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图》南希禾

22、碟仙三 许

　　许舟的运动细胞一向不发达，从他上次参加跳远比赛就能看出来，可这小子却酷爱足球，但这踢球的水平比起他八卦的本事，那就逊色多了。

　　苏沐用脚尖碰了下池陌白色的板鞋，那上面画着个大大的logo，苏沐不认得，但他知道许舟一定认识。

　　池陌侧头去看苏沐，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刘海扫过少年浓密的睫毛，他条件反射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似乎蓄了层薄薄的水雾。苏沐透过水雾，从他棕色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呆愣了片刻，不知是为着眸中的自己，还是那蕴满水汽的棕眸。直到池陌出于本能地眨了下眼睛，他才从失态中回神，问：“之前你说的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人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给自己找点刺激，只是他们往往把握不好分寸，大多容易刺激过头。”说着，池陌看向苏沐的胸口：“你戴着那坠子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苏沐抬手隔着墨色的卫衣握住了那个面目狰狞的挂坠，说真的，自从戴上这个挂坠，就真的再也没做过噩梦，哪怕是从前那个困扰了他多年，数次让他惊醒再也无法入眠的梦。父亲从高楼跃下的那一天，母亲从身边离去的那一天……

　　“我能把你送我的东西借给别人吗？”

　　听他这样问，池陌如坠冰窟，说不难过是假的，但面上却依旧笑盈盈地问他：“你想把坠子借给别人？”

　　“不是。”

　　听他这样答，池陌的心才好受一些。

　　苏沐接着问他：“就是之前你给我的那个铜钱，一直挂在我床头的那个，我想把他借给许舟。”

　　“借他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说最近几天不太平吗？”

　　池陌踢开被风吹过来的一片落叶，回他：“他有他媳妇儿罩着，你不必担心。”

　　苏沐见他似乎不高兴了，便说：“他也总不能抱着那花盆到处跑，要是不行，就算了。”

　　池陌抬头看他，盯了片刻，直到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苏沐头顶，池陌伸手取下落叶，回他：“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想借就借吧。”

　　夜自习的时候，老吴终于回了学校，苏沐见他面色凝重，就知情况不乐观。他布置了点作业让学生夜自修上写，就把504的几个学生叫了出去。

　　刘也、方子诺、王耀强站在走廊上，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吴志刚压低了声音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秉言怎么说病就病了？”

　　刘也向来胆子小，低着头不说话，方子诺见两人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闷不吭声，他抬起头，面无异色地回道：“我们也不知道，之前一直好好的，今天早上我们见他不起床，就叫了他几声，谁知怎么都叫不醒。爬上去一看才发现他两颊通红，烧的昏了过去。我想大概是昨天下雨，淋了雨感冒了吧。”

　　方子诺的话说的滴水不漏，昨天确实下了雨，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一个带伞的，学生们基本上都是淋了雨的。吴志刚也找不出这话的错漏，只是从前并没觉得刘秉言身体素质这么差，这么多学生，就他一个感冒的，而且还严重地烧昏了过去。

　　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吴就把三个学生放回了教室。

　　三人从苏沐身边路过的时候，苏沐抬头看了一眼，三人皆是一脸菜色，刘也甚至踩到了走在前面的方子诺。方子诺一反常态的没有发飙，只回头看了眼身后，又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许舟托着下巴，皱着眉头看向苏沐。他伸长了脖子朝走廊看了一眼，见老吴站在阳台上不停地敲击着手机屏幕，显然是在和谁发信息。许舟歪了歪身子，向苏沐的方向靠近了些。而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不觉得504的这三个人很奇怪吗？这都把魂不守舍四个字写在脸上了。但按照我上午打听来的消息，这感冒发烧确实也说的过去，只是……”许舟说话的同时仍不忘伸脖子去看走廊上的班主任，见对方依旧盯着手机屏幕，便再次向苏沐靠过来：“我听说从前有个大学生，和宿舍的同学发生了矛盾，结果给整个宿舍投了毒。你看刘秉言这情况，像不像安眠药服食过量？”

