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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芍阿妈与荠宁的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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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已至,常山立在药铺门口,怀里捧着刚得的药材,手中握着晶莹透亮的玉石,心下不免振奋许多。
不远处,儿茶见他从药铺出来,赶忙牵起骡车与他汇合。
他开心的揉揉儿茶的小脑袋,道:“妮子,我们回家!”
穿过茂林修竹,涓流溪水,回家的路,常山和阿妹再熟悉不过。
临近子时,万山沉寂,头顶一轮弯月照得儿茶身上的苗银熠熠生辉。兄妹俩赶着骡车行在寂寥无人的寨子里,抬眼望去,只有坡上一盏望归灯似星辰,伴着月光,照亮俩人回家的路。
定睛一看,山坡上望归灯下,照出一个纤纤玉影。
山风乍起,吹得玉影衣袂翻飞,发丝飘乱;女人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秀发,又落手整了整衣衫,一抬一落间似要乘风而去,不问归期。
此景映在常山眼里,惊得他汗毛骤起,一时间握紧了缰绳,害得本就疲累的骡子哼出一口闷气。
他猛然回神,已然惊出一身冷汗,摸了摸骡子毛,思绪不由得飘远——白芍阿妈,本不是苗寨人,青年时游历至此,恰逢苗寨山火,阿妈心善,甘愿留下奔波救治,遂与阿爸相识相恋,生下兄妹俩过了一段幸福日子。
好景总是不长,阿爸一次上山采药,不幸失足摔下悬崖,找到时,人已没了生气,只有怀里的半大孩子气息匀称,睡着了一样。
阿妈没有过多伤感,好像早已知晓结局,抱起阿爸怀中的孩子,带着兄妹俩,在人烟稀少的山坡上安了家。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除了必要的救治和求医,阿妈几乎不和寨子里的人讲话。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人对白芍阿妈也就敬而远之,只不时做些吃食用度,拿给常山和儿茶,让兄妹俩拿上去以作接济。
阿妈心里感激,更加卖力治病救人,以至比起从前清减更多。
常山幽幽叹了口气,忽的听到儿茶小声到:“阿妈,好像神仙一样,可神仙哪有这么瘦的。”
常山转头,看向小自己两岁的儿茶,觉得她好像一夕之间长成了大人模样,他抬手,想揉揉儿茶的小脑袋说些安慰的话,可想了想,最终收回了手:“那儿茶要记得多帮阿妈分担些,别让阿妈太过劳累了。”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儿茶也看向他,眸子被月光映得亮亮的,冲他笑着点头,嗓音清脆:“我知道的,阿哥!”
话音未落,他看到阿妹忽的跳下骡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去,张开手扑到白芍阿妈的怀中。
原来,都已经到家了吗~
白芍阿妈被扑了个趔趄,显然是等得太久身子都僵了。常山没来得及制止儿茶,只得握紧了手中缰绳,稳稳落在地上,快步朝白芍走去。
白芍稳住身形,将儿茶揽进自己怀里,柳眉微抬看向不远处的常山,温柔到:“怎么样,小常山,这次下山,看起来收获颇丰~”
这次,常山笑进心窝里了:“阿妈!我们把药带回来了!”
心头的大石落了地,白芍拍拍怀里的儿茶,又冲常山欣慰一笑:“好孩子。”
“阿妈,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阿宁怎么样了?”常山将怀里的药方递给白芍、药材递给儿茶,又把骡车牵到一旁一件一件整理货物。
捏着药方,白芍叹气,几天的劳神劳力,眼底的疲惫显露无疑。
她轻轻摇头,忽略了有关自己身体的问题:“阿宁他,时好时坏,我的药和针没能起到作用,你们再不回来,我真怕他要撑不过去了……”
常山咬紧牙关,忽的不做声了。
“但我们赶上了!”捧着药材,儿茶看了看失落的阿哥,又转头向白芍确认到,“对吧?阿妈!”
撇了眼常山,白芍笑着,向儿茶肯定点头:“对呀,我的乖儿茶。”
见常山不为所动,白芍也不再讲话,搓开药方的指尖显出一丝急切。
她皱眉细读,忽的眼前一亮,笑意直达眼底:“独儿怪!常山,你们是遇到什么贵人了!?竟舍得这样的药材!”不等常山回答,她冲儿茶招招手,慌忙向药房走去。
见状,常山赶忙栓好缰绳跟到小厨房里。
三人,一个捡柴,一个生火,一个看药材。
见阿妈拿着那只独儿怪左看右看,常山想起老翁嘱咐的话,凑过去念叨:“那个大医说,根茎呃……和头分开用,还说阿宁可能有外伤。”
白芍听罢柳眉微皱,指尖习惯性搭上脸颊细细思索——可阿宁身上她都检查过了,只有些微小的擦伤——是跌在水里磕的,怎的,还需要这独儿怪外敷了?
