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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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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萧锦琰的房门便不再被锁上了,也能偶尔到西厂各处走走,只是要在护卫的看守下,避免他走到不该去的地方。
某日午后,雪霁天晴,阴霾密布的云总算散去,冬日难见的日光倾洒而下,映得院内一片明亮。
萧锦琰坐在那棵参天古树旁,手拿一本诗书细细研读,护卫就站在不远处监视着他。
一阵寒风吹过,树上的红绸带随风飞舞,一条绸带飘落至萧锦琰的书上,他拾起绸带正准备系回树上,突然闻到了熟悉的草药香,便随手将绸带揣入怀中。
萧锦琰抬首望向宫门口,只见海屹缓步入门,一身白袍,微风拂动,裙裾飞扬,身旁跟了一男子,头上束着黑色发冠,一袭黑衣,金蟒点缀,腰间挂着白玉玲珑配饰,气宇轩昂,相貌堂堂,竟是入城那日在梅园吟诗饮酒与萧锦琰遥遥相敬那人。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海屹微蹙眉头,示意护卫将他带走,却被身旁的男子拦下。
“这位是?”
“是臣一个远方表弟,”海屹眉眼低垂,尽显恭敬之色,“他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突遇灾病,无处可去,臣便将他带进西厂暂住,待二月便前去参与春闱。”
“原来是表弟,”男子用一双含笑的眼睛凝望萧锦琰,温和而亲切的目光里,泛着一股子意味深长之色,“孤见他倒是很面熟,仿佛在何处见过。”
“参加太子殿下。”萧锦琰趁机插话,跪拜行礼,声音却毫无起伏道,“草民前几日赶路时偶然见过殿下在梅园楼阁内,草民不知是殿下在阁内,未曾拜见殿下,请殿下恕罪。”
“孤想起来了,是你。”太子眼睛一亮,想起了那日见到萧锦琰的场景,“你是海屹的表弟,便是孤的表弟,起来说话吧。”
见萧锦琰顺势爬杆,竟直接起身和太子攀谈着进屋,海屹也不好说什么,只跟在身后狠狠剜了他一眼便作罢了。
三人共入待客的正厅,正厅的殿内以云顶檀木做梁,梁上以飞天彩画为装饰,活灵活现,厅内均是由上好的紫檀木做成的桌椅案几,放置了几套青白色瓷器茶具,案上设着紫金香炉,燃着和萧锦琰房内同样的熏香,正墙上挂着一幅没有署名的《山水图》,东西两侧是几幅龙飞凤舞的大字。
“孤许久没来西厂,竟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海屹手持茶匙,从茶罐中舀了一勺茶叶放入茶壶中,听闻太子的话只是浅浅一笑,“托殿下的福,西厂自是愈来愈好的。”
“对了,孤前几日见你赶路时身旁还有一人,今日怎不见他?”太子接过海屹奉上的茶,并未饮下,而是看向了坐在下座的萧锦琰,“他亦是你二人的亲戚吗?”
“他...”萧锦琰刚想回话,便被海屹递过来的一杯茶打断,只见那洁白如玉的瓷碗中,片片嫩茶犹如雀舌,色泽墨绿,碧液中透出阵阵幽香,却也盖不住身旁这人身上的草药香。
海屹狠狠剜了一眼表情无辜的男子,心生郁结,连表情都变得不善,面对太子时还是稍作忍耐,垂着头回道,“回殿下,那人是表弟路上结识的同路人,进城后便分别了。”
“原来如此。”太子点点头,垂眼品茗,仿若只是随便问问,并不在意答案。
见太子不再说话,海屹看向安坐饮茶的男子,双瞳漆黑如夜,似古井无波,语气却温柔似水,似乎是真的在替他着想一般,“表弟今日读书辛苦,不如回屋歇息片刻。”
萧锦琰本想和太子再攀谈几句,以便日后有更大的助力阻止海屹,但见海屹已然到了发怒的边缘,也只好先行告退。
待萧锦琰离去,太子才放下茶杯,拉着海屹的手表情真切说道,“海屹,自你入宫便与孤一同长大,情谊自是不必多说,你能否帮孤一次?”
“殿下请说,若海屹能做必然万死不辞。”
听到这话,太子目光温和,柔情暗蕴,语气越发动容,“孤实话跟你说,父皇如今大限将至,就连几日前的罪己诏以及拨钱救灾都是孤命人办的。”
海屹眸光微闪,垂下了头,声音却听不出什么变化,“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无恙。”
“孤自是希望父皇安然无恙,但...”太子轻叹一口气,松开了拉着海屹的手,目光望向远方,眼中似有泪花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逐渐变得冰冷决绝。
“父皇身边的小德子说,半月前,父皇曾拟过一份诏书,下令待他驾崩后由三弟继承帝位。”
“怎会?”连海屹都觉得惊讶,眼神带着困惑。
太子摇摇头,眼里满是苦涩与无奈,将其中原由娓娓道来。
太子梁元琅是梁仁的嫡长子,十二年前梁仁一统四国,将年仅十三的大儿子立为太子,作为大梁储君、皇位继承者,梁元琅四书五经六艺样样精通,为人谦逊有礼、老成持重,就连三朝老臣都会夸一句太子德才兼备。
而梁元琅的三弟,逍遥王梁元琼,人如其称号,逍遥闲散、嚣张跋扈、不学无术,成日里除了招猫逗狗斗蛐蛐儿,便是给梁仁四处寻觅道家散仙,跟着那些假道士真骗子一起炼丹药寻长生,整个一声色犬马、败家流油的纨绔公子。
这两年梁仁日渐衰老,想起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他苦苦追寻长生之道,但太子竟不顾他的颜面,多次在朝堂上与群臣共同犯颜直谏,又将几名道长赶出都城,甚至在他病倒时直接想要协管朝政,野心勃勃,其心可诛。
梁仁作为上位者、君主、父亲,对如此耿直、固执、不敬尊长的梁元琅早有不满,更何况太子如此年轻有为,日后有大好时光,而他却年老龙钟,此时又想起梁元琼的阿谀奉承和细心体贴,他下定了决心。
在这二人之间,选择将当了十二年太子的梁元琅给废了,直接将皇位传给老三。
“陛下竟如此糊涂,”听完原委,海屹忍不住感叹,向着上位的太子拱手一拜,语气恭敬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去劝阻陛下,万万不能做此决定。”
“海屹,孤不要你去劝阻,”梁元琅将拱手弯腰的海屹扶起,眼神冰冷如幽深夜潭,嘴角却是轻轻一笑,“孤要你找到并销毁诏书,孤会废了三弟,成为新帝。”
安坐在院内古树下的萧锦琰仍捧着那本诗书,却未曾翻动一页,灵敏的耳力听到了屋内二人的一切对话。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将诗书卷好放入怀中,摸到怀中的红绸,愣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系回树上,只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慢慢踱步走回自己房中。
有趣,实在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