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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苗寨山火与青山神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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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辰时,才开了一刻的青囊药铺,不知为何已经闭门谢客,引得来此寻药的病患连连摇头。
半山腰上,一个老翁不时望向头顶的天空,缩地成寸,步履匆匆。
木童已经变回树仙模样,小小一只,安静坐在老翁肩上,他们要赶在天空彻底沉下来之前赶到山顶。
半山腰的山坡上,正在整理货物的常山抬头望天,即使常年住在山上,他也从未见过如此近的天空,压的人有些喘不上气。
微小的铃铛声响起,常山循着声音看去,小厨房里,儿茶正听着阿妈的指挥,将药材捣碎,扔进热气腾腾的药炉里。
四溢的药香掩盖了空气中细微的焦糊气息。
不消一刻,天空压得更低了,常山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将昨夜未卸完的货物摆放整齐,铺上蓑衣。
雁落寨里人头攒动,皆是看到天空异样,慌忙出来整理家用……
临近巳时,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木童看向近在咫尺的天空,凑到老翁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老翁会意,拂袖换形,青衫鹤羽,明眸皓齿。
接着,他信手捏诀,指尖凭空化出一杆通体碧色的毛笔。
青年脚尖一点,木童随即而上,化成一棵参天大树,立于山巅。
脚下,寨子里的人惊恐的叫喊:“不是落雨……天火!是天火!”
青年抬眼看向天空,一向淡漠的面容眉梢眼角都是倾泻而出的狠厉——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焰似骤雨呼啸而下——山风骤起,吹乱他墨色长发。
吸气提笔,青年甩出一抹墨意——画局初定,不掩本心;第二抹,笔体变换,乱走游龙,难掩杀意;第三抹,笔体忽的炸出金光——“芙蕖!”青年落手,笔身嗡鸣悬于半空。
轻踏树梢,青年借力亦悬于半空,伸、屈、拉、勾,青年双手结印,朗声祷咒:“三天之上!后土之下!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诸灾伏藏!!”
笔尖一点,铺出万里金光,在沉空之下形成一副坚不可摧的屏障——赶上了!
玄红的火焰一颗一颗砸在金色的屏障上,映得青年的脸色忽明忽暗,他静立于山巅之上,见天火皆被屏障吞吃殆尽,放下心来,旋身落于山顶。
谁料,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忽的在耳边响起,青年立刻抬眼,随即眉头紧锁:不是天上!
木童化成树仙,落于青年耳畔,循状立即道:“青主,怕是礐石……碎了。”
听罢,年轻的青山神主忽然周身仙气大盛,他抬起双臂,缓缓悬于屏障之下,向脚下寨子看去。
“地下?!哪里来的火?!”青山神主怒气冲天,木童扒着他耳边一缕青丝,呆愣的摇头——分明,都阻隔在天上了……
“青主……”木童不确定的问到,“救人……还是,降雨……”
回答他的是呼啸而过的山风,救人和降雨,好像都来不及了……
青主震怒,单手掐诀,心咒已起:此水非凡水,三天壬癸水;一点在砚中,云雨须臾至;难者浴之,百病消除,诸灾退散。
接着,广袖一甩,化成老翁模样;缩地成寸,赶去救人。
甘雨淅淅沥沥下起,被山风吹着,浇得山火忽明忽灭。
寨子里的人不知地下山火从何而起,天上甘雨从何而落,或哭天抢地或慌忙逃窜。
老翁一眼掠过,定睛在一个细小的山路上——是那个小阿哥的骡车!
他脚尖一点,飞身而下,见骡车上躺着三个焦黑的身影,但呼吸匀称,没有大碍,细细数来——阿妈、小阿妹、小阿哥,似乎差了一个,小阿宁?
老翁抬手,将耳边木童放在骡子面前:“你去问问它,小阿宁,哪儿去了?”
木童满脸拒绝,被抬着放在骡子嘴边。
骡嘴微动,木童攥拳:“我就是想问你!你家小阿宁哪儿去了!”
骡子一愣,哼哼唧唧,看得到吃不到,把头一甩,看向山坡上正在冒烟的吊脚楼。
“谢谢你,小家伙。”老翁摸了摸骡子毛,抬手将木童扔在车上,自己则往山坡上掠去。
火,是从山坡上烧起来的,却又烧到了寨子里。
老翁赶到时,吊脚楼摇摇欲坠,差点砸到地上。他抬手缓缓托起,寻着生气,找到了倒在屋门口的小阿宁,还有——老翁皮下的青年凤眼微眯——小阿宁身后的刀劳鬼。
危险!刀劳鬼浑浊的眼瞳中倒影出老翁青衫鹤羽的模样,它身形发抖,慌忙抬起镰刀一样的手臂挡在自己面前。
青年勾起唇角,轻蔑一笑:“小鬼,已经开了神智,再害一人,便能化形。”他一手托着竹楼,一手托起阿宁抱在怀中,就那样缓步走向面前的刀劳鬼。
一步、两步,青年抬起脚,笑着问它:“你猜,我再走一步,你还能有命,活下来吗?”不等回答,脚掌落地,面前的刀劳鬼炸成了烟花。
刀劳鬼已死,契约彻底终止,荠宁自然有所感觉。他虚弱的抬起眼皮,只看到红樱一般的唇,美玉一样的下颌,又闭上眼,缓缓道:“……谢谢你,小阿哥。”
老翁微微一愣,低头看着怀里的团子,剑眉轻轻皱起:他竟然,能看到我的真身吗?
