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图》南希禾

19、月考 苏

　　苏沐来到教室的时候，考场里已经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学生，除了两个生面孔，其余的都是一班本班的学生，时间尚早，有几个人正在小声的交谈着。

　　苏沐寻了靠窗的第一个位置坐下，桌面上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写着001号。原先这个座位上坐的是班上的一个女生，苏沐与她并无过多交集，却记得她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扎着一个高束的马尾，在头顶上盘出圆整的丸子，带点自然卷的刘海垂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似乎是香槟色的。

　　苏沐能记得她的样子，也是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女生课间有向他请教过几道数学题。或许是苏沐过于清冷的态度，往复几次过后，女生便没再找过他。

　　苏沐抬头看向窗外，阳光一点点越过教学楼的屋顶，照在学校中央的那座雕塑上，在西侧的建筑楼上投下斑驳的剪影。阳光里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被身旁的玻璃窗阻隔在外。

　　不知走神多久，待他再次回头看向教室里时，原本空荡荡的教室已经渐渐的坐满学生，片刻后，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年轻女人踩着皮质的细跟高跟鞋走进了教室，她将手上的一摞试卷放在讲台上，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众人，耐心地等待着尚未赶来的学生。

　　女人是三、四班的数学老师，年纪轻轻却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沉稳气质，据说她是葛老头的女儿，单看相貌，两人确有几分相似。

　　待到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之后，女人开始发试卷，当苏沐上前领过自己这一组试卷的时候，女人抬眸多看了他一眼。她记得自己父亲口中的得意门生——苏沐，当年过半百的老头提起他的时候，目光里带着点点亮光，一如当年自己在父亲班上的那段日子。

　　月考的第一门是数学，难度比较大，苏沐在写完大部分题目之后，抬头转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脖子，窗外阳光明媚，太阳的轮廓正一点点越过东侧的建筑物，少年褐色的眸子落在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上。

　　数学考试结束后，许舟便急吼吼地来到了一班的教室，他一只手压在苏沐的课桌上，另一只手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不少歪瓜裂枣的字，显然是时间有限，写的着急。

　　“沐沐，给我对对。”说着，许舟将草稿纸递到苏沐面前，面上的表情诉说着他的急不可待。

　　上午考了两门科目，一门数学，一门物理。待下课铃声响过，监考老师收过试卷之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室，大多脸上带着愁苦烦闷，由此可见，今日这门数学，着实有些难度。

　　苏沐整理好文具，来到走廊的时候，上午还干劲十足爬坡的太阳，此时已不知躲到哪片乌云身后，雾蒙蒙的天空犹如走出考场的学子，满是阴郁。

　　苏沐越过阳台看了眼底楼，无数的学生冲进雨里，奋力地向食堂狂奔而去。

　　当他一步步下到底楼，站在转角处抬眸望的时候，池陌正站在楼梯的尽头，弯着双眼，笑着看他。

　　寒风轻扫过楼底的少年，他的双手插在浅灰色的裤兜里，手臂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目光对上楼梯上的苏沐，棕色的眸子里漾出点点笑意。

　　“沐沐。”

　　许舟的一声呼唤将楼梯上的苏沐从杂乱的思绪里拉出，待他看向一旁，才发现池陌的身边还站着几近透明的许舟。

　　快步走下楼梯，望着天上落下的雨滴，苏沐抬起的步子却在即将跨进雨幕中时，被池陌拦了下来。

　　苏沐侧头看他，池陌却将搭在手肘上的外套取下，罩在了苏沐的头顶，然后拉着少年的手臂，冲进了雨中，留下许舟一人，杵在原地。

　　食堂里人很多，歪七扭八地排着长长的队伍，轮到三人的时候，可供选择的菜品已经不多，连苏沐吃惯的鱼虾类也已经见了底，少年无法，随便选了几个素菜。许舟挑了个大鸡腿，苏沐却从不吃这个，用他的话来说，这种最少三十多天就能出栏的激素肉，吃多了容易早熟。

　　往常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的学生，今日却一改往常，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送进嘴里的食物慢条斯理的咀嚼着，从阴郁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们此时心情很差。

　　三人端着餐盘环顾一周，也没找到正好有三个空位的桌子。

　　正当许舟想开口提议分开坐的时候，一声少女的呼唤惹得三人侧过头去。

　　开口的正是丁念薇，她叫的是池陌。

　　许舟转头看了眼池陌，见池陌面无表情，也不像想回答的样子，却是苏沐端着餐盘，走了过去。剩下两人也只得跟了上去。

　　丁念薇的对面原本坐着一个女生，她本也吃的差不多了，咬着筷子在等自己的闺蜜，见苏沐几人过来，她对着丁念薇调侃般地眨了眨眼睛，端着吃好的餐盘笑着走开了。

　　这是一张靠墙的四人桌，丁念薇见苏沐率先过来，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着让苏沐过去坐，谁知池陌快人一步，长腿一伸越过苏沐，坐在了丁念薇的身边。许舟被他怪异的行为搞得一愣，侧过头去看苏沐，却见对方毫无表情，转身坐在了两人对面的空位上。

