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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海屹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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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屹并未一口答应太子偷诏书,只是说去探探皇上口风,让太子给他些时间,太子也沉得住气,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没过几日,宫里开始忙碌起来,许久未见海屹了,直到西厂也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萧锦琰才想到,原来是要过年了。
除夕夜当天,宫里自午时起便开始摆上宴席,由于各地还有灾病,皇帝下了罪己诏后至今仍在偏殿玄武殿暂住,今年的宫宴也只能简单布置,由原先的四十品菜消减为二十四品。
待冷膳热膳逐一摆好,中和韶乐奏起,海屹便请皇帝、皇子、各嫔妃依次落座。
不知用了什么药,梁仁今日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颊红晕,双眼有光,阴郁地盯着太子却一言不发,宛如垂死挣扎之相。
但也只是回光返照,宫宴到了一半便声称不适回宫了,海屹扶他离开时感觉到他双腿发软,脚步浮虚,从殿内走到殿外便已周身冒出虚汗来。
海屹知道,梁仁怕是过不完这个年了。
回到玄武殿,海屹命人伺候皇帝换衣脱靴,见他躺下后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包药,连水都未用直接生咽下去,咽了药后才喘了口气浑身舒畅起来。
海屹只是站在床脚处默默看着,目光犀利如鹰,透着寒光,毫不掩饰心中的凶残和冷酷之意。
接过宫人递上的水,梁仁饮了一口便让其他人退下了,见屋内没有外人才幽幽开口道,“海屹,你到朕身边服侍多久了。”
“回陛下,十年了。”
“十年啊,”梁仁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面孔上透出一股隐约的青灰之色,两只深陷的眼睛空洞无神,似在回忆往昔,“你师父是跟着朕一起长大的,他都走了十年了啊,现在该轮到朕了。”
“陛下,”海屹跪倒在地,头埋在地上掩盖住森冷的眼神,语气却平静无常,“师父他命不好,得了重病,陛下真龙转世,定能洪福齐天。”
“你师父说他把你从小带大,你能力出众,在他之后朕最是信任你,”梁仁艰难起身,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西厂提督,目光幽暗,“海屹,在朕去世后,朕要你辅佐逍遥王登基,废黜太子,幽禁终生。”
“陛下,这...”
“这是诏书,待朕驾崩当天,你便携领禁卫军和西厂众军包围太子寝宫,”梁仁将枕头下的明黄色布轴掏出递给海屹,眼神中带着令人看不透的幽深,“逍遥王为人老实,朕不要他开创盛世,只要你安稳辅佐他无为而治即可。”
海屹接过诏书,心中嗤笑,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再次跪拜扣礼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仿佛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梁仁再次躺下,面露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轻轻叹了一声,“退下吧。”
宫殿中空无一人,梁仁缓缓喘息,轻声喊出一个多年未提起的名字——嘉玉。
出了玄武殿后,海屹看着手上的诏书神情复杂,看到影子担心询问的目光,只是摇摇头没说什么,将布轴收好回自己宫中了。
冬季的天黑得很早,不过酉时便见不到日头了,夜幕沉沉,宫灯点起,将整个皇宫照得灯火通明。
夜火流光,玉龙飞灯,火树银花。
海屹回西厂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在古树下系红绸带的男子,一身墨色长衫,墨染般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起舞,一张俊逸的脸庞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
似是感觉到有人,萧锦琰遥遥一望,两人目光不期而遇,一人黑色长衫,一人白色宫服,仿若曾见过这样的画面一般,彼此对视时都愣怔了一下,随即又淡定地收回目光,
“你在做什么?”海屹将诏书交给影子让他收好,自己走到古树旁拨弄树上的绸带,“谁让你动本官的东西了?”
“这些都是你的?”萧锦琰一贯不动声色的面容上似乎多了些古怪之色,眼神变得复杂而微妙,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直到系紧绸带又扯了扯才回应。
“小生以为这是西厂诸位大人的许愿树,不曾想只是大人您一人的愿望。”他声音带笑,似乎还有些调侃的意味,顿了顿又说道,“不如大人再写上一个心愿,小生替您系上。”
“不必了,”海屹嗤笑一声,表情不屑,声音飘渺如仙,含有淡淡的落寞之色,“你许了什么愿?”
