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图》南希禾

20、碟仙一 许

　　许舟看着一脸焦急的任昭华，说真的，心里居然有点小感动。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环顾了一下寝室，只见一眼就能看遍的房间里根本寻不到戎装少女。许舟这才开始焦急起来，他疾走两步推开卫生间的门，亮着白炽灯的厕所也没发现任何身影。他回过头去里里外外的又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过道里走过几个男生，响起的嬉闹声，许舟听着只觉刺耳，他泄气般地看向池陌，问：“哪儿去了？”

　　池陌此时正站在花盆前，看了一眼，就说：“没事，不是被薅了。”本想多说两句，但看了眼一旁的任昭华，后面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谁知任昭华被他这话搞蒙了，他怪异地看了眼池陌，说：“不是被人薅了，难不成还是自己跑出去溜达了？”

　　许舟本想出去找找，可想来想去也不知到哪儿去找，只得坐在椅子上呆愣愣地等着。哪怕是池陌再三告诉他没事儿，他却也没办法完全相信这个半吊子的道士传人。

　　眼见着熄了灯，花木兰依旧没回来，许舟爬到床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都闭不上。

　　任昭华擦了脚丫子从厕所出来，调侃许舟，问他以后是不是轮到他不洗脚丫子。

　　许舟心情不好，一反常态地没搭茬。

　　熄灯后没多久，花木兰才穿过宿舍门进了寝室，许舟忙坐起来问她哪儿去了。任昭华倒是个爱搭茬的，凑过头去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我在背单词。”

　　“哦。”任昭华见没事，躺下拉了拉被子，继续睡觉。

　　花木兰面带歉疚地看了眼许舟，或许是为了迁就凡人的视力，少女的身上泛着浅淡的红光。她腾空飘到许舟面前，纤细的手指虚握住对方紧拽着被子的手，说：“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逛着逛着竟忘了时间，是我错了。”

　　她还像当年那样，凡是都先认错，极尽所能地哄着他。

　　许舟忽然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她粗糙的指腹抚过奴隶脸上的刀疤，温柔地告诉他，每一段经历都会留下痕迹，有的留在躯体上，有的刻在灵魂里，她去不掉他脸上的刀疤，但一定会抹掉他灵魂上的创口。

　　如今他已经不是前世的那个奴隶，敏感、脆弱，她却还是从前的那个将军，虎口处厚厚的老茧是她曾在那个时代拼杀过的证据。

　　“你的灵魂似乎有些不稳。”说话的正是池陌，他此时正坐在床上，看着飘在许舟床前的花木兰。

　　“什么？”许舟反手去握花木兰的手，最后还是穿过对方的手掌，握成了拳头，“你哪里不舒服吗？”

　　此时的任昭华已经被动地陷入了沉睡，若是现在天上打个响雷，估计也是不会醒的。

　　“没什么不舒服，不过刚才经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忽然感觉很疲累，我四下看了，也没瞧见什么反常的东西。”

　　深夜的天空又飘起了丝丝细雨，花木兰在宿舍飘荡了片刻就化身为彼岸花，落进了盆栽里。

　　苏沐翻了个身，又陷入了沉睡，隔壁宿舍响起低低的交谈声，透过水泥砌成的墙壁传到了505宿舍。

　　此时的504宿舍，四个少年坐在书本摞起的地面上，围着地面上铺着的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汉字，一个泛黄的缺口小蝶盖在纸上。

　　其中一个少年缩了缩脖子，说：“还是算了吧，大半夜的挺渗人的。”

　　另一个披着红色外套的男生瞥了他一眼，一脸鄙夷的说道：“胆小鬼，有什么好怕的。”说着他便将食指按在了碟子中间。

　　一旁的白色蜡烛发出微弱的黄色光芒，照的宿舍雾蒙蒙的，看过去就像眼睛上蒙了一层薄雾。

　　其余两个男生相互看了一眼，也迟疑着将食指按了上去，接着三个人便一同看向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少年。

