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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碟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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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自习下课后的505宿舍有些闹腾,任昭华抱着手机,正在和女朋友煲电话粥,浓情蜜意的言语听的人臊得慌,连处在热恋期的许舟听了,都觉得尴尬。任昭华对于自己露骨的言语却浑然不知,一句句我爱你里夹杂着做作的低笑声。
许舟轻抚着彼岸花的花瓣,将上面沾染的细微灰尘抹掉。今日的花木兰似乎有些低迷,一整日都没有化出人形,这让他心里有些担忧。
苏沐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池陌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英语书。许舟见苏沐出来,示意池陌先去洗漱,他今日心情不佳,落寞地守在自家媳妇儿身边,提不起精神。
相较于505的平和,504宿舍的气氛就着实有些压抑。宿舍的三人回来之后,就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不发一言,直到快熄灯的时候,三人都没有洗漱,匆匆爬上床,蒙头躲进了被子里。
王耀强从被窝里探出头,带着半死不活的语气问道:“刘秉言真是心脏病死的吗?”这话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在问谁。
方子诺脸色煞白地盯着头顶上的白炽灯,耀眼的光芒刺的他眼睛酸痛,他却仍旧死死盯着光源,直到灯光熄灭,他依然死死盯着那处。
三人的心里都怕的紧,谁都不敢挑破这诡异的气氛。
“鬼”这个字在心里盘桓数遍,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夜间的风声很大,呼啦啦地从走廊里穿过,刘也睡得很不安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朦胧中不知是谁的低语声,忽远忽近,仿佛就在耳边,可你凝神去听,他又遥远的像来自地狱的呢喃,模糊的让人怎么也听不真切。
在这浑浑噩噩的梦境里,刘也被冻得一个哆嗦,他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低语声越来越近,仿似近在咫尺。
眼前像蒙了一层黑雾,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也只模糊地看见一些轮廓。
方子诺的床边飘着一个黑影,成年人的身高,辨不清男女。它“站”在方子诺的床头,死死地盯着床上呢喃着的方子诺。
刘也被吓了一跳,他听不清方子诺在说什么,这虚幻的像一个梦,可冻人的寒意又那么真实。
王耀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憋着嗓子,发出如同婴儿般的啼哭,他的床头也“站”着个黑影。刘也明明只看到模糊的轮廓,却能感到那团黑影盯着王耀强。
走廊的风声更大了些,似乎有意盖过昏睡者的呢喃,刘也吓得牙关打颤,裆下一热,他缓慢的将头缩进被窝里,被这骚热的气味熏得头脑清醒了些。
厚实的棉被终究挡不住来自地狱的嘶吼,此时的504就像有无数□□被扒皮抽筋般,痛苦的嚎叫即使刻意压低了分贝,仍旧透过棉被,击打着刘也的天灵盖。
他吓得不住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清晰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他恨不得自己吓得昏死过去,可恐惧混合着鬼魅的嘶吼,他越害怕,就越清醒。
走廊的风再一次拂过窗户的时候,苏沐被玻璃的震颤声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仰起头时,就见池陌坐在床头,月光照进来,苏沐看不清他的表情,朦胧地像一尊孤独的雕塑。
花木兰飘在窗边,望向月光朦胧的走廊,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过道的风呼呼地吹个不停。
许舟睡得很死,苏沐能听到他和任昭华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是听到动静,池陌扭头看向苏沐,眼神相交的那刻,两人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苏沐问他:“怎么不去?”
池陌没答,他的指尖冰冷,凉过窗外的寒风。
寒凉的话他说不出,尤其是在苏沐面前。他怕少年觉得他冷血。
见过池陌的人总会将他和朝阳联系在一起,温暖和希望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有些人的冷漠写在脸上,一如苏沐,可另一种人,即使外表再如何热情似火,他的冷漠,是刻在骨髓里的。
苏沐爬下床,随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套在身上,然后抬头看向池陌。
池陌心里轻笑,无论多少年过去,他果真还是当初的那个样子。
即使冷面冷语,可他身体里流的血,是热的。不同于自己。
池陌轻叹一声,慢悠悠地下了床。
站在504门口的时候,隔着厚厚的门板,苏沐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如同被隔绝的两个世界,门内是地狱,门外在人间。
刘也此时已被吓得肝胆俱裂,面对糊了满脸的眼泪鼻涕,他甚至不敢动手擦一把。
情况糟糕的让他觉得,今晚自己就会死在这里。他不是没想过冲出去,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他终究没有掀开被子的勇气。
他听见女人沙哑着嗓子的尖叫声,婴儿歇斯底里的啼哭声。
他在心里默念了百遍如来佛祖、地藏王菩萨。或许是佛祖太忙,终究没能抽出空来拯救他。
在苏沐拧开门把手的那一刻,刘也终于在强烈的精神刺激下昏死了过去。
屋内的喧嚣在门被推开的那刻戛然而止。数双眼睛盯着门口的两人,穿廊而过的寒风呼一声从两人之间的缝隙吹进屋里,打散了轻若鹅毛的游魂。
池陌拖着苏沐的手,将他牵进了504,反手关上了背后的房门,顺势阻隔了屋外的寒风。
苏沐侧头茫然地问身旁的池陌:“那里有什么?”