　　丁念薇显然也没料到池陌的行为，却也是被他的主动搞得俏脸一红，心里还盘算着莫不是池陌吃醋了。

　　食堂里相当嘈杂，学生们边吃饭边聊天，仔细去听，不难发现他们所说的内容基本上都围绕着上午的两门考试。

　　或许是四人都过于安静，丁念薇试图缓和气氛，她扒拉了一下餐盘里的剩菜，问道：“上午的两门你们都考的怎么样啊？”

　　许舟：“还行吧，物理挺简单的，就是数学比较难，最后两大题我都解不出来。”

　　丁念薇：“物理也没有很简单呐，也算中等难度了，数学嘛，就难多了，最后两题我也就只能做个第一小问，也不懂对不对。”说着，她抬头看向她对面的苏沐，“苏沐应该觉得很简单吧？”

　　苏沐将嘴里的饭咀嚼咽下，低着头回她：“还行。”

　　许舟啃着大鸡腿，问：“池陌呢？你做出来了吗？”

　　苏沐听他问，也抬头看池陌，转学后的初次月考，也算是对对方成绩的一种摸底。

　　池陌笑笑，抬头对上苏沐的目光：“还行吧，八九不离十能和你打个平手。”

　　接下来又是尴尬安静的进餐时间。

　　就在丁念薇戳着盘子里的饭，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池陌将自己盘子里的瘦肉都挑出来，放到了苏沐的餐盘里，他做的很自然，就好像理所当然一样，丁念薇这才注意到，苏沐打的全是素食。

　　丁念薇问池陌：“你不爱吃肉吗？”

　　见丁念薇盯着自己，池陌说：“我不爱吃瘦肉。”

　　女孩表示疑惑，池陌也不像长了一张爱吃肥肉的脸。

　　待到几人吃完离开食堂时，丁念薇看了眼池陌的餐盘，里面的肥肉一块未动。

　　回到宿舍的时候，任昭华正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的翻着语文课本。

　　苏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草稿纸，递到池陌面前：“对对答案。”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许舟脱着淋湿的衣裤，看向苏沐的表情带着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去找人对答案。

　　宿舍的过道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池陌正在衣柜里拿衣服，转身回他：“要不咱们先把衣服换换。”说完他看向光着膀子正准备脱裤子的许舟：“要不你去厕所脱？”

　　许舟疑惑地看他，却见池陌朝着桌上的彼岸花看了一眼，惊的许舟赶紧抱着衣服去了厕所，边走边说“大意了，大意了。”

　　苏沐听他这样说，便将手里的纸放在了池陌的书桌上，然后拿着干净的衣服在厕所门口等许舟出来。

　　等到三人都依次换上干净的衣服，池陌才坐到书桌边，拿起苏沐给他的草稿纸，开始看起来。

　　片刻后方回他：“前面都一样，最后一题的第二小问不同。”

　　许舟撇撇嘴，学霸的答案千篇一律，学渣的答案千奇百怪。不过池陌竟然记得选择题的每道题目，果真变态。

　　因着月考的原因，午休课自然是免了，男生宿舍一改平日的喧闹，今天尚且算的上安静，许舟拿出英语书，认认真真地看起来，时不时合上课本，盯着空气发呆，大约是在默背单词。

　　苏沐拿出各科错题集，翻了几页，又侧头去看隔壁的池陌。

　　池陌完全不像在乎下午考试的样子，戴着耳机在听歌。

　　苏沐感觉有被伤害到，同样是学霸，池陌好像除了该上的课和该做的作业，其他关于学习的事情，一概不做。

　　上了高中之后，苏沐发现，能靠努力得来的东西，越来越少，包括成绩。那些在初中时期靠着拼命啃书，爬进昭阳高级中学的学生们，到了这里，就是把课本揉烂了，吞进肚子里，也比不上脑袋灵光的天赋型选手。

　　所以，他虽说努力，可比起很多学生，他的努力前面少了“非常”两个字。好比班长唐婉儿，一班拼命第一人。

　　等到苏沐盯着池陌从思绪里回神时，才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他瞥过刚从涣散转为聚焦的双眼，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错题集，写的密密麻麻的本子上，只剩下“正解”两个字。

　　下午的时候，雨渐渐停了，只是阴沉的天空再也没有晴朗起来。

　　下午的试卷似乎不难，夜自习上不少学生在比对各自的答案，结果好像不错，不少人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不少。

　　直到第二天下午所有科目都考完后，沉重的气氛又回到了学生当中。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任昭华早就已经站在寝室门口，伸着脖子似乎在等人，见三人过来，忙迎上来拉着许舟就往屋里拽。

　　“干嘛？”许舟一脸的莫名其妙，任由任昭华将自己拽进屋。

　　“你可快点吧，你命根子都给人薅了。”

　　许舟一把甩开任昭华的手，瞪着他说：“说什么呢你，谁命根子给人薅了？”

　　“不是，你看那儿。”任昭华右手指向许舟的书桌。从上铺垂下来的帘子已经被拉开，露出桌面上那个光秃秃的陶瓷花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