未等萧锦琰回话,他又自顾自答道,“定然是会试高中,还能有什么愿。”
萧锦琰只是笑,并未说话。
“不如陪本官对饮几杯?”
“小生岂敢不从。”
萧锦琰跟着海屹进入正厅,护卫已将酒菜备好,屋内的暖炉也已点燃,海屹今日心情不好,话也少,只是一杯一杯喝酒下肚,连菜都没吃几口。
“大人今日遇到何事?心情不好?”萧锦琰未喝几口,只是不停在给男子斟酒,语气还带有试探之意。
海屹手拿着月白色玉石酒杯,酒杯很浅,连喝几杯也没有多少,但他的眼神却有些迷离起来,向来病态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后颈、衣领下,褪去了原先阴郁的气质,反倒有些纯真可爱之色。
“本官遇到何事与你有何关系,”海屹斜着眼瞪了一眼男子,带着朦胧的目光却完全不骇人,“本官带你进西厂是抬举你,不该问的别问。”
“小生冒犯了。”萧锦琰不觉得生气,只是好笑,一向高高在上淡漠的提督大人,竟如此不胜酒力,“夜深了,大人回屋歇息吧。”
海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垂着头没有说话,似是就这么坐在睡着了一般。
萧锦琰欲将海屹扶起出门,刚碰到他的肩就被他一把按住手,只见他双眼通红,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绝望巨兽,瞳孔里翻涌着痛苦和悲楚。
“碧沅,”他难得的喊了萧锦琰的字,带着亲近之味,“今日是我姐姐的忌日。”
“大人的姐姐...”
“她死了,”海屹眼圈通红,嘴唇剧烈颤抖,面目扭曲是极致的恨意,“我发过誓,要替他们报仇。”
萧锦琰没有回话,坐回原位又替海屹斟了杯酒,“大人的家人定希望大人安然度过此生,不要冒险,平安喜乐。”
或许是醉了,海屹愣愣地看着男子的动作,想起自己的姐姐也是如此温润淡然,少时除夕夜在家中的树上挂红绸许愿他平安喜乐,在他成为西厂提督的那个除夕夜亦是如此,他突然就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口中喃喃喊道姐姐。
萧锦琰面色古怪,这是,将他当作长姐了?
刚想说话,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随后便看到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原本乌黑的天空衬托得绚丽多彩、如诗如画。
海屹仿佛忘了刚才的悲痛,抬眸望向夜空,神色渐渐变得平淡如常,再也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澜,好似无悲无喜。
烟花一次次升空,又一次次坠落,纷繁的星火四散如雨,光华璀璨,如同瑶宫仙境,绚烂的光芒洒在海屹的眼中。
萧锦琰侧头望着他,世间嘈杂仿佛在一瞬间悉数消失在耳畔,再也听不见烟花的炸裂声,在寂静的世界里,唯能看到海屹莹润如玉的脸颊和盛着星火的双眸。
他突然像喘不过气一般,机芯里的芯片明明什么都搜寻不到,却始终有种缺少什么的失落感,仿佛心中压着千斤巨石,令他难以喘息,只能让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萧锦琰垂着眼,从怀中掏出一条空的红绸带递给海屹,神色镇定自若道,“大人去许个愿吧。”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命令本官。”海屹偏过头不去看他,语气冰冷狠毒,却隐过了眼里的一丝泪光。
幽幽叹了一口气,萧锦琰起身去取笔墨,自顾自在绸带上写了几个字,“小生帮大人写一个。”
“你这举子真的胆大妄为,”海屹嘴角冷笑,却不曾拦住他,只是淡淡询问,好似并不在意,“你给本官许的什么?”
萧锦琰写完最后一笔,将绸带递给海屹,目光灼灼,“大人可还满意。”
厅内薄澈若透明的绡纱绣帘随风飘动,屋外星沉月落,烟火坠落,耳边是一声声沉闷的炸裂声,却能清楚听到男子说的话,温柔动人,真切情深。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烟火向星辰,所愿皆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