忽的,她灵光一闪,放下独儿怪转身走出药房,她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看了眼阿妈离去的身影,常山拿起独儿怪瞅了瞅,又和儿茶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不明所以,不放心的跟了出去。
白芍双手交叠紧握在一起,快步来到荠宁房间,推开竹门,屋内灯光昏暗。
她轻轻坐到荠宁床边,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烧的通红的脸颊。末了,转头冲跟过来的兄妹俩轻声道:“去烧壶热水来。”
闻声,两兄妹点头,又朝小厨房跑去。
白芍回过身来,柔夷轻柔地拂过荠宁脸颊,接着指尖一抖,一根银针泛着寒光显露出来,她执起荠宁指尖,将银针缓缓推入,轻捻一阵而后迅速拔出,一点嫣红从荠宁指尖缓缓渗出,如此往复。
逐渐的,荠宁指尖流出的血液不再鲜红,而是被黑红色的毒血取代,白芍缓缓松了口气。
正巧两兄妹端了热水而来,白芍接过,用脸帕蘸了热水,敷在荠宁的手背上,缓缓摩搓。
毒血被一滴一滴排出,荠宁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逐渐褪去,而后缓缓睁眼,他模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喊到:“……阿妈。”
听到荠宁张嘴说话,白芍差点哭了出来,她抬手捂了捂嘴,冲着她的阿宁缓缓点头。
常山和儿茶也高兴坏了,小跑到床边兴奋的想和荠宁说话。
白芍赶忙抬手制止,微微摇头:“阿宁需要休息,你们两个小不点儿先忍忍吧。”
听到阿妈说话,荠宁张嘴想去回应,奈何眼皮直打架,只能在心里默默想到:我就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见他又闭上眼呼吸平缓,白芍放下心,给他掖了掖被子,推着两兄妹一起出了门。
关心则乱,白芍想,她一直想把阿宁身体里的寒气排出,可阿宁发热的症结已经不在落水,而在身体里的毒。
她排出了寒气,却在压制阿宁体内热症,导致毒素囤积在体内无法排出,幸好常山带回来的药材提醒了她。
可是,她还有个疑问,伤口呢?伤口在哪儿?
若真是撞见了山里的精怪——族老们常说的刀劳鬼之流,必会有细小的伤口,有时就像被蛇咬了一口。
虽说,造成的创口确实不大,可,就算愈合也该有结痂,阿宁的身体上什么……都没有……不然,她也不会用扎针引血这样的方法。
白芍想不通,回到药房,又折腾了一阵。常山和儿茶已经累了一路,白芍催着俩人休息,自己却守在药炉旁看了半夜的火。
清晨,白芍捧着新煎的汤药,轻轻推开荠宁的屋门。
荠宁感到有人把他轻柔的扶靠在软垫上,一勺一勺的给他喂药。
他还是睁不开眼,嘴里却想说话:“……阿妈,没事了,不要担心我。”
他一句话,惹得白芍又差点落下泪来,她忙提起裙摆,坐到床边,伸手将荠宁抱紧:“没事的,我的好阿宁,你快快好起来,阿妈就开心了。”
荠宁用头缓缓蹭着白芍,无声安慰。
喝了药,白芍扶荠宁躺下,一整副药灌了下去,荠宁已经能稍稍抬起眼皮,他看着白芍离去的背影,清瘦无比。
撇过脸,他不忍再看,却费力张开眼,看向床脚的竹篓——那是侧柏阿爸的药篮。
盯了片刻,力气用尽,他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昏睡这几天,荠宁做了很多梦,全是常山和儿茶隐约在哭,自己从白芍阿妈怀中醒来,身后却跟着侧柏阿爸漆黑的刻满蟠虺纹的棺椁。
送葬队伍庄严肃穆,跟在两侧的族老们念着模糊不清的悼文,囔囔喏喏,传到荠宁耳朵里却全是恶毒诅咒的话语——他并未参加过那场送葬仪式——是山子里的刀劳鬼蛊惑了他,逼他说出了内心深处的黯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灌林间,又被谁狠狠推了一下,跌入奔流的小河。
背上的竹篓牵引着他,浮浮沉沉跌跌撞撞,顺着小河又转回到了山脚下。
他踉跄爬起,一轮弯月已挂在树梢。
远处,山坡上,望归灯长明,有人在等着他回家。
出了屋门,白芍迈步走到坡上,立在望归灯下,静静吹着山风。身后两扇竹扉被缓缓推开,常山和儿茶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呵欠来到她身边。白芍一一揽过,听到常山问她阿宁的情况,她笑着答:快好了……都会好的。
只是,白芍不知——“刀劳鬼除了能从口中喷出有毒的箭,还惯会蛊惑人心,仙人称之为结契。每成功结契一人,它的鬼气便壮大一分,刀劳鬼栖身之处便会被有毒的雾气围绕,俗称瘴气。”
而她找不到创口的原因,只因荠宁被刀劳鬼看穿了内心,蛊惑他为了侧柏阿爸,亲口缔结了契约;而荠宁落水,才真的是福大命大,那推他落水的婆利兰,大概是看他一个人进山,想捉弄一下,结果阴差阳错打断了刀劳鬼的结契,从而给救下来了罢了。
山脚下,“青囊”药铺前,一白发老翁正在给门前的小娃娃讲山里的鬼故事。小娃娃被吓得不轻,又听得似懂非懂,拉着他的衣角问东问西。
老翁笑得慈祥,可下一秒忽的眉头紧锁,抬眼看向天空——远处山上遮天蔽日,空气中荡起似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老翁轻叹一声,抬手捋回了自己的衣角,转身冲着屋内喊到:“青渠!”
小娃娃被吓了一跳,转身跑了。
屋里,木童掀起竹帘,从内室走出。
他绕过坐障,迈步出门,在老翁身边站定,抬头见天空异象,话语里满是不解:“青主?这次来的,是否比预计要快上许多?”
老翁叹息,缓缓摇头:“走吧青渠,我怕要赶不及了。”
灾厄,已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