　　少年仍旧有些迟疑，盯着那个碟子不敢伸手：“还是算了吧，过两天成绩就出来了。”

　　那个最先伸手的男生有些不耐烦了，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说出的话明显带着怒意：“刘也，你到底玩不玩？娘们唧唧的。”

　　看到自己被鄙夷了，名叫刘也的男生也只得缓缓地伸出手，将食指按在了碟子中间。

　　一切准备就绪后，四个人便闭上了眼睛，各自在心中呼唤着碟仙。可唤了很久，碟子还是不见移动，那个态度嚣张的男生便睁开了眼睛，冲着刘也问道：“刘也，你这个胆小鬼，是不是没在心里呼唤碟仙？”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睁开眼，有些心虚地说：“我叫了呀。”

　　“叫了碟仙怎么会不出来，”顿了顿，男生继续说道“算了，我们一起说出来，不要在心里想了。”

　　于是，四人便闭上眼睛，齐齐说道：“碟仙，碟仙，请您出来。碟仙，碟仙……”。反复说了数次后，碟子竟真的开始在纸张上画着的圆圈中缓缓移动起来，一旁燃着的白烛虚晃了一下，将四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几人在碟子动起来之后，便试探着睁开了眼睛。那个叫刘也的男生在碟子动起来之后，却仍旧紧闭双眼，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紧张。

　　此时505宿舍窗户上映出一张惨白的鬼脸，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衣服，紧闭的双眼下淌着一行血泪。

　　他贴着玻璃向505寝室里“看”，掀开眼皮的时候，本该嵌着眼珠的地方却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许舟的床铺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似乎感到凉意，睡梦中的他缩了缩脖子，将头埋进了被子里。窗外的鬼脸听到动静，奈何两个黑洞洞的鬼眼却什么都看不见，于是他伸着脖子，想将头从窗玻璃中穿进来。

　　池陌翻了个身，将面向墙壁的身体翻过来，闭着眼睛打了个无声的响指，又将手放进了被子里。

　　就在池陌打出响指过后，那个探着鬼脸的脑袋便顷刻间化成了一股黑烟，被走廊里的风给吹散在了夜晚的雨幕里。

　　刘也的眼睛死死的闭着，他喘着灼热的气息，按着碟子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刘也，你给我按稳了，要是脱了手，小心碟仙来找你。”

　　听了同伴的话，刘也按着的指尖用上了力道，他缓慢地掀起眼皮，看着纸上的碟子，只觉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他试着喘匀了气息，颤颤巍巍地问道：“现在怎么办，我好怕。方子诺，要不还是算了吧。”

　　名叫方子诺的男生正是提议玩碟仙的带头者，他白了一眼刘也，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鄙夷之色回他：“刘也，你能像个爷们吗，现在碟仙都请来了，你说不玩了？你能有点意思吗？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不把碟仙请走你就松了手，到时候可是会被诅咒的。”

　　听到诅咒二字，胆小的男生顿时闭了嘴，按在碟子上的手稳了稳，生怕真的脱了手。

　　宿舍里另一个叫刘秉言的男生开口问：“要不我们开始问吧。”

　　说完四人整了整神色，方子诺开口问道：“这次考试我考了学科第几名？”顿了下，他又补充道“我叫方子诺。”

　　泛黄的碟子画了个圈，缓缓地朝着圆圈外移动起来，先是落在了数字5上，看的方子诺一愣，接着又移向了9，最终碟子上的箭头在5和9上各停顿了一下。

　　“59名？”比上次考试后移了5名，方子诺明显不悦，低低地嘀咕了一声。

　　“到我了，”刘秉言舔了舔嘴唇，问：“我考多少名？我叫刘秉言。”

　　语毕，指下的碟子又开始移动起来，此时一旁的烛光晃动一下，四人侧头去看，屋里没有风，门窗都紧紧的关闭着。刘也紧张地手指有些发抖，他紧咬着牙关，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下的碟子。

　　碟子划过数字4，最后在6上停了下来。屋子里很安静，静的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和不知道是谁打鼓似的心跳声。

