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图》南希禾

21、碟仙二 昨

　　昨晚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早上起床的时候地面还有些浅浅的积水。苏沐就着起床铃声下床的时候，池陌已经坐在了下方的书桌旁。

　　任昭华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载着彼岸花的陶瓷盆，他抓了抓后脑勺，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哪里不对劲，便穿上鞋子进了卫生间。

　　苏沐狐疑地看了池陌一眼，只见池陌对着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随后扯起嘴角笑了笑，问：“挂坠戴了吗？”

　　苏沐点点头，转身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听到池陌在身后嘱咐道：“这几天都戴着，别摘。”

　　上午的晨读课吴志刚过来了一下，刚踏进教室，就被班上的一个男生叫了出去，两人交谈了片刻，苏沐听见吴志刚大声问了一句：“怎么不早说？”随后吴志刚走进教室，来到苏沐的课桌前，说道：“上午的语文课改成自习，课代表维持下秩序。”说罢，便火急火燎地走了出去。

　　刚刚把吴志刚叫出去的那个男生在老吴走后，也慢悠悠地进了教室，路过许舟身边的时候，许舟喊了声他的名字，奈何男生像没听到一样，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走着。

　　许舟拽了下他的衣角，男生被他拉了险些踉跄摔倒，回头看向许舟的时候，一脸呆滞，看不出任何生气的模样。

　　许舟问他：“出啥事儿了？”

　　方子诺仍旧面目呆滞，回他：“刘秉言生病了。”说完便转身向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许舟转头目送方子诺回了自己的座位，转过身来又用手肘推了推正在背课文的苏沐，说：“这方子诺平时脾气那么差，刚才我差点害他摔倒，他竟然一句难听的话都没对我说。”

　　苏沐瞥他一眼：“合着他没骂你，你心里不痛快？”

　　许舟：“不是，我这不是奇怪吗，按说方子诺平时和刘秉言也不像多好的样子，这刘秉言一生病，方子诺就像丢了魂似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话虽这么说，苏沐却也是回头看了眼方子诺，却在回头看过去的时候，顺势对上了池陌的视线。他愣了一下，池陌却是朝他笑笑，惹得苏沐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下却疑惑：这位难不成整天都在看自己后脑勺，否则怎么每次自己回头的时候，他都在看自己？

　　晨读课刚下课，一辆救护车就驶进了昭阳中学的大门，滴嘟滴嘟的声音惹得不少学生扒在阳台上朝下看。

　　救护车进了校门未做停留，司机把着方向盘径直向学生宿舍驶去。

　　许舟从阳台回教室的时候，就见池陌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在和苏沐说着什么，苏沐却是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自顾自看着桌上的书本。

　　许舟走过来，站在两人身边，调侃池陌：“我发现你特别爱笑，据说笑多了容易长皱纹，别等二十几岁的时候，就长了一脸褶子。”顿了会儿，许舟又继续说道：“刚才救护车去了宿舍的方向，估计是去接刘秉言的，看来那小子病的不轻。”

　　几人说话间，又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响起来，滴嘟滴嘟地驶离了学校大门，惹得许舟又出了教室，扒到阳台伸着脖子看。

　　池陌见他如此，不免笑笑，然后侧头去看身边的苏沐，说：“许舟还挺八卦的，等到月考成绩出来，我坐到你身边的时候，不知道他还笑不笑的出来。”

　　苏沐转过头来瞪他，池陌见他如此，一张笑容满面的脸立刻冷了下来，失语片刻后，却仍旧不忘提醒苏沐：“这两天不太平，挂坠戴着别摘了。”

　　苏沐刚想问他怎么个不太平，池陌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整个上午吴志刚都没来过教室，上午的语文课依着老吴的意思，改成了自习。苏沐也没怎么刻意去维持秩序，往日一向不安分的方子诺也一改闹腾的性子，安安静静的一点没给苏沐惹麻烦。只是在英语课结束的时候，英语老师蔡老太在班上挑了两个学生，让他俩利用午休课去办公室一趟，其中一个就是苏沐。

　　蔡老太脾气特别差，说起话来阴阳怪气，怪会讽刺人的，她一向不待见班上英语成绩不好的同学，逮到机会就对人家恶语相向。

　　午饭过后，苏沐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女生坐在办公室里。其中一个女生正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名叫田小梅，苏沐过去的时候她正托着香槟色的镜框往上推。坐在田晓梅身边的是二班的丁念薇，另一个女生苏沐不认识。

　　听到有人进来，丁念薇的视线从桌面上的试卷移开，抬头看向来人，见进来的是苏沐，她热情地招手和苏沐打招呼，看的一旁的两个女生面色怪异。丁念薇追过苏沐这件事在一班和二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苏沐无声的拒绝也是被众人看在眼里的。

