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做题家永不言败》陆杳鹤

56、女子科举 午后，

　　午后，尹希觉得心烦，索性去了坊市。

　　因为是休沐日，坊市颇为热闹，卖各式糕点小吃玩具用品的都有，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尹希吃了几种小吃，好好感受了一番坊市的市井烟火气息，心情好转，才进了一家书铺。

　　这家书铺在她年少的时候经常来，那时候她沉迷于志怪奇闻，每次休沐都要出来淘金，看到写得不好的暗骂一通后信手丢开，看到写得好的当做宝贝珍藏起来。后来女帝登基，她参与的事情越来越多，才慢慢丢了这项爱好。

　　如今再想起当年因为一本书心情跌宕起伏的日子，竟觉得单纯得近乎美好。

　　她随意看着书架上的书，很久没来，无论是书的数量还是种类都多了不少。书铺的经营也更加完善，旁边还摆了几个凳子供人看书。

　　尹希挑了一本游记，想要坐下的时候发现旁边是好几排话本，还贴着“畅销”两个字。话本虽多，看起来比游记旧上不少，显然是受欢迎得不得了。

　　尹希想起女帝说她婚礼临近却没有小女儿情态，便随手拿下最上面的一本话本，打算看看这畅销的话本究竟有什么迷人的地方。

　　她刚要坐下，书铺的老板便走过来道：“小娘子，在这里坐着看书是要额外收费的。”

　　尹希这才明白，为什么书铺的另一边明明站着两个人，却不坐在凳子上。却也理解，如果人人都坐下来看书，那书铺的书是别想卖出去租出去了，便按照老板所说付了银钱。

　　老板收了银钱，自是笑眯眯的，见尹希手里还拿着一本话本，便道：“小娘子好眼光，这本金钗记是这两个月来最多人借的话本，不止一个小娘子说看这本话本看哭了。”

　　尹希淡笑：“是么？那我待会看看。”

　　她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捧着游记，话本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本讲主角在暴风雨后流落岛国的故事，客观地说其实不算游记，而是带了想象色彩的历险记，但兴许是久未看书，尹希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有趣的地方，甚至笑出了声音。

　　她担心自己打扰他人，笑完后从游记上面移开目光，看了眼周围的人，却发现对面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而原来在整理书本的老板也不见了踪影。此时在书铺中的除了自己，就只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女子。

　　那青年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一身蓝色裙装，正站在方才老板站的位置，用鸡毛掸子清洁书本表面的浮沉。

　　很容易推断出，她应当是书铺老板的娘子。

　　尹希正要收回视线，青年女子却转过头来，开口道：“小娘子，你是在看话本么？看得这么入神。”

　　她生得比寻常女子高大，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头上也只是簪了一根简单的木簪。

　　尹希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天然的女子了，在京中，无论富贵贫穷，女子都对自己的外貌极为看重。世家贵妇们自然是花费豪奢，从穿戴到妆容，无一不别出心裁，若是没有什么钱的贫穷女子，也会在外面摘几朵野花插在发髻上，表示自己并没有放弃成为好看的人。

　　就连女帝，每日也有专门的四个妆发宫人服侍穿衣梳头。

　　如她自己这般不怎么喜欢打扮的，也迫于整个大环境，会沾点淡淡的胭脂在唇上。

　　回过神来，尹希扬了扬手中的游记道：“不是，这是一本游记。”

　　“抱歉，我看到你膝上放了一本话本，以为手上拿的也是话本。”青年女子道，言语中流露出对话本的不以为意

　　尹希不由奇怪起来，瞧她的意思，似乎很反感旁人看话本的样子？但她不是书铺的老板娘么？不应当是越多人喜欢看越好么？

　　青年女子看出了她的疑惑，来到她身边，拿起她膝上的那本话本，道：“小娘子，你知不知道这话本写的是什么？”

　　尹希摇摇头，她刚刚只听老板说这本书很受欢迎。

　　青年女子道：“这本叫做金钗记的话本是近来最受追捧的，但说起内容，却实在是没甚意思。讲的是一个出身富贵的大家闺秀，某日做梦梦见了一个长相英俊的书生，在梦中对书生一见钟情，醒来后表示此生非此人不嫁，父母爱惜女儿，虽然着急，但一时也无可奈何。第二年，大家闺秀在街上遇到了梦中之人，是一个进京赶考的读书人，读书人初见大家闺秀亦是惊为天人，两人很快就郎情妾意，许下共度一生的诺言，大家闺秀还赠送了一支金钗作为信物。”

