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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山儿茶与白发老翁 ...

  •   楔子
      农历七月初十 戎城雁落寨
      月落天白,日头还没爬上山顶,雾气弥漫下的雁落寨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忽的,山坡上传来一点响动,一个娇小的人影探出头来,他似是张望了一阵,才推开竹扉将竹篓背到身上。
      “阿宁?”另一个人影抖了抖,长舒一口气,从竹楼后探出头,“这么早,你去做什么呀?”
      唤作阿宁的小娃娃像是被吓了一跳,却只是捏了捏肩上的藤带,抿嘴不语。
      “哦对!今天要上山采药!”竹楼后的人影似是早已习惯他的“抿嘴不语”,笑着接自己的话,“我马上就好!你再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啊!”
      捏着藤带的小手握得更紧,险些留下深刻的印子:“不……”
      见状,楼后的人影也不强求,只嘱咐他:“族老们和我说的,最近山子里又不太平了,喊我们进山时多多注意。”
      小手的主人好似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跑了!身后又飘来一句嘱咐:
      “记得早些回来!”
      农历七月十一 子时
      一个娇小的人影跌跌撞撞倒在竹门前,不知怎么的,身上的藏青粗布麻衣被水浸了个透亮,惹了一身的寒气。
      守了一夜的人影将那娇小的身影一把揽住,慌张叫喊:“阿宁!阿宁!你怎么了!”怀中人冷得直发抖,却还是摇着脑袋不言语。
      人影气急,回头大喊:“阿妈!阿妈!”
      院子里灯火骤起,一位素衣长裙的女子夺门而出,见状厉声道:“快!把阿宁扶进屋里!”
      正文
      农历七月十四戎城雁落寨山子官道
      天才蒙蒙亮,常山驾着骡车在年久失修的官道上行了一夜,他打量着天气,一声声皮鞭甩得震天响,匆忙赶得车子摇摇晃晃。
      阴了一晚上的天终于还是下起绵绵细雨,远处的青山被雾气笼罩着,逐渐看不清楚轮廓。
      突然地颠簸惊醒了缩在篓子里睡觉的阿妹,她忙撑起身子四处张望:“哥!到哪儿了?”
      常山回头望了下,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鸡窝头,疲惫严肃的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好妮儿,再睡会儿,就快到了!”听着阿妹悉悉索索躺下的声音,他望着天空的表情愈发凝重——山子里的雨,一旦下起来就是个没完没了,如果不在雾气上来前跑出去,怕是要等到雨停才能动身了。
      雾气弥漫的速度很快,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等那薄纱一般的雾气层层叠叠爬上两边的树梢时,常山已经彻底看不清眼前的官道,他赶忙跳到地上拉紧缰绳。
      骡子不耐烦的踢踏着地面,常山乌青色的裤子被泥巴甩到,颜色更深了些,他来不及恼,只能顺手冲着骡子毛呼噜两下,皱着眉头张望前面的路。
      儿茶不知何时出的篓子,连爬带滚的扒着货物跑到前来,惹得身上的苗银哗哗作响,她用力扯扯阿哥的外衫:“哥!那里有人!”
      顺着妮子的指尖看过去,一个人影,拐出几道弯,朦朦胧胧的出现在不远处。常山心道不妙,别是山里的小刀劳鬼在勾引人了。不想还好,一想,山子里的风就吹起了哨,他一个激灵,彳亍着往前跟着。他想着,走是一定要走的,无论如何都得在今天赶到。
      战战兢兢的跟在那影子后面,走了不知道多久,影子也离得越来越近,常山定睛看去,发现还真的是个人影,竟也真的出了山。
      那人影缓步停下,似是在等他,他牵着骡子心里打鼓,缓缓靠过去,身边的小妮子却开心坏了,朝着那挺拔如松的人影挥手:“谢谢你!小阿哥!”腕上银铃作响。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逐渐清晰,常山听到妮子“咦”了一声,也看见了那人影的庐山真面目——居然,是个身材佝偻的阿翁吗?
