“哦！就是说……”林六一没想到这么突然，顺着商玥的话，歪过头想了一堆问题，飞快理了理思路，“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问完后又觉得不妥，收了话头，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是人啊。”商玥纳闷地看了眼她。
　　“可你能看见妖怪，还能和妖怪打架。”
　　“这有什么奇怪，你不也能看见妖怪？”商玥反问。
　　“话是这么说……但我没碰到过和我一样的人。”林六一想了想，突然又否定了自己，“哦不对……有过的。”
　　“嗯？”商玥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说说？”
　　“嗐，这不重要，现在是我在问你！”林六一摆摆手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她清了清嗓子，语气仿佛盘问特务的女警，“如实招来，你到底什么身份？为什么这么厉害？”
　　“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只能说你见识浅薄。”商玥答得干脆，半盘子煎蛋很快见底。
　　“嗯？还有谁？”林六一好奇，“廉欲说的‘姬楼南商’吗？”
　　“嗯，那样的场面，吃瓜的耳朵还竖得厉害，不愧是你。”商玥有点诧异她的记性。
　　“还提这茬呢。”林六一翻了个白眼，目光下移到对方的脖子，有些心神不宁，回味起那触感，竟然有些好。
　　商玥皱着眉打量起眼神鬼祟的人，口吻恢复严肃：“想什么呢？还听不听。”
　　“听！”林六一强行结束胡思乱想，正襟危坐。
　　“姬楼南商这是四个姓氏，代表着四个分支，我们各有特长，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能看见妖怪、驾驭妖怪，在很久之前，人们称呼我们为驭妖一族，把四个姓氏统称为四大家。”
　　“啧，听起来怪玄乎的。”林六一频频咋舌，“仔细说说，我有的是时间。”
　　或许是这一口煎蛋配咖啡感动了商玥，又或许是今晨爽利的转账让她不吝表达，她鲜少表露出这样的耐心：“姬氏发源最早，祖上和大妖们有很深的渊源，擅长运用术法封妖除妖，是驭妖界的领袖，能力强、责任大、同时也有着说一不二的话语权。楼氏擅长研究，很多妖怪收服后的驾驭之术，都起自她们早年间的文献，当然，时代更迭，楼家人也没有坐吃老本，她们与时俱进，源源不断地向驭妖界输出着各种研究成果。”她看了眼手腕上的黑色细绳，若有所思。
　　林六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想起昨日的情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缠斗的银线，也是一种妖怪吧。”
　　“没错。”商玥点点头，“它叫绵绵，丝线状的小妖怪，最爱伪装成织物，藏在衣服间，被人类的体温滋养。”
　　“用楼家人的独门方法抽离它们的部分意志，保留无害的思维，接着，找到它们的频率，感官共振，驯化磨合，就是驾驭之术。”她抬起手，微微转动腕上的黑色细绳，丝丝缕缕的银线悄然迸发，在阳光下闪着流动的彩光，温柔缱绻地环绕在腕间，其中一根向林六一慢慢靠近，似是打量，似是好奇，吓得林六一往后坐了半个屁股。
　　她完全记得昨天这个“绵绵”是怎么“残忍”地分割廉欲的，越是美丽，越是危险，温柔的名字并不代表一切。
　　“还有呢？”见绵绵回到了手绳内，林六一安下心来，“南和商？”
　　“南氏擅长疗愈。世上的妖怪有强有弱，有思想自然也会有争斗，一些战斗受损的妖怪会被送到她们那里治疗。她们分支的秘辛一直藏得很好，据说祖上是神医，现在掌权的是一对双胞胎，一个制药、一个医疗，还挺可爱的。”
　　“哦。”林六一撇撇嘴，对商玥嘴里“可爱的双胞胎”不是很感兴趣，缠着她继续往下说。
　　“商家人，就是我在的族群。”商玥笑，“我们的先辈本是姬氏的家仆，做文书和记录工作，后来姬氏提携，独立出了一个分支，专门记录这些年间妖怪的种类、演进的进程，以更好地服务于驭妖一族。”
　　“搞后勤的啊……”林六一啧啧感叹，“看不出来。”
　　商玥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是搞学术。没有一家的文献是比我们家多的。”