　　“读书人金榜题名后，想要去大家闺秀家中提亲时，却被当朝太师看上，要读书人做自己的上门女婿，读书人势单力薄，无奈娶了太师之女。太师之女温柔贤惠，对读书人也好得不得了，读书人却始终忘不了和自己互许一生的闺秀，时常拿起那支金钗睹物思人，太师之女看在眼里，终日郁郁寡欢。直到十年之后，太师因作恶太多被打入天牢，太师之女也因病去世，读书人才信守诺言，娶了一直未嫁的心上人。”

　　尹希听完，点点头，感觉就是一个很平凡的故事，也许有几分感人，但好像也没有到看了会落泪的地步。

　　却见青年女子神色一变，鄙夷道：“那读书人再娶的时候，膝下已经有一儿一女，大家闺秀可怜他们失去生母，后来哪怕自己生了两女一男，也视如己出，一家人和乐融融。”

　　青年女子看着尹希道：“你说可不可笑，一边说他对心上人念念不忘，一边又和太师之女生儿育女。大家闺秀独自坚守着自己的感情的时候，读书人却享受着娇妻儿女围绕的生活，又有太师照拂，不知道过得多肆意。就这样的话本，竟然有不知道多少小娘子掉眼泪，说是被读书人的感情感动了！”

　　尹希笑道：“兴许那些小娘子都是未出阁的，都没经历过感情，可不见到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就被感动了吗？”

　　青年女子赞赏地看着尹希，道：“小娘子，你是我见过的未婚小娘子中，还算是有头脑的。”

　　尹希还未成婚，梳的头发是未婚式样，旁人一眼就看出她未婚了。

　　尹希不由得有些好笑，道：“不敢不敢。”

　　她本以为青年女子的倾诉欲应该差不多了，青年女子却一发不可收拾，继续道：“像我这种已婚妇人，又在这书铺看了许多书，一眼便看出来这种话本都是骗小姑娘的，那里有什么情投意合，都是男子为了满足自己的幻想欲写的东西！如若不是，为什么不写男子对女子坚贞不移，为什么不写男子是世家大户？那些穷书生就是幻想着又美又有钱的大家闺秀对自己一往深情！”

　　她指了指书架上一排排的话本，道：“整个书摊，根本就没有一本女子能看的话本，全都是男子视角的幻想！”

　　尹希不由得心中一震。

　　她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这个问题。

　　难道竟然连话本中，都没有女子的声音吗？

　　细细一想，好像青年女子说的都是对的，真的就连话本中，也没有女子的声音！

　　她不由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慷慨激昂的青年女子来，才发现她虽然不施脂粉，却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生命力，一双眼睛湛然有神。

　　尹希站起来行了一礼，由衷道：“这位姐姐所言极是，对我颇有一番启发，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

　　青年女子随意挥挥手，道：“我姓陈，你叫我陈娘子便好。”

　　尹希问：“陈娘子可是这家书铺的老板娘？”

　　陈娘子点点头，道：“平日里我也是不说这些的，今日刚好我家那位不在，我又见你梳着未婚娘子发髻，才想与你说道几句。”

　　尹希连忙谢过她的好意，追问道：“陈娘子，你方才说自己看了许多书，据我所知，就算是京中的世家娘子，也未必就有好学识，多的是认了一些字就不思进取的。陈娘子可是家中有一些渊源？”

　　陈娘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道：“家父曾是举子，可惜未等光耀门楣便去世了。”

　　尹希了然，感慨道：“陈娘子能说出富有见地的一席话，却被困在这小小的书铺中，真是令人叹息！”

　　陈娘子却不以为然：“女子不能出将入相，就算是有些许想法，也是无用。”

　　尹希犹豫了一下，道：“当今圣上身为女帝，登基以来对女子颇有照拂，旁的不说，宫中已经连续多年增加女官人数，为的就是让更多女子能够有机会去做自己的事。”

　　陈娘子冷笑一声，道：“小娘子，你不会是要说女帝身边的那位尹尚宫吧？”

　　还未等尹希尴尬，陈娘子接着道：“前几日在茶馆听八卦，据说那位尹尚宫将要嫁给梁家次子，用不了多久，她就成为梁家人了！就算是做到了她这样的位置又有什么用？她不能替天下女子发声，甚至不能替自己发声，这个世间终究是听不到女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