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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碟仙六 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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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亮不知躲去了哪里,室内昏暗的伸手不见五指。苏沐的视线却并未受阻,不知是不是错觉,眼皮上似乎仍残留着池陌指尖的凉意。
少年眼里的悲悯不减,他不去看苏沐的眼睛,黑暗的空中,寻不到他双眼的聚焦点。
他说:“多年前,地府动荡,两百多万被镇压在地狱的恶鬼从轮回中托生人间,他们有些入了畜生道,有些入了人道。”他声音带着些沙哑,说出的话字字钉在苏沐的心上。
他说他们本是十恶不赦,本该生生世世被羁押在地狱受噬心水的洗礼。
苏沐撇过眼睛,不去看少年的表情,他问:“为何不将恶鬼召回。”
“托生人间,有了生命,地府对生人,没有管控的权力。”池陌的眼睛聚焦在那个失去双眼的人身上,“无一例外,恶鬼全都托生在一个国家,从此,这个国家肮脏、恶劣、无耻、残忍。”
苏沐闭上眼睛,他不去看面前死状惨烈的游魂,他脑海里浮现三个数字,被他反复揉碎,打乱,再变成那个最让他厌恶的排列——731。
原来恶魔的卑劣,从一开始,就是刻在灵魂里的。
原来,那个国家的恶毒,是天生的。
残忍、弑杀、变态,正是这个名族的灵魂。
苏沐问他:“那些恶鬼死后去了哪里?”
“天道不公,世人未给的审判,地府都给足了它们。那些卑劣肮脏的灵魂,最终被碾碎在地狱的审判台上。”
被挖去双眼的男鬼茫然地听着苏沐和池陌的谈话,也不知他听没听懂,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苏沐看向一旁的游魂,他们个个面目茫然,除了那个尚有一丝神智的男人,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不断地用没有指甲盖的十指去拉扯自己的头发,嗓子里是悲伤的呜咽。
苏沐的心里难受极了,他向来性情冷淡,却仍旧会因为那段历史哀伤。
他从前便想,这世上如果有佛,他大概是被遮住了眼睛,否则他怎么忍得住不为自己的信徒落泪?
两百多万恶鬼肆虐人间,行猪狗不如之事,当时,佛在哪里?他可有听见信徒的哭喊?
天道果真不公。
池陌缓缓侧过头去,看向苏沐的眼睛,说“这世上大多灾祸,人都无力,神选择无视,他们总会说天意,去他/妈的天意。天意就是他们高高在上,享受供奉,对信徒的苦难,选择无视。”
苏沐扭头去看池陌,墨色浓的化不开,他却清楚地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星辰大海。鬼使神差地,苏沐问他:“阎罗王会管吧。”
池陌笑了:“管!”
失去左臂的男人紧紧搂着干瘪的女人,他神智不清,却仍旧不忘护着自己的爱人。
人间有情,神佛无心。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道沉闷的惊雷从远方轰隆隆地滚来,继而在天空炸开,随后,阳台的瓷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游魂似乎被雷声惊扰,面目慌张地挤在一起。
苏沐问:“是谁将他们封印在枯井?”
