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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有扶苏与荠宁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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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如盖,扶光千道,甘雨落后的天空,总是格外爽朗。
荠宁被木童牵着,脚踩矮树,一步一脚印,跟在青年身后。
眼前人青衫鹤羽,身形纤长矩步方行,一半乌发被一根暗纹青丝堪堪束起,未被束缚的发丝却肆意随风而舞。
寻得一处空地,青年站定转身、负手而立,细碎的日光打在他眉梢眼角,剑眉星目,凤眸含笑,眼尾一点墨色,好似蕴到了荠宁心里。
荠宁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加快,直到气血上涌,惹得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大医阿哥,是比白芍阿妈,还美的存在——荠宁在心中默默到。
“这小团子,总是脸红什么?”青年不解,转头问木童,“不会真是有什么内疾吧?”
木童揣着手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青年无奈,抬脚贴近荠宁两步,单膝下蹲伸出修长食指,轻轻探了探他额头,额边空气,漾出一点波澜。
“状似无碍。”青年道。
指尖轻点,复又离去,荠宁不禁伸出小手,握住将要远去的指尖。
手指突然被握住,青年纳罕,凤眸微垂,对上小团子清澈明润、黑白分明的眼眸,不由得摇头暗叹:果然是小娃娃,眼睛竟这般亮。
“小阿宁。”青年弯眉,笑意直达眼底,张开如玉手掌,回握住那红润细嫩的小手,小小一只,正好能包裹在掌心里。
荠宁心如擂鼓,听到他说——“你可否愿意,离开家人,同我入世。”
木童听完,暗自感叹,他家青主,打的居然是这样的算盘,拐个小孩回去玩,好像,也还不错?
挥去脑中的念想,木童理智回笼,神之一字,可念不可说,自己自开智之日起便跟随青主,并无什么缔结契约的机会,却也从未见青主与常人、精怪缔结过契约。
如若这小阿宁颔首应下,常人与神主的契约,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啊!
“咳咳!”接了青年一记眼刀,木童咽了口唾沫,无奈喊他,“青主!”
青年微笑,都快忘了身边还有个唠叨鬼,遂打发道:“你为何还不去看顾病患?在我这里磨叽什么?”
木童噎住,抬脚欲走,又听他道。
“寨子里皆有巫医,去寻求些援手;你我来得急,未带什么药材,顺便去借些来用。记得登记好,事毕要还回去的。”
木童拱手应是,张口,又欲说他两句。
青年瞬间冷脸,挥手赶他。
木童无奈叹气,只能抬脚往外走去,可没走几步,耳畔又传来一句干巴巴的嘱咐——“……总心有所忧,小心你的年轮又多一圈。”
听罢,木童哑然失笑,他家青主,真是……唉!
目送木童离开,青年蹲的有些久了,竟有些头晕目眩。见荠宁只盯着他,也不讲话,索性遂了木童心愿松开了结契的手,他拂袖起身,又将荠宁抱在怀里:“小阿宁在想什么?”
青年的怀抱,不同于白芍阿妈的温暖柔和,反而掺了点冷清的松香,多了点疏离感却又叫人心安。
荠宁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他看着青年侧脸,想起面对那丑陋的刀劳鬼时,他强大锐利的样子,终于再次开了口:“阿宁,想像大医阿哥一样强大。”
青年踱了两步,听罢,薄唇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目光却透过灌林望向了不知名的地方:“小阿宁,你要知道,世人皆对'力量'心生向往,可往往会忘记初衷,露出内心最可怖的一面。”
荠宁歪头,最可怖的一面?
“大医阿哥是说,阿宁会变成刀劳鬼吗?”他似是思索了一瞬,又边摇头边道,“刀劳鬼厉害是厉害,可是它面容丑陋让我生厌,我不要变成那样。”
“噗!”青年没忍住,回神看他,直到凤眼眯成一条好看的曲线,“哈哈哈,小阿宁,你怎么这么可爱!”
青年笑得前仰后合,荠宁怕自己摔下去,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不明所以:“大医阿哥,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青年笑够了,抬手刮了下荠宁的小鼻子,解释到:“你的话,对也不对,刀劳鬼确实并非天生地养,乃常人或精怪怨气郁结所化。初为满身噩瘤的团状物,附在活物身上吞噬怨气,称为采气;后又靠蛊惑人心害人性命来壮大鬼气,逐渐长成半人不鬼的模样,称为鬼卒。”
见荠宁听得认真,青年接着道:“你遇到的那只,只差你一人的性命,便可化形了。”
荠宁又歪头,显然是没听懂“化形”的含义。
小团子实在有些可爱,青年没忍住,又捏了一把小脸儿:“真不知道你是八字轻还是有什么聚阴体质,怎么能招惹到这样的鬼……怪。”
扬起的唇角忽的落下,青年盯着荠宁的小脸儿,突然想起了,第三种可能——执念太深的人,也会被神仙鬼怪盯上——积极的执念有时会得到仙神的回应,就像阿宁想要变强大,他便是来回应他的执念的;相反,消极的执念,就会被鬼怪盯上——可阿宁这样小一只,会有什么样的执念,深到能被即将化形的刀劳鬼盯上?
