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做题家永不言败》陆杳鹤

57、女子科举 尹希一时说

　　尹希一时说不出话来。

　　诚如陈娘子所言，等她嫁入梁家之后，不管她内心是不是认同自己是梁家人，天下人都只会把她当做梁家人！

　　陈娘子以为尹希首次听到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受到震动，缓和了语气道：“不过小娘子你也不用把我这些话往心里去，我只是看你是个未婚小娘子，才与你说了这些胡言乱语。你以后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寄托在男子身上，哪怕是你未来的夫君都不行。”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多的是了！”陈娘子话中难掩讥讽。

　　尹希打量着陈娘子，暗暗思量陈娘子与书铺老板的关系。

　　这时，书铺老板从外面进来，一边走一边用手当扇子往脸上扇风，额头上面冒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出去一趟把他热坏了。

　　“这天气当真是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老板抱怨道。

　　陈娘子收去脸上的嘲讽，斜睨了他一眼，道：“早就与你说了，有什么事等迟点再去，又不差一时半会，太阳下山了也不耽误什么。”

　　虽是这样说，却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递给他：“喏，赶紧擦擦汗吧，瞧你这热的！”

　　“唉，下次听你的就是了。”

　　老板接过帕子擦了汗，陈娘子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把扇子，在旁边给他扇了一会风，两人有说有笑说起话来。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虽然爽利，却叫人觉得极为妥帖，看得出来老板很吃她这一套。

　　说话的间隙中，陈娘子看了尹希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尹希叹为观止，最后把那本游记买走了。

　　原本在看游记时候变得轻松的心情却再次沉重起来，心中浮上更深的茫然。

　　站在书铺门口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尹希想起了一个人。

　　她的姑姑，尹父的妹妹尹沛容。

　　说起来，尹沛容算是京中奇人。

　　她出身的尹家在豪贵遍地的京城毫不起眼，自身却才华横溢，十五岁时就在花会中写就一篇洋洋洒洒的牡丹赋，一时风头无二，引得当时的韦大学士之子韦卫倾心，不顾门第悬殊向尹家提了亲。

　　双方约定等尹沛容十八岁的时候成亲，哪知道没等到尹沛容十八岁，韦卫就突然去世，大家都密切关注着尹家的一举一动，等着看笑话。因为按照尹沛容的家世，本来就高攀不上韦家，出了这种事，又还有哪个高门愿意娶她？

　　尹沛容却没有给自己找下一个如意郎君，而是直接束发入观，成了道姑。

　　道姑这种身份是前朝开始才有的，一般都是女子表明自己此生不再嫁，用于明志的身份。

　　尹沛容此举固然让大家惊诧，但最无法接受的还是尹家人，因为她决定入观的时候根本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只留了一封书信便翩然而去。

　　尹家老夫人当时还在，流着泪去道馆想把女儿劝回来，尹沛容却闭门不见，据说尹家老夫人从此落下来迎风流泪的毛病，过了数年便去世了。

　　经此一事，尹沛容在京中的名声彻底毁了，就连尹家也表示和她断绝关系。

　　尹沛容再次重回京中人的视线，是在女帝登基之后，女帝赐了尹沛容所在的玄清观一块新牌匾，并说此观虽小，却有大隐隐于市之意。

　　众人打听了一番后才知道，原来在女帝还是太后的时候，因为和当时的安宗离心，曾经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后来偶然间遇到尹沛容，两人促膝长谈，才慢慢好转过来。

　　如此一来，尹沛容又再次成为权贵们意欲追捧的对象，只不过她从来都是随性而为，并不怎么给别人脸面。

　　作为女帝还是太后时就待在她身边的人，尹希自然知道传言有许多水分，但自家姑姑和女帝有一番渊源却是真的，她也是在那段时间见到了自己没什么印象的姑姑。

　　家人都说尹沛容没心没肺，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尹家，尹希却觉得姑姑虽然有时候略显冷淡，但待在她身边却有一种和其他人在一起没有的轻松自在，而且她讲话也颇有意思，常常会有不一样的见解，便时常会去道观看她。