　　苏沐侧头看向许舟，不咸不淡地回他：“刘秉言怎么样和我无关，但你要是从一班被踢出去，我想，许伯伯一定会和你来一次爱的交流，到时免不了父慈子孝一番。”

　　许舟尴尬地呵呵两声，压着声音尬笑一番后，低头又投入了知识的海洋。

　　花木兰能离开盆栽的时间已经越来越久，第二节自习开始不久，她就从宿舍一路飘到了高二一班。

　　第二节夜自修是蔡老太坐镇，她坐在讲台边，眯着的眼睛，透过精致的金丝边框眼镜，看着桌面上的书本，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有趣的地方，她捂住双唇无声地痴笑着，那模样，可以说是相当做作。

　　魂妖走路是悄无声息的，直到花木兰在许舟身边站了好久，许舟都没察觉。

　　或许是低头写字久了，许舟抬起酸痛的脖子，左右扭了几下，这才察觉一边的花木兰，正低着头在看自己桌上的英语练习册。
　　许舟面露诧异，压着声音问她：“你怎么来了？”

　　可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蔡老太还是听到了，她眯着眼睛看向坐在第一排的许舟，随后从粉笔盒里抽出一只崭新的白色粉笔，折断后精准地砸向许舟的脑门。

　　许舟吃痛，捂着脑门正想发飙，就对上了蔡老太凶狠的目光，压抑的怒火顿时像泄了气的车胎，瘪了下去。他撇了撇嘴，侧头瞄了一眼花木兰，又低下头去刷起题来，只是余光还是忍不住朝自己媳妇儿看去。

　　见心爱的少年被人欺负了，花木兰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她慢悠悠地踱步到讲台，在蔡老太身后站定，然后伸出右手在面相刻薄的女人眼前扫了一下。就在花木兰手落下的那一刻，蔡老太凶狠的眼神立刻变得妩媚起来，她缓缓地从座椅上站起，扭动了几下柔软的腰肢，然后抬起双臂，在身侧不断地煽动，嘴里还“咕咕咕”地发出怪异的叫声。

　　讲台下坐着的学生纷纷被这诡异的叫声吸引，抬起头来看向打扮妖娆的英语老师。蔡老太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扭动着腰肢打起了转，一副开屏孔雀的架势，好不得意。

　　台下的学生被她逗乐了，爆发出杂乱的笑声，任昭华甚至站起来拍着桌子，捧着腹部快要笑抽过去。

　　好一招鬼遮眼，迷的蔡老太失去了神智。

　　花木兰对着许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这一通护夫的操作，甜的许舟对她连竖大拇指。苏沐看着蔡老太发/春的架势，只觉没眼看，他沉默着低下头去，不消片刻又回头去看池陌，只见对方正浅笑着看向自己，他别扭地移开目光，似乎只是不经意地触碰到对方的视线。

　　紧闭的门窗隔绝了教室内的笑声，加上学生们有意压低了笑声，走廊里也只能听到细微的杂声。

　　刚从副校长位置上转正的老张头此时正从各班一路巡视过来，对于各班的情况，他是十分满意的。作为市一中，学生间的学习氛围，那是相当浓厚。葛老头此时正在二班的讲台上说的唾沫横飞，可以看出，这老头是真心喜欢教育事业。

　　走到一班的时候，春风得意面带欣慰之色的校长，被一班这鸡飞狗跳的模样气的不清，他贴到门玻璃上想看看是哪个老师在授课，将教室搞得一团糟，就看到像发/情的母鸡一样，在讲台上手足乱舞的蔡月春，气的老张头的眉毛拧成了麻花。他恨恨地拧开教室的门把手，径直冲向讲台，一把将蔡老太推倒在地，伸出食指颤抖着指向蔡老太：“你……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下一个字。

　　被校长推倒在地的蔡老太蒙了半晌，也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神来，她看向一脸怒气的校长，也觉得恼火，边从地上爬起来，边问：“你推我干嘛？”

　　老张头看了眼讲台下笑的花枝乱颤的学生，只觉得脑仁儿突突的疼，他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吼道：“笑什么笑，都给我闭嘴。”随后他怒气冲冲地看向蔡老太：“跟我去办公室。”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临了还不忘朝教室里说：“都给我好好看书。”