      常山虽不解,从那阿翁面前走过时,还是对他恭敬地低下头,不管是人还是山精,总归是把他和妮子带出来了,不能不回这个礼;但他一刻也不敢多留,跳上骡车,摇起手中的鞭子往山脚下的集市奔去。
      雁落寨里的人想要赶一次集市难如登天,不仅要跑出常年烟雾缭绕的山子,还要穿过茂林小河、溪水木桥。
      以兄妹俩的脚程,赶到集市也已是日上三竿,可喜的是,山子里的雨下得愁人,山脚下的集市却半点不受影响。
      集市里熙熙攘攘,混杂着苗语和中原普文,叫卖不断。
      常山拖着骡车快步穿梭在人群中,想着先把阿妈说的药材抓三副,再把糖葫芦换五个,布匹换二十尺,剩下的鸡蛋和鹅蛋拿去换些调料与吃食,这趟下山也就圆满了。他算计的挺好,就怕妮子性子一起,像以前一样缠着他要这要那。
      他偏头看了眼阿妹,儿茶却似提不起兴趣,两条光亮的小腿晃晃悠悠,惹得脚腕上小铃铛铃铃作响。
      常山笑了,这妮子,怕是还在想那人影到底是老翁还是小阿哥呢!
      不知怎的,儿茶的小脑袋瓜里总是在转悠那个山青色的背影,直觉自己似乎见过,绝对不是什么白胡子老翁。
      自顾自想了一路,忽然鼻尖冒出一丝清甜的香气,她抬眉看去——几颗红彤彤油亮亮的红果儿被穿成串儿摆在眼前。脑中再无其它,她顺手接过,脚腕上的铃铛摇得更欢。
      常山宠溺的看着自家阿妹,脚下脚步不停:“乖乖,可慢点吃,吃完就没有了,除了给阿妈留的两串儿,剩下的全是阿宁的啦。”
      儿茶不干,攥着红果儿嘟起嘴:“哥哥偏心,阿宁才不喜欢吃红果儿,他每次都让给我~”
      常山捏起儿茶的小脸蛋儿,看她拿近糖葫芦又多舔了几口,不由得失笑:“你也知道阿宁是让给你的呀!”
      儿茶怔了怔,看着手中的红果儿,想到荠宁每次吃红果儿,只掰下来一颗放进嘴里,其他的都递给自己,不觉忸怩,喃喃道:“才没有每次都让,儿茶也给阿宁留了熏肉和蛋羹。”
      提起荠宁,常山的脸上也没了笑意。
      手里的红果儿变得没那么香甜,儿茶转头看向眉头紧锁的阿哥,心里惴惴不安:“哥,你说,阿宁的高热怎么一直不退,阿妈可是全寨子最好的巫医,都没有办法。”
      常山无言可对,只能安抚到:“阿宁会没事的,我们早点拿了药材回去,又有阿妈日夜看顾……”他顿了顿,又自语般重复:“一定会没事的……”
      儿茶握紧手中红果儿,用力点头:“那我们早点回寨子,早点回去把红果儿带给他,他一定会开心得好起来的!”
      常山展颜,抬手捋顺她炸起的乌发:“好,我们快点回家~”
      兄妹俩一时无话,循着阿妈给的地图七拐八拐,赶在正午前,找到了一家名叫“青囊”的药铺。
      将骡车交给儿茶,常山站在药铺前,从胸口拿出药方仔细对照——对照无误,方迈步走了进去。
      入眼,是青山坐障重蚁软榻,屋顶是滇竹竹帘竹篾灯笼,还未来得及环顾四周,身后忽然飘过老人的咳嗽声。
      常山回头,眼睛一亮——居然是山子里给他引路的阿翁!