“石井四郎。”
这个名字让苏沐听着反胃,他捂着胸口干呕了两声。
池陌给他顺了几下后背,接着说:“冥府的恶鬼都被灌过孟婆汤,虽说洗不清灵魂里的恶念,但过往种种都能忘得一干二净,唯独这石井四郎,扔进忘川,都洗不掉他的神智。别人是灵魂里参杂恶念,这玩意儿,完全就是恶念凝成的恶魔。”
又是一声惊雷落下,苏沐的眼里透出迷茫,看着面前的游魂,他失神问道:“他们今后该何去何从?是魂飞魄散?还是……”
池陌盯着自己的鞋尖,言语里听不出悲喜:“封印破解,那些被镇压在井下的冤魂,终究还是会化为虚无,消散在茫茫天地间。”
雨声越来越大,它们争先恐后地砸在阳台外的砖面上,苏沐的手掌覆上自己的双眼,封存住自己的悲悯之色。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苍天无道,作为众生中的一只蝼蚁,他也无能为力。
池陌转头看他,一滴热泪从苏沐的指缝渗出,灼痛了池陌的心。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他如今姓甚名谁,灵魂里的悲悯,从未变过。
从前是大道,而今是苍生。
“也不是全无办法。”
苏沐的手掌从脸上滑落,他看着身边背脊挺直的少年,眼里流动着灼灼光华。
池陌闭上双眼,一片黑暗中,他似乎看见了泰山顶上盛开的万朵鲜花,和纤尘不染的清冷仙人。时光流转,一切都被碾碎在时间的鸿沟里,他抓不住,却也放不下。
他说:“用三千世的运道,去换三千冤魂轮回的机会,你说,值不值?”他回头去看苏沐,眼里一片迷茫。
苏沐笑了,雷声滚滚,所有人都像沉在美梦里,再大的雷声,都劈不开的美梦。
他说:“今生怕是没什么运气,往后三千世,不知能不能提前预支?”这话他是问池陌,又似乎在问自己。
池陌看了眼面前挤在一处瑟瑟发抖的游魂,他转身拧开门把手,回头看苏沐。
门外的雨声清晰起来,距离有些远,苏沐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向前几步来到少年身边,两人相视片刻,过道里吹过阴凉的风,池陌牵起他的手,向屋外走去。
回到505的时候,花木兰还站在窗口,她听着窗外的雷声,眼里透露出不安。今夜的雷雨很大,整个昭阳中学的师生都在美梦里沉沦,他们听不见屋外的雷声,听不见先辈的嘶吼,看不见尸骸遍地的山川河流。
见两人进来,花木兰轻轻朝两人点了下头,随后继续守在许舟身边,等待今夜的暴风雨过去。
池陌和苏沐换上两套更为厚实的衣物,拿了雨伞,向外走去。
花木兰叫住两人,说了句“小心”。
宇宙洪荒,有人有魔的地方,不乏战争。这位千年前驰骋沙场的女将军,从未虐杀俘虏,人和魔,在生命面前,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
她回头去看卧铺上睡梦香甜的许舟,她庆幸,自己的少年,如今生在国泰民安的华夏。
昭阳中学的后方有一片不大的小树林,林里种着一排排高大的柳树。正直秋冬交替,柳树的叶子泛黄脱落,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飞舞。夜色朦胧中,就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撕扯着朦胧的雨幕。
池苏两人站在破败的枯井边,井口如同鬼怪的巨口,亮出锋利的锐齿,想要吞没一切鲜活的生命。
湿冷的寒风裹挟着雨丝吹过井口时,发出刺耳的尖啸。
池陌站在井边,双手结印,苏沐握着伞柄,遮住身形高挑的两人。
苏沐问他:“如何把我三千世的运道给你?”
池陌唇角动了动,回他:“我可没本事取别人的运道。”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随即笑了:“三千年运道,你可真是大方。”
不等苏沐回话,池陌结印的双手快速翻动起来,他右手在左腕的脉搏处一抹,滴滴鲜血从他左腕处淌下,流进了黑洞洞的井口。
苏沐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问他:“你做什么?”
池陌没回答,静静地看着血液从脉搏处滴入井口。
枯井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被风一刮,吹散在茫茫黑夜里。
雨越下越大,苏沐将手里的伞柄悄悄倾斜些,雨水落下时,浸透了他的右肩。
不知过了多久,池陌捂住流血的左腕,嘴里念念有词。
苏沐一滴滴数着,三千多滴。
苏沐问他:“三千多滴,是你三千多世的运道?”
雨声很大,池陌没答话,苏沐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池陌眼神闪烁:“三千多世?我怕我没有。”他的声音朦朦胧胧,像从幽深的地府而来,隔着蒙蒙雨幕,苏沐听不清。
苏沐又问:“你曾说,天道轮回,凡人无力插手,如今?”相处越久,苏沐越看不透这个向来风光霁月的少年。他向来爽朗温和,可夜深人静时,他又透出阴冷、孤独。
池陌的嘴唇动了动,这次,苏沐听清了,他说“我想做的事情,没能力我也会让它变得有能力,能力这回事,向来我自己说了算”。
苏沐觉得好冷,冷的他发颤,池陌却忽然问他:“沐沐,你有梦想吗?”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问题,问的有些莫名其妙,苏沐却还是回他:“没有。”
梦想是什么?毕生追求?至死方休?