“一屋子游魂。”
黑洞洞的房间安静、诡异,苏沐眯了眯眸子:“为什么我看不见?”
池陌指指他胸口:“你上次说我给你的东西招魂。”
顺着对方的目光,苏沐看向自己的领口,通透的玉璧透出丝丝凉意,熨帖地坠在他的胸口:“所以?”
“我做了些手脚。”
两人相顾无言,池陌讪讪地挠了挠发顶:“我给你弄回来?”
见苏沐没有反对,池陌单手覆上苏沐的双眼,冰冷的指尖触及苏沐眼皮时,苏沐只觉一股冰凉的寒意透过眼皮,渗到眼球之上。
睫毛轻颤,绵密的酥麻感透过少年掌中的薄茧沁入他的血液,激得他一震颤栗。
不过片刻,少年撤去自己的右手,低声道:“你得有些心理准备。”
再睁眼时,只觉双目清明,四周的黑暗渐渐消散,露出黑暗里那些死状恐怖的游魂。
女人的肚子成了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她手上抓着个半成型的婴儿,粘稠的血液从他身上滴下来,落到地上,消失不见。王耀强的床边趴着个目光空洞的“男人”,他的左臂上结着冰碴,整个小臂就像被敲断的冰棍。男人的身后趴着个干巴巴的女人,她的身上没了一丁点水分,干瘪地像风干的腊肉。
苏沐有些经受不住,他踉跄着倒退一步,池陌揽住了他的腰。
方子诺床前的男人在见到进来的两人时,慌张地向后退去,他惊恐地“看”向池陌——那个前些天一个响指,差点让他魂飞魄散的少年。
“怕了?”池陌问他。
苏沐缓了缓心神,指着一屋子死状恐怖的游魂,不答反问:“他们怎么死的?”
池陌的眼睛盯着那个被女人抓在手上的婴儿,它张着嘴不停地啼哭,身上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滴落,仿佛怎么都流不完。
他没有回答苏沐的问题,答非所问地说道:“他们都是被碟仙招来的。”
“碟仙?”
“嗯,是个招魂的小把戏,不过你应该听过,被碟仙招来的魂魄,你可以问他任何问题。”池陌不自觉地蜷了下手指,“除了他的来路和死因。”
数双游魂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两人一问一答,除了婴儿的啼哭,寝室里再无其他声响。
苏沐有些不适,他撇过头不去看面前的鬼魂:“既然招魂游戏已经结束,他们为什么不走?”
池陌撇撇嘴:“谁知道呢。或许他们问了不该问的,又或者,他们没把请来的碟仙送走,就贸然结束了问灵仪式。”
池陌向前走了一步,那些五官不全的游魂就后退一步。不知他们是怕池陌,还是单纯的怕生人。
苏沐的眼睛看向那个失去眼珠的鬼魂,他瞪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一直蔓延到脖颈。
苏沐觉得,他和另外几个面目呆滞的游魂不一样,他有神智。
苏沐问池陌:“他们是来索命的?”
池陌摇头:“就像人要吃饭睡觉一样,他们跟着召唤者,是出于本能,不带恶意。”
“那刘秉言?”
“他是被吓死的,大约和他的心脏病有关吧。”顿了顿,池陌继续说道“这附近本就没有新死鬼,他们四个一通骚操作,把封印在学校树林里的,那口枯井上的封印,撕开了一道口子。之前被封印在里面的鬼魂,被召唤出一些。不过他们大多魂魄有损,失了神智。”
听到封印二字,苏沐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是被封印在这里的?看他们的样子……”苏沐缓了缓神色,紧盯着池陌的侧脸,似乎想从他紧抿的嘴角看出什么。
“他们是被残害致死的。”说完这句话,池陌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经意地,他将指尖蜷进手心。
那个腹腔空空的女人歪着脖子,她似乎听不懂面前的两人在说什么,她将拽在手中的婴儿抱进怀中,像个慈爱的母亲一样,抱着婴儿轻轻摇晃。婴儿不再哭闹,女人将婴儿塞进自己的腹腔,用双臂堵住了那个大大的窟窿。
苏沐总算明白,这个女人,是在婴儿未完全成形前,被活生生剖腹取子,施暴者甚至连肚子上的窟窿,都没给她补上。
失去左臂的男人用仅剩的一只手臂,背着干瘪成肉干的女人,苏沐猜测,他们生前,大约是对恩爱的夫妻。
苏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侧过头去看池陌,嘴里的话问的十分艰难:“那井里,还有多少魂魄?”
“三千多名……”
苏沐抬头去看,答话的正是那个失去双眼的男人,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来时的路,面容扭曲地“看”向空中。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似乎在黑暗里“看见”了痛苦和仇恨。他撕扯着稀稀拉拉的头发,那上面结着血痂。他嘶吼出声,可痛苦的咆哮却被阻隔在厚重地木门内,再也传不出去。
片刻后,他又茫然起来,张着嘴呆“立”在那里。和身边数个游魂一般,失了神智。
呼呼的风声砸在窗玻璃上,室内沉睡的三人却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王耀强和方子诺低低呢喃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刘也则彻底没了声响。
苏沐重复了一遍少年的话:“三千多名。”继而抬头望向池陌,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
池陌转头看他,墨色很浓,苏沐却从他眼里看见了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