　　蔡老太走之前，也没忘拿走讲台上的本子，只是她刚出教室，坐在窗户边第一排，英语课代表的同桌刘思琦就离开座位，冲到门口，一把关上了教室的门。门刚关上，教室里就爆发出哄堂大笑之声。

　　“都安静点，是不是想扣分？”说话的正是英语课代表。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教室里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每个课代表的手上都有一个小本本，用来记录各科自习课上不安分的同学名字，当你的名字在本子上出现一次，就代表你要为班费贡献十元。苏沐也有这样一个本子，只是他的本子上至今还未出现过一个名字，大概是吴志刚的威严过甚，在他“慈爱”的照拂下，学生们都不敢在他的课上作妖。

　　直到晚自习结束，蔡老太都没再出现在教室里。

　　回宿舍的路上，苏沐走在道路的最里侧，身旁跟着两人一妖，水泥铺成的路边立着数盏泛着黄光的路灯。路灯将三人拖出长长的影子，身边走过不少行色匆匆的学生，只是当女生经过三人身边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偷偷回头看，然后羞红了脸快速走开。

　　三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花木兰则像所有处于这个年纪的少女一样，蹦蹦跳跳地去踩许舟的影子，跳跃之间玄色的铠甲相互碰撞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这样的少女和他梦中的人儿完全不一样，那时的她温柔沉稳，上了战场又如驰骋的巨鹰，不让须眉。与眼下这个快活自在的少女十分不一样，可无论何种模样，都独属他许舟一人。

　　思及此处，许舟有些难过地垂下脑袋：“如果能无时无刻在身边就好了。”

　　听他这样说，花木兰也收起了欢快的步子，沉默地走在许舟身边，气氛有些压抑。

　　“这事儿说来也不难。”说话的正是池陌，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从头顶照下来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子，遮住了他眼里的光华。

　　许舟忙问他什么意思，池陌说：“沐沐不是给了你一个铜钱挂坠吗？那是个古董。”

　　许舟面露诧异，他拉开外套的拉链，将脖子上的铜钱取了出来：“古董？什么时候的古董？”

　　池陌歪着头思考起来：“没记错的话大约是秦朝吧。”

　　“什么？”许舟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愣了片刻他又说道：“这玩意儿得值老鼻子钱了吧，你就这样送给刚认识的同学？”

　　苏沐也扭头去看池陌，睫毛的遮挡下，他看不清对方眼里的神色。

　　关于物品的价值，池陌没答。苏沐心下却有些不自在，他转过头对许舟说道：“还给他吧，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之间，还没到能互赠古董的地步。”

　　许舟也觉得不合适，他抓住铜钱上系着的红线，想将它从脖子上摘下来，却在动手的同时，听池陌说道：“它能让花木兰时刻待在你身边，将来你要想让她实体化，就得靠这个。”

　　许舟手下一顿，在摘与不摘之间，进退维谷。

　　池陌抬起眸子，眼里看不出神色，他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按在了许舟迟疑的手臂上：“送给沐沐就是沐沐的了，哪有送出去的东西收回的道理，再不然，就当预支明年的生日礼物吧。”

　　这话说的相当轻巧，可许舟的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他转头看了眼苏沐，对方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他心知这物件除了金钱上的价值，若算作个法器，那价值更得翻上几番，说不得还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宝物，自己是怎么着都腆不下这个脸揣到兜里的。

　　“池陌，这玩意儿太贵重了，我不能拿。”说着，许舟又想将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池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着他的眼睛说：“物件从不比人来的重要，再说，这东西能滋养魂魄，日后你媳妇儿说不准还能修出实体妖身，到时你再还给沐沐，也不迟。”

　　他说的是还给苏沐，不是还给他池陌。许舟被修出实体妖身几个字给乐昏了头，完全没在意这话的区别。苏沐却是深看了池陌一眼。

　　许舟乐开了花，千恩万谢后询问池陌该如何使用。池陌说他要准备几日，过后再说与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