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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遇袭 嘉煊…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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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摇摇晃晃,西行月余,终抵秦岭。
这绵延千里的巍峨山脉,如一道巨斧将大周疆域劈作两半,以东谓关内,以西称关外。其中一道狭长山谷横贯东西,是出关最快的官道。朝廷遂在谷中设驿站,虽因补给不易,修筑得比寻常驿站更为轩阔,却也掩不住被苍茫山影包围的孤寂。
秦岭多匪,此路却因是官家要道,少有劫掠。闫岭一路只管押送,不再刻意折辱,似只求交差。只是仓促囚车,何来伤药?嘉煊虽不再存心让他“熬刑”,影世手足被沉重镣铐经月摩擦,早已皮开肉绽,溃烂流脓,加上后背未愈的鞭伤持续作祟,整个人在颠簸中日益委顿,仅靠嘉煊随身带着的御影卫压制毒素的解药吊着一口气。
嘉煊日日看着,那镣铐每一次晃动牵动皮肉,都像在他心口磨过。复杂难言的情绪,在逼仄囚车里无声发酵。
这日晌午,囚车驶入驿站偏院。闫岭勒马,扬声吩咐:“在此修整,明日出关。”说罢,便带着几名侍卫径自往大堂用饭去了。
“这位小哥,”嘉煊叫住一名留下的侍卫,神色平静,“容我二人下车方便。”
侍卫不耐地打开囚车锁。待二人下车,嘉煊迅速扯下腰间一枚玉佩,塞入对方手中,压低声音:“烦请小哥,寻些伤药来。”侍卫掂了掂玉佩,又瞥了眼影世惨白的脸色,终是点头,揣好玉佩快步离去。
就在侍卫身影消失在院门之际,异变陡生!
影世几乎在杀气袭来的瞬间,便侧身将嘉煊护向身后墙角。十数道黑色身影自墙外翻入,手中兵刃寒光直指嘉煊。
“恕属下逾越!”影世低喝,以身为盾,将嘉煊死死护在墙角与自己的身体之间。几乎是同时,又有四道黑色身影掠入院落,与刺客绞杀在一处,招式狠戾,竟是影阁路数。为首者急声道:“属下等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是影阁四大护法——天地玄黄。
然刺客先至,内圈唯余影世一人。他手脚被缚,行动滞涩,只能以沉重镣铐为武器,格、挡、砸、绞,每一次发力都扯动周身伤口,鲜血迅速浸透单薄黑衣。忽见寒芒一闪,一枚淬毒袖箭自刁钻角度,直射嘉煊心口!
影世瞳孔骤缩,脚下镣铐限制,已不及回护。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旋身扑向嘉煊——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袖箭深深钉入他的后背,劲力带得他向前扑倒,恰好落入嘉煊下意识张开的臂弯里。温热的血,瞬间洇湿了嘉煊的前襟。
“白枫——!”嘉煊双臂收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坚持住……看着我!没事了,没事了……”
白枫……
影世涣散的意识捕捉到这遥远而熟悉的音节。是主人在叫他吗?他想应,想睁眼,却只觉无边黑暗裹挟着剧痛袭来,彻底吞没了知觉。
又是这样……三年前的猎场,母后宫身侧那摊刺目的血,与此刻怀中人迅速流失的体温,竟隔着岁月重重叠叠,压得他几乎窒息。
“属下影阁护法天地玄黄,参见殿下!”此刻,最后一名刺客已然伏诛,四人跪地复命。他们奉阁主之命暗中尾随,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救他!”嘉煊抬头,眼底赤红,近乎咆哮,“立刻!”
“是!”影玄迅疾上前。嘉煊小心翼翼将影世上半身扶起,让其趴伏在自己腿上。影玄查看伤势:手脚镣铐磨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后背箭伤邻近心脉,虽未立时致命,但箭镞带毒,加之失血过多,情势危殆。
“殿下,箭伤凶险,须立刻拔箭清毒。请容属下……”
“我来。”嘉煊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发颤的手臂,将影世打横抱起。锁链随动作哗啦作响,昏迷中的人痛极抽搐,破碎的呻吟溢出唇畔:
“嘉煊……我太疼了……求你……求求你……”
影玄闻声,立刻伏地:“御影卫神志不清,口出妄言,殿下恕罪!”
“无妨。”嘉煊哑声道,将牵连的锁链仔细拢在手中,脚步又轻又稳,走向一旁的厢房。每一声痛苦的呓语,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曾几何时,那个还叫白枫的少年,也是这般怕疼。练功蹭破点皮,就要跑到他面前,拽着他衣袖哼哼唧唧:“嘉煊,疼死了,不练了!”“嘉煊你看,都青了!咱们去骑马吧,我新得的宝马给你瞧!”“今日偷个懒,我请你去西市喝酒!”
那时只觉得聒噪又鲜活,如今才明白,那原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亲密。而今,怀中人遍体鳞伤,却只在意识溃散时,才敢泄露一丝昔日的软弱与哀求。
他将影世轻轻安置在床上,俯趴好。再转身时,面上温情尽褪,只剩冰封的凛冽。“去,把闫岭‘请’过来。”
“是!”影地领命而去。不多时,闫岭便被押了进来,对上嘉煊寒潭般的目光,腿脚先自软了。
“闫将军好算计。”嘉煊语调平平,却字字如冰锥,“刺杀皇子,罪同谋逆。你是想用自己的脑袋,替你那主子再添一笔罪证?”
闫岭扑通跪倒,冷汗涔涔:“殿下明鉴!下官只是奉命押送……护送!其他一概不知!殿下饶命!饶命啊!”
嘉煊知他不过弃子,杀之无益,反倒落人口实。“钥匙。”
“在……在卑职身上!”闫岭慌忙掏出钥匙奉上。“拖下去,”声音里淬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赏二百鞭,让他清醒清醒。然后,给我原样押回京城去——该怎么回话,想必闫将军心里清楚。”影地、影黄即刻将面如死灰的闫岭拖出。院中很快响起皮鞭破风与压抑的惨嚎。
嘉煊不再理会,转身回到床畔。窗外秦岭的风穿过山谷,呜咽如诉。他做到床边,细细查看影世背上那片惨烈的伤。
目光扫过的每一道旧疤,都仿佛在无声诉说这三年的炼狱。而新添的箭伤,则明晃晃地提醒着方才那毫不犹豫的以命相护。
恨意未消,疑惑未解,可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却在这血腥与温暖交织的驿站长夜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