　　“对了，说到这儿。”林六一抿了抿嘴，面露迟疑，“是只有你们才能看见妖怪吗？”
　　商玥点头：“只有我们这四个姓氏，才带着感知妖怪的血统，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那我又是怎么回事？”林六一两只无处安放的手又绞到一起，“而且……正常妖怪好像都怕我。”
　　“你……”商玥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不清楚。”
　　林六一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失落，好在这样的答案也在预料之中，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廉欲也被收了，她天性乐观，将这一丝失落隐去了，摆摆手，反是安慰道：“算了算了，说说别的，听你的意思，四大家在过去还挺厉害的，怎么现在这么悄无声息？”
　　“因为百年前的一场纷争，四大家隐没了。”
　　“纷争？”林六一眨巴着眼睛，理解着这两个字的意思，“你们能有……什么纷争？”
　　“当时的政界忌惮这样的势力，欲除之而后快，那一场变故里，死了很多人，驭妖界人人自危。”
　　“可你们不是会驾驭妖怪吗？”林六一眉头皱起，“这么厉害怕什么，硬刚呗！”
　　“想得太简单。”商玥料到林六一会是这个反应，神色无语：“我们也是血肉之躯，驭妖这样的能力和权谋比起来，微不足道。很多事情并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错综复杂的局势里，他们捏死我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稳定前的政界分成两派，清除派和共生派，清除派忌惮我们的能力，相信作为人类的驭妖族终有一日会比妖怪更可怕，威胁到他们的地位与权力，于是主张灭绝所有的分支，不留下一个后人。共存派相对和平一些，认为这样的能力可以为他们所用，存在并不是坏事，共存才是真理。稳定后的政界领袖是清除派的人，于是才有了那场腥风血雨。”
　　其中曲折听得林六一紧张起来，不由伸长脖子追问：“后来呢？”
　　“后来，御妖族上一任领袖姬无畏和当局达成和解，我们被收编了，成立了一个叫妖怪管理局的秘密部门，继续维持着妖怪世界和人类世界的平衡。说到底，是按照共存派的意志过到了现在。”说到这里，商玥垂下眼睛，将那一抹不自然敛去，“即使这样的能力异于常人，但我们终归是人类，这样的情势下，我们别无选择。”
　　“好家伙，原来你不仅是搞后勤，哦不对，搞学术的，还是公务员啊！”林六一顿时肃然起敬，心里盘算着摇钱树计划落空了。
　　“看不出来吗？”商玥耸耸肩，嘴角的笑更像是自嘲，“说是公职，其实也没什么要务。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解决，像个救火队员，平时一整年的活，一个手都能掰过来，只不过最近不太平，突发情况变多了而已。”
　　“什么意思？”林六一细细思忖，“难道是和那个廉欲口中你要找的人有关？‘姬家的女孩’？”
　　“不得不说，有时候你傻，但有时候，你又真的很聪明。”被说中了的商玥流露出一丝赞许，“姬然是姬无畏的孙女，现任妖怪管理局局长，驭妖界领袖，作风果断，年轻有为，她二十岁继任，任职十年期间，统领四家扫除党羽，和当局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为我们争取了很多利益。”
　　姬然？连商玥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都夸，可见这样一号人物有多厉害，一想到对方可能是个御姐，听得林六一那叫一个心驰神往。
　　“五年前，她失踪了。”商玥的声音沉了下去，“四家各有所图，我们稳定了太久，总有不安分的势力在和平中蠢蠢欲动。
　　“我们，不能没有领袖。”
　　“这样啊……”林六一感叹，对上了商玥低垂的眼眸。
　　“咚咚咚咚！”正当两人相顾无言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听得林六一一个激灵，差点翻了手里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