　　苏沐走向三人，丁念薇和二班的那个女生已经在批改这次月考的英语试卷，田晓梅坐在一边，面前放着一沓试卷，似乎在等人。

　　蔡老太脾气差，使唤起学生来却是得心应手，每次考试过后，都会指使学生给她批试卷，当然也会抽掉批试卷学生自己的试卷。作为蔡老太授课的班级，二班的学生自然也逃不了被使唤的命运。只是之前一班的英语老师因为出了宋时年那件事被撤了下去，蔡老太才被临时调到一班授课。

　　苏沐走到田晓梅身边，不冷不热地答应了声，算是对丁念薇的回复。

　　田晓梅将二班的试卷分了下，便和苏沐批改起来，一班和二班的试卷是交换着批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办公室里只听到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苏沐，许舟这次考的还不错嘛。”说话的正是丁念薇，她将许舟的试卷递过去，卷面上大片的红勾，英语作文得由授课老师亲自批阅。不过目前看来，分数应当比较理想。

　　还记得前些天蔡老太刚调来一班的时候，对班上成绩不好的几个同学好一通冷嘲热讽，许舟自然也包括在里面，只是许舟英语一向不错，奈何蔡老太就是看他不顺眼，将他归结到差生堆里。许舟那是相当不服气，用他自己的话说：“这种依托记忆力的科目，只要你想，随时可以逆袭，蔡老太纯属狗眼看人低。”

　　向来眼高于顶的蔡老太自从临时被抽调到一班授课，心里就窝着一团火，自己手里已经有了两个班级，领导此番决定，无疑是在剥削劳动力，但她却忘了，随之而来增长的工资。

　　苏沐嘴上没说，但看着许舟的卷子，心里还是颇感欣慰。

　　就在这时，二班的另一个女生也凑了过来，她抽出自己批改的一张试卷，对田晓梅说：“这个叫池陌的，是你们班新来的那个转学生吧？之前听说他是A市的中考状元，但现在以这张试卷来说，我看传言不实。”

　　苏沐凑过去看的时候，丁念薇正从那个女生手里接过池陌的试卷，扫了一眼之后，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接着，她又将试卷递给了苏沐。田小梅也凑过来看，只见试卷上大片的红叉。苏沐翻到试卷背面，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苏沐忽然想到上午池陌笑着对自己说要坐到自己身边的事情，当时心里是有排斥的，毕竟他并不想让许舟脱离自己的视线，这混小子要是离了自己的监督，只怕真的会被踢出一班，十多年的情谊，他心中不忍。只是如今看着池陌试卷上大片的红叉，他的心下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对竞争对手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就像有人对你说“战吧”，可当你满怀期待地抡起武器的时候，他就倒了下去。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苏沐和田晓梅才回了教室，许舟见他一脸不悦的样子，便问他怎么了，苏沐说没怎么。

　　许舟却继续追问：“可你脸很臭诶？”

　　苏沐转头看他：“我要是哪天对着你眉开眼笑，那才该奇怪。”

　　“说的也是”。许舟尴尬地笑笑，想说小时候见过，可话到嘴边，愣是堵在了嗓子眼儿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好岔开话题问他自己考的怎么样。

　　苏沐从摞起的课本里抽出数学习题，回他：“很好，足够让蔡老太对你刮目相看。”

　　许舟听他这样说，登时开心地手舞足蹈：“看来这次蔡老太的批斗大会，没小爷的份了。”

　　苏沐翻开习题，见许舟得意的样子，又回头去看池陌的方向。只见少年趴在桌面上，往日回头总能对上他的视线，可这次，他的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做完拉伸运动，体育老师就让学生们自由活动，许舟从操场旁的运动器材室里拿来羽毛球，说要和苏沐打两局，苏沐没兴趣，许舟询问池陌，池陌说自己心脏不好，不太适合运动，许舟也只好和一班的男生去踢足球了。

　　昨晚下了一场雨，操场的草坪上仍旧有些潮气，池陌在操场看台上寻了个位置，擦干之后坐在了上面，抬头看着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苏沐过来的时候，就见他望着远方在发呆。

　　“想什么呢？”

　　池陌侧头，正看到苏沐站在自己身边，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袋手帕纸，抽出两张将自己身边的位置擦干净，示意苏沐坐下。

　　两人坐在看台上，一起看着操场上飞奔的少年，足球在他们脚下滚来滚去，偶尔会沾上湿润的泥沙，却仍旧挡不住他们朝气蓬勃的热情。

　　苏沐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试探着开口，说：“运动也不是生命唯一的意义。”

　　池陌被他略显别扭的安慰给逗乐了，却仍旧面不改色地逗他：“不是说生命在于运动吗？”

　　苏沐一下语塞，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

　　池陌见他一脸尴尬，随即乐的笑出了声：“你不用担心，我并不是因为不能踢球而难过，再说，我运动会都参加了，又怎么不能踢球。”

　　“你不是心脏不好吗？”

　　“是啊，岂止是不好啊……”顿了顿，少年抬头看了眼遮住太阳的那片白云，云朵缓慢地移动着，露出了太阳尚未躲藏进去的边角。待太阳彻底被云朵遮住的那刻，他说：“我很庆幸……”。庆幸什么，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