　　就在四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屋外响起了一声扣门声，“咚”的一声划过寂静的黑夜，敲在了四人紧绷的神经线上。

　　刘也快吓得尿了裤子，一向胆大的方子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惨白着一张脸，额角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是一声敲门声，弘德楼上的分针快走一步，时间来到了午夜十二点。刘秉言感觉自己的屁股快坐不住了，按在指下的碟子也像烫人的火球般，让他急着想脱开手。

　　“都几点了，还睡不睡觉了，想扣班级分是吧？”是宿管老师的声音，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怕吵到别的宿舍。说完，他又敲了下门。

　　方子诺赶忙吹熄了一旁的蜡烛，宿舍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四人坐在地上不发一言，安静地等待着宿管的离开。

　　大约过了几分钟的样子，刘秉言觉得左肩凉凉的，随后一股阴凉的气息灌进了他的衣领里，冻的他的脖子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惊恐地向后躲去，屁股从摞起的课本上落到了地下，后背则重重地砸在床架下的书桌上。还好书架是木质的，声音并不大。

　　方子诺拿起身旁的手机，按亮屏幕去照发出声响的地方，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按着碟子的背面。

　　顺着亮光看去，只见刘秉言坐在地上，后背紧挨着书桌，一脸惊恐地呆坐在那里，手机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挡在了眼前。

　　“你干嘛？”方子诺压低了声音，一脸怒气地看着他。

　　坐在地上的男生呆愣了一下，随后看向坐在他左边的男生，语气凶狠地问他：“王耀强，你做什么？”

　　被他质问的男生一脸懵逼：“什么做什么？”
　　刘秉言：“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你他/妈干嘛对着我的脖子吹气，你有病吧。”

　　名叫王耀强的男生也被他这满口的脏话给惹火了：“谁他/妈对着你吹气了，你有病吧。”

　　刘秉言也是一脸怒气，瞪着眼睛回视他：“在我左边吹气的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鬼吗？”说完男生呆愣了一下，面色惨白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此时手机屏幕的灯光熄灭了下去，众人喘着粗气，外面的雨似乎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阳台外侧的砖面上。方子诺再次按亮了手机，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三人，他故作镇定地说道：“或许是错觉吧，别自己吓自己了。”

　　刘秉言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方子诺的脸说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提议玩这个游戏，”他低头看了眼手指还按在碟子上的三人，然后一脚踢开地上的碟子“反正我是脱了手了，要诅咒就一起诅咒。”

　　方子诺站起来想削他，王耀强急忙拉住他，劝道：“算了，算了，要是闹出动静被扣了班级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左右碟仙诅咒也不知真假，不如算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吴志刚虽然年轻，在一班却颇有威望，学生们都怕他，见王耀强给自己递了台阶，方子诺也只好就坡下驴。

　　见其余两人都恨恨地爬上了床，刘也和王耀强便借着各自手机的亮光，将玩碟仙的物件给收拾了。

　　刘秉言整晚都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自己睡没睡着，梦里似乎总有人在对着自己的脖子吹气，阴凉阴凉的。窗外的雨声很大，却盖不住他耳边西西嗦嗦的杂音，朦胧中，他似乎听到宿舍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踢踏踢踏地敲在他的心上，又如同在他的梦里回荡。

　　他拉起被子盖在了头上，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被子就像破了洞一样四处漏风，冻地他蜷起身体。

　　迷迷糊糊中，刘秉言想睁开眼睛去看，可沉重的眼皮却怎么都睁不开。他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模糊地像一个梦。

　　凌晨两点的时候，苏沐起夜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池陌站在厕所门口。还好他用手机照明，否则大半夜看到这么个人影，得被吓死。

　　“杵在这儿做什么？”

　　池陌侧身给他让道：“上厕所。快回床上躺着，夜里寒凉，小心冻坏身子。”

　　苏沐狐疑地看他一眼，奈何困意上来，他也只得眯着眼睛回了被窝，刚裹上被子，就再次沉进了梦乡。

　　池陌见他上了床，也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