青年凤眸微眯,看着荠宁黑白分明的眼瞳皱了皱眉,突然正色到:“阿宁,你有什么愿望吗?”
山风拂过,竹木沙沙作响,荠宁眨了眨眼,突兀的,从青年明锐的凤眸中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那样清晰。
他头皮发麻的,听到青年用沉重沙哑的嗓音又问了一遍——“阿宁,在遇到我之前,你有什么,一直未达成的心愿吗?”
洞穿心扉了一样!
荠宁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青年的虚弱也瞬间显现出来,险些抱不住他:“小阿宁!阿宁!我不是刀劳鬼!我是救了你的大医阿哥!”
荠宁还是挣扎着到了地上,他想跑!
脑子乱成一团,侧柏阿爸的葬礼、族老们的诅咒、常山儿茶的指责、刀劳鬼与白芍阿妈的身影相互重合向他举起了镰刀!
他忽然顿住脚步,心想,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攥紧拳头,他缓缓闭上了眼。
预期的痛感没有传来,他徒然睁眼,一只如玉大手迎面而来,柔和的力量缓缓包裹住了全身,青袖间的一缕松香飘过,荠宁逐渐回神。他听到那人虚弱的嗓音,在头顶某处宽柔地响起:“果然,还有余毒,没清理干净呀,小阿宁~”
后心处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荠宁难耐的捂住心口,看到自己的身体里连出一缕黑气,聚集在青年苍白的指尖,被他拂袖一挥,便消散于这一方天地间。
青年似力竭一般踉跄一下,却不肯跌落到地上,荠宁突然慌了,顾不得钻心的疼痛,迈起小腿想去将他扶住,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青主!”
双凤眼已经眯成了一道墨色的弧线,青年还是费力抬起眼皮,有出气没进气的咩到:“你怎么回来了?”
“我……”木童无措地扶着他,“我感觉到你动气了。”
“动什么气?”青年晃晃悠悠地抬手,有气无力的拍了一下木童脑袋,“胎气吗?”
“他!”一旁的荠宁焦急出声,迎面对上木童审视的目光,蓦地攥紧了拳头,“大医阿哥生气了!他……生我气了。”
木童又无奈的将目光转向青年:“青主……”你又管闲事!
青年读懂了他的意思,冲他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然后,晕了过去。
“……”沉默的背起青年,抬头看见迈开腿欲跟上来的荠宁,木童双眼微红,突然爆发了出来,“小团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等荠宁解释,木童焦急地向灌林外跑去。
荠宁被吼得一愣,依旧小跑着跟上,小手犹犹豫豫地贴到青年脊背上想要将他扶得更稳些,却听到木童满是愧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小团子,我不该凶你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也不管木童看不看得见,荠宁抿着嘴,沉默的摇了摇头。
木童背着人跑不快,荠宁又是个小短腿儿,甫一出了灌林,两人便异口同声地叫喊:“巫医!!白医师!!”
“阿妈!阿妈!大医阿……翁!阿翁他昏倒了!”
木童诧异地目光落在荠宁脸上,但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不远处常山儿茶率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活计,往两人这边奔来。
白芍在远处施药,忽的听到响动,赶忙将手中木勺交给他人,向两人这边快步走来,见这情势也顾不得什么礼教,高声喊:“药师先生!药师先生!快把大医侧放在竹席上!我即刻就到!”
常山荠宁帮着木童将老翁扶到竹席上侧卧,儿茶赶忙去打清水,白芍匆匆赶到,气息不稳地就着清水净手,而后,呼出一口气,执起老翁手腕,隔着衣袖搭在手上,细细把脉。
甫一搭上,木童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真是病急乱投医了!青主虽是老翁形貌,但却不是老翁脉象啊!
接着,白芍疑惑的目光便递了过来,索性她深吸口气眨巴了两下眼睛,没说什么。她又掀起老翁眼皮,左右看了看,放下心似的点了点头:“无碍!无碍!只是太累了!只是累到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木童放下心来,却听白芍冲他到:“药师先生,我心里有个疑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刻,木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哦吼!要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