“那你将来想从事什么职业?”
“法官。”
池陌侧头看他:“为了锄强扶弱?”
“不是。”
池陌对于这样的回答有些意外,他迷茫地看着苏沐。
直到少年回答:“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个黑心法官。”
池陌笑了,笑声很大,穿过雨幕,压过雷声。
一道沉闷的雷声自远处滚滚而来,不多时在两人的头顶炸裂开来。随即枯井轰一声炸裂,一丝丝黑气从枯井的残垣断壁处飘出。
枯井炸裂的声响很大,却没能吵醒任何沉在梦里的生人。
黑气飘出的一瞬间,两个模糊的身影踏着雨幕向枯井处“走”来。
风雨飘摇,雨中两人身着长袍,狂风吹过,却不见两人衣摆翻动。苏沐听见其中一人说:“无咎,轮回有异……”风声太大,他听不清后面的话。
苏沐的右肩已经被湿冷的雨水浸透,寒风一吹,他冷的牙关打颤,他甩了甩昏昏沉沉的头颅。可他再如何用力睁大眼睛,沉重的眼皮如同灌铅一般垂了下去,无力感越来越大。苏沐脱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池陌伸手,揽住了苏沐的腰肢。看着怀中昏睡的少年,池陌的眼神变得幽深。
苏沐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脑袋,发现身边“站”着一人,此人飘在二层卧铺上,正定定看着自己。苏沐吓了一跳,仔细看去,才发现是化形的花木兰。
意识到自己吓着了苏沐,花木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对方已经醒了,花木兰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沐揉着脑袋说有些头疼,此时宿舍已经人去楼空,只余下一人一鬼。
苏沐问她:“发生什么了?”
花木兰说:“昨日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昏了,池陌给你换下了淋湿的衣物。他背着你回来时脸色惨白,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人一鬼随便说了几句,花木兰便化作彼岸花,落进了花盆里。
此时已经正午,却不见太阳高挂,经过昨日的一场大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湿气。
中午放饭的时候,许舟拎着两个快餐盒进了宿舍,他将一份食盒递给苏沐,打开自己那份,自顾自吃了起来。边吃边和苏沐聊起天。
“沐沐,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动不动就感冒,以后还是要注意锻炼啊。”
苏沐插着快餐盒里的饭菜,问他:“池陌呢?”
“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感冒了。吃完饭他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让我别忘了给你带饭。他这纯属瞎操心了,这事儿我能忘了吗。”
苏沐小口吃着餐盒里的饭,有些心不在焉。
许舟边吃边说:“你这一感冒,可把吴志刚给吓坏了,早上还专程带着校医来看你,知道是轻微感冒,他才放心。”
苏沐有些惊讶,早上校医来看过自己,他完全不知道。
下午他想去上课,却被许舟阻止了,说是老吴让他好好休息,不用急着上课。
从许舟的口中,苏沐知道504的几位并无大碍。许舟不知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关注方子诺几人,只说大家都有去上课。
直到晚自习下课,苏沐才见到了池陌,他并没有自己听说的那样脸色惨白,相反神清气爽好的很。
任昭华去洗漱的时候,苏沐问他昨天发生了什么。
池陌说:“三千多游魂尽数轮回,不必担心。”
苏沐看向池陌的左腕,池陌穿着一件深色卫衣,长长的衣袖遮住了他的手腕,苏沐看到左腕处露出一小截白色绷带。“昨晚我见到两人,我听见其中一人叫对方无咎。”
似乎注意到苏沐的视线,池陌不自觉地将左腕置于身后,回他:“是范无咎和谢必安。”见苏沐疑惑,他解释道“也就是传闻中的黑白无常。”
任昭华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两人都自动结束了话题,夜晚很长,熄灯之后,池陌听见苏沐轻声说:“不要硬撑。”
深夜寒凉,他的眼,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