奈何荠宁睡了过去,就算是醒着,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将吊脚楼缓缓拼起,老翁又从袖中摸出一玉瓶,将瓶口贴近怀中小人儿泛白的唇瓣,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便喂了进去。而后,抱着他回到木童旁边。
常山已然转醒,木童已经化成小厮样貌,见他回来,恭敬道:“大医,这三人已无大碍,我再去寨子里看看其他人。”
老翁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冲木童缓缓挥手;而后,将怀中的团子放在骡车上,在常山希冀的目光下,捋了捋山羊胡子,起手把脉。
“嗯——”老翁嗯——了很长一声。
常山立马激动的问:“阿翁!阿宁怎么样了?”
骡车晃动,另外两人也悠悠转醒。
白芍猛的坐起,看到荠宁也在车上,才缓缓松了口气。
“阿妈……咳咳!阿宁……”儿茶缓缓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皮,手上脸上全是焦黑的印记。
白芍慌忙揽过儿茶,用衣袖给她擦了擦,拍着后背安慰到:“阿宁在这儿,好阿妹,不要担心。”
常山回头看了眼母女俩,又转头焦急的看着老翁:“阿翁!我们都很担心阿宁,阿宁到底怎么样啦?!”
“哼!”老翁低眉,转了转眼球,晓得三人约么都见已过刀劳鬼,打岔到,“臭小子,老头子被你喊过来救人,气都没喘匀,你让我先缓缓,不行吗?”
听罢,常山憋了口气,睁着一双大眼,安静等他把脉,没再言语。
“嗯——”老翁又装模作样的嗯——了很长一声,沐浴在一家三口的目光下,缓缓放下荠宁的手臂。末了,老神在在的捋了捋胡须,笑着道:“这小阿宁啊,身体健康,气息平稳,没有毛病。”
母女俩表情一致,缓缓吐了口气。
“可?!”
白芍立刻捏了捏常山的衣角,示意他别再问——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像是为了印证老翁的话,不消三刻,荠宁也悠悠转醒,一家四口抱在一起,相互慰藉。
老翁揣手,立在一旁,看着这情景,无声叹息。
木童轻轻贴了过来,附耳道:“青主,寨子里的苗人懂得辟火,只是事发突然,有些伤的比较厉害,加上几年的家用转瞬即逝,多少有些接受不了。”看老翁颔首,他又道,“我还有个发现……”
老翁垂眼,看向木童掌中灰色条状物体,怒气瞬间上涌,一口银牙差点给咬碎——那是火鼠的排泄物。
很好!天上地下一起给我找事,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去找!”老翁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甘雨并不能将火鼠全部消除,一定还有残余。”抬眼,一双凤眸似笑非笑,映在木童眼里,满是锐气。
他懒洋洋道:“大抵,是和那刀劳鬼一起出现的,给我问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指使,敢在我眼皮底下作祟。”
木童后退半步,俯首躬身,点头应是。起身侧目,却看到白芍揽着三小只,立在不远处,张望着这边。
“青主?”他试探到。
老翁点头应允,木童迈步过去,将一家四口引将过来。
见师行礼,白芍和荠宁,行的,是中原万福礼;常山和儿茶行的,是苗人手诀礼,在此处皆作为答谢之用。
这一家子真是有趣得紧,老翁面上晕开一抹笑意,屈身拱手还礼,待长袖遮住眉眼,却借着袖子打量起荠宁这个小团子。
白芍似有所感的抬起头,见状,拍了拍荠宁后背冲他鼓励一笑,又冲老翁、木童两人点头示意,牵起常山和儿茶往骡车走去。
视线循着白芍离开的背影看了又看,直到上了坡,荠宁才转身抬眼,却忽的对上老翁视线,他耳根微红,慌忙低下眉眼:“大医……阿哥,谢谢你,救了我和我一家人性命。”
木童震惊,转头看向老翁。
老翁眯眼,提起衣摆屈膝蹲下,迫使荠宁与自己视线相对。
荠宁的眼睛沁着甘雨的雾气,却也星子似的,倒映出青年青衫鹤羽的模样,清晰的有些吓人。
老翁轻笑,暗道“果然”,山坡上那声“阿哥”,也不是乱叫的,遂起身,摸了摸他落了些雨水毛茸茸的头发,抬眼向木童看去。
木童会意点头,随即伸手,放在荠宁面前。
面前的手掌掌纹凌乱,安在年纪不大的木童身上,显得温润敦厚起来。荠宁感受着头顶的余温攥了攥拳头,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小阿哥,又侧目,看了看先行走远的另一个,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小手,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木童手心里。
哇!这小团子好暖和!
木童心里想着,牵起荠宁跟在青年身后,缓步走向一旁的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