　　到了道观，观中的小道姑说尹沛容正在清修，要稍等一会才能出来。

　　尹希只好在静室等待，也许是内心烦躁，静室虽偶有一缕清风，尹希却觉得闷热之极，好似整个人都被黏住了。

　　于是等尹沛容出来时，便见到一脸委屈的尹希。

　　尹沛容身穿白色道袍，全部头发梳起来在上面束成发髻，发髻上面插了一根玉簪，整个人犹如离尘洛神，让人感觉高不可攀。

　　尹沛容一见尹希就笑了，道：“这不是我的好侄女吗，怎么变成了这番模样，好似被热气熏过的虾一样？”

　　尹希不高兴了，抱怨道：“姑姑，我本来就心情不好，来见你还等了老半天，你不安慰我倒也罢了，还笑话我！”

　　尹沛容笑了一会，才补救道：“行了，我不知道你会过来。回头我跟人说，你来的话随时告诉我，不必等清修结束，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尹沛容开了窗，让尹希坐在窗边，自己则开始泡茶。

　　等到茶具中清茶初成，尹沛容才端正了脸色，问：“你今日过来找我何事？有什么困住了你？”

　　尹沛容也算是有经验了，尹希过来找她，虽然不是次次有事，但十次总有七八次是有事的。刚刚尹希还说自己心情不好，肯定是又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了。

　　尹希叹了一口气，一五一十说了自己在书铺的所见所闻，然后疑惑地问：“姑姑，如今在位的是女帝，女帝其实已经为女子做了不少事情了，比如说增加女官人数，比如允许女子单方面提出和离，为何却依然听不到女子的声音呢？”

　　尹沛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淡绿色的茶水袅袅流入杯中，澄明透亮。

　　她慢慢喝了一口茶，示意尹希也喝，才道：“很简单，女子如果不能出将入相，这世间便永远听不到女子的声音！”

　　尹希想要反驳，尹沛容微微抬手，压下了她未出口的话，接着道：“你在女帝身边这么多年，相信你见到的比我多得多，就算是到了今日，私底下还是有很多人反对女帝，女帝在这个位置上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她能够坐稳那个位置，完全是因为她出色的才干。”

　　“女帝不能代表所有的女子，她只能代表她个人，她的本质是‘帝’，而不是‘女’。”

　　尹希大受震动，所有人提起女帝，首先想到的便是她的性别，尹沛容是第一个说女帝的本质是“帝”的人。

　　细细想来，尹希认为尹沛容的话是对的。

　　大家提起女帝，首先想到女帝的性别，但所有人对女帝的畏惧和忌惮，都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而是因为她所在的位置。她至高无上的位置，让她可以对所有人生杀夺予，这种超然的权势，才是所有人敬畏她的唯一缘由。

　　只是……

　　姑姑说女帝只能代表她个人，但女帝终究是做到了古往今来女子中的第一人，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打破了女子不能光明正大进入朝政的先例。

　　那么，是不是有同样的可能，女子也能出将入相，真正进入权力的角逐圈，让更多人听到女子的声音呢？

　　尹希如此想着，便问出了口：“姑姑，你说女帝只是个人，那如果这样出格的人足够多，是不是就可以汇成涓涓细流，影响整片汪洋大海呢？”

　　尹沛容笑了，不以为意道：“你以为天底下有自主意识的女子能有多少？大多数的女子一出生就被教育要成为一个淑女，一生都围绕着自己的父兄、夫君、儿女转，何曾有机会思考过这种问题？就算偶尔冒出零星想法，也没有空往深处想。一代又一代，代代如此，周而复始。”

　　尹沛容脸上的冷淡刺伤了尹希。

　　尹希激动道：“姑姑，天下也许有很多女子没有思考过这种问题，但你肯定思考过啊！你明明有机会做这样的事，担任女官，甚至出将入相，为什么却宁愿避世离群，在这小小的道观一居住就是二十余年，而不做哪怕一点点的实事呢！”

　　这也是她很早之前就有的疑问。

　　在她看来，尹沛容聪明机敏，那些朝臣们都未必比得上，却囿于道观，浪费才干。

　　尹沛容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大寅，并不是我的大寅，也不是女子的大寅！古往今来，女子就不允许出将入相，只能在内宅相夫教子，我为何要逆流而上，在女子不被允许进入朝政的地方出将入相，去改变这个地方，让这个地方更好？”

　　“别说是我，就算是女帝，她也没有想过改变天下女子的命运。你太天真了，尹希。”

　　尹沛容看着尹希，话虽尖刻，面上的表情却依然是冷静的。

　　她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尹希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