      内室的竹帘被撩起,一个小厮模样的青年探出脑袋,他看了眼常山,见到老翁后立刻从帘后走出,恭敬到:“大医,您回来了。”
      常山惊喜的神情掩盖不住,老翁冲小厮点点头,又微微一笑捋了捋山羊胡子,冲常山缓缓到:“小阿哥,可真不巧,看病,还是拿药啊。”
      虽疑惑“不巧”的意义,常山心头却更是一喜,这中原阿翁居然就是大医,还会说苗语!他呼出一口气,省去置办货物一定会用到的手语沟通,直接把手中的药方递了上去。
      中原普文笔画繁琐,常有常山看不大懂的文字。
      药方笔者约摸知晓此事,故而在“青囊”两字下方,用俊秀的笔体写下了“????????????????????”样的苗文。
      “羌活10克、防风15克、苍术10克、细辛10克、川芎10克、白芷10克、黄芩10克、甘草10克、地黄10克。疏风解表,散寒除湿,嗯……”那老翁细细数来摸了摸山羊胡子,思索到,“小阿哥,可否给我详细说说病人的症状。”
      眼前小孩气息不稳,面色有异,老翁又轻柔地拍拍他肩头,解释到:“近时天气不定,风寒风热的病人很多,却也有不小心撞到精怪的孩童;症状不一,对症下药才是正理。”
      老翁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润如风,常山听罢,心底的焦急略缓几分,弦月一样的眉却被拉直了似的,紧紧皱起:“阿宁,四天前独自进山,跌进了水里。回来后,一直咳,而且双手不停发抖,晕倒后发了三天高热,有时喊冷,有时喊热;阿妈怀疑他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受到惊吓失足落水,可阿宁什么也不说……”
      “最近山里,确实不太平……”老翁捻了捻胡须,又拂袖转到檀台后,拿起松烟墨轻磨两圈,片刻道,“小阿宁若是忽冷忽热,我这里再给你添一味兴安独活,做解毒之用。”
      老翁提笔勾勾画画,边嘱咐:“根茎捣碎外敷,小阿宁身上或有细小外伤,回去细看;冠部伴着你这药方上的药材内服,煎汤一次半副,直到药材熬干,再换半副。”
      末了,老翁将改好的药方抄出两份,一份递还给常山,一份交给小厮。
      小厮恭敬接过,卷起一侧竹帘进到内室抓药。
      常山接过药方低头道谢,揣进胸口后,眼神却望进那小厮消失的地方,许久未动。
      见状,老翁摸了摸胡子,安慰道:“小阿哥,凡事自有定数,且小阿宁不说,也是为了不让你和你阿妈担心。”
      “……凡事自有定数?不让我们担心?”常山低眉,重复着老翁的话,然后转头看向他,“可阿宁,他是我们很重要的家人。”
      闻言,老翁神色微愣,过后,笑意见浓:“就算小阿宁他,不是你们的血亲?”
      常山神色认真,用力点了点头。接着,便生出些惊叹来,就算是整个寨子都知道的事,可他们一家却从未见过老翁。
      “那好。”老翁得了回答,缓缓颔首,似是做了什么决定。
      谈话间,见小厮已将药材包好,置于台面,老翁从衣袖中摸出一颗玉石,冲常山郑重道:“何时何地,如若需我救助,可捏碎此物传信与我,我必会赶到。”
      常山不疑有他,深深鞠躬,双手过头接过药材与玉石,那玉石忽的掠过一丝光泽,又归于暗淡。
      他起身,又冲老翁到了谢,转身出了药铺。
      小厮看了眼苗人青年离去的背影,抬眼又看向老翁。
      面前的老翁整了整衣袖,略过他眼里的轻责,像往常一样,向着软塌走去。
      “青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老翁来到坐障之后,无奈道,“契约已成,您这样东奔西走,又不守在殿里、又浪费礐石,小心彼世天道降下罪来,您和仚山奶奶又免不了被责难一通。”
      老翁叹息,知他心中忧虑却又不甚放在心上,淡淡乜他一眼,掀起衣摆窝到身后的软榻上,还不忘转过头来笑着斥他:“木石之心。难道要我守在殿里,等灾厄发生了再赶出来施药补救吗?”
      他似不太解气,翻了个身,又站起来,粗布朴素的衣摆间隐隐有鹤羽略过。
      他踱到木童面前,“为老不尊”地抬手戳了戳他心口的位置:“你那木头一样的心里,何时彼世天道比人心冷暖更重要了?”
      老翁话音未落,木童蓦地看向西北上的天空,那里紫光炸起,隐隐有云雷翻滚呈奔腾之势——那就是彼世天道的责难。
      他忧虑的神情落在老翁眼中,老翁轻嗤出声,双凤眸中全是冷漠。
      “青主。”木童语气急躁了许多,“我知您话中含义,可我不想再看您被!”……
      老翁叹了口气,指尖点向木童眉心,将那里的重峦复嶂缓缓捋平:“青渠,我也知你话中含义,可天灾就要来了,我已错过一次,怎能再次弃这戎城的山川于不顾。”他放下手,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劝说,“况且那山子里,不是还有众多你的同族吗?”
      “可您的身体不能再!”……
      “住口!”老翁背过身,目光透过坐障不知飘向了何处,末了,他缓缓摆手,“你个傻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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