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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将军五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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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抬着奴隶残破的身子进了隔壁的牢房,宗爱跟在几人身后。
花雄的身体被随意地扔在湿气重重的稻草上,待士兵锁上牢门,宗爱行至花木兰面前,看着从前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年轻将军说道:“花将军,陛下仁慈,面对如此居心叵测的敌国奸细,只赐了他宫刑了事。”
“你、你说什么?”少女抓住牢房的木桩,红着眼眶看向对面的太监,她的嘴唇打着哆嗦。
此时的花雄躺在阴冷的地面上,或许是极度的痛苦所致,他双眉紧皱。虽是寒冬腊月,他的额上却沁出了薄薄的汗珠。若不凝神细听,都感觉不到他微弱的呼吸,明显人已经痛晕过去。
“说什么?”宗爱阴阳怪气地假笑两声,“将军不是一向看不起阉人吗?如今你心心念念的奴隶也成了阉人,当真有趣的很呢。”
“你、你这个畜生……”花木兰扶着木桩跌坐在地上,她紧紧地揪住胸口的衣服,突如其来的噩耗刺激的她大口喘气,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自以为是能护住你……对不起……对不起……
“将军还是慎言的好,决定是陛下下的,难不成将军还要为了个腌臜的奴隶指责陛下?”
地牢因着常年不透风的缘故,味道腐朽发臭,宗爱用衣袖捂着口鼻,露出厌恶的表情继续同她说:“陛下仁慈,并没有要了这奴隶的性命,将军该感恩才是。”
木兰仰头大笑,却在这大笑中不知不觉流下了热泪:“感恩?且不说我拼死为国征战,数次屡立功绩,就连我父都是兢兢业业,为国战至花甲之年。如今臣下不过是想辞官回乡,陛下竟是要我的命吗?”青筋暴起的手掌在木桩上抓出一行血痕,“好一个仁慈……好一个仁慈。”少女大笑着,却在这大笑中咳出一口鲜血。
宗爱瞥了眼身后的士兵,两人心领神会地避了出去。
“花将军说的这是哪里的话,陛下何时说过要你的命?纳你入宫为妃,也不过是陛下感念你护国有功,而给予你的恩赐。”
“恩赐?污蔑我叛国也是恩赐吗?”说到这里,少女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木桩上,尖锐的木刺扎进少女的指骨。
宗爱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拳吓得退后一步,他稳了稳心神说道:“将军如此便有些不知好歹了,叛国这样的话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陛下当着众人的面说要纳你,你却当众逆了他的意,总要寻个说法不是。难不成说你是为了这个低贱的奴隶,不愿委身陛下?”
两人说话间,隔壁牢房里的花雄轻哼一声。花木兰看过去的时候,少年仍旧没醒,只是皱着眉头,仿若坠在噩梦里,不得清醒。
这样的重伤,若是得不到救治,少年只怕是会死在这阴暗的地牢里。
年轻的将军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是一片坚毅:“要怎样,你们才肯放过他?”
宗爱笑笑:“不放过他的,难道不是将军?”
少女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扎在心上的铁钉:“我若顺了陛下的意,是否就能放过他?”
宗爱见从前向来高傲的女子低下了头颅,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他放下捂着口鼻的袖子,说:“命自然是能留住的。”
“你去给他寻个太医,等他好转,我自会回复陛下。”少女低着头,声音变得沉稳平静。
宗爱:“只怕陛下没有那样的耐心,将军以为自己还能选?还有的选?”
花木兰:“那你待如何?”
“太医我自会为这奴隶寻来,”顿了下,他继续说道“将军若不放心,待将军入了后宫,我可安排这阉人在娘娘左右侍奉。”
杀人诛心,宗爱的话落在少女的耳中,似是千根银针扎上她的心脏,疼痛难当。
拓跋焘残忍嗜杀,果于刑戮,此中便有宗爱蛊惑的缘由。久战沙场的将军自是不怕死亡,这阴险的阉人便捏住她的弱点,企图打断她的脊梁。可明知这是一场阴谋,她却毫无能力抵抗。
滴滴鲜血从握紧的拳头缝中流下,年轻的将军似是下定了决心:“我嫁!”
苏沐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叹封建王朝下人权丧失的同时,也是对保家卫国将军的惋惜。
池陌见他脸色不好,紧了紧他的手:“没事吧?”
苏沐叹了口气,心里知道这些都已过去,可无论如何,这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上不乏因被帝王猜忌而不得善终的忠魂,这是皇权的手段,也是人性的悲哀。
“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历史上不乏被皇权逼死的忠臣。”池陌望着宗爱离去的方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样无德的君王,活不久了。公元452年3月,拓跋焘死在了他最宠幸的宦官宗爱之手。”
苏沐回头看他:“记得这样清楚?”
宗爱确如自己所说,遣了太医来给花雄看病,只是这位年迈的老者在得知自己是给一个奴隶看病时,表现出了抗拒。最后还是牢里被叮嘱过的狱卒告诉他不用太上心,留着命就行,花雄才终将迈进鬼门关的一条腿抽了回来。
安合殿内,身段婀娜的少女坐在铜镜前,头顶钗环,一身娇粉色的缎子衬得她肤若凝脂,可她的十指却不如贵家千金般细白柔软,细看还能见着虎口处的老茧。
一旁为她梳妆的婢女为她添上最后一抹唇脂,合上装有香膏的圆盒说道:“将军果真是天姿国色,如今上了妆,哪里还瞧得出是久战沙场的人。”
正在为少女整理钗环的嬷嬷听她这般说,忙打断她:“死丫头说什么呢,如今该叫花美人了。”话及此处,嬷嬷转头带着讨好的笑容对少女说道,“美人莫怪她,这丫头年纪小,不懂规矩。”
头顶钗环一身华服的少女正是花木兰,此时她坐在铜镜前,由着后宫里的几个奴婢将她收拾得体面,就等着入夜太武帝拓跋焘的临幸。
少女似乎并不在意几人的对话,她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从前,她便想过,待两人回到家中,风头过去以后,关上门来,成这一场心心念念的婚。彼时一身嫁衣,红烛高照,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如今我一身红妆,娶我之人却不是你。
不多时,内室里走进来一个模样与花木兰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子。她挑起内室的门帘,走到花木兰的身边,接过嬷嬷手中的发钗,戴在了木兰的头上。看着镜中木兰茫然空洞的眼睛,女子的心忍不住一阵酸楚,快要流下的眼泪,也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体己话,想和妹妹说。”说话的女子正是花木兰的姐姐花木莲,或许是为了牵制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宗爱怂恿拓跋焘将花木莲也接入了宫中。
安合殿内侍奉的宫人皆是宗爱派遣过来的,也是得了公公的命令要盯着殿内的这名美人,此时见花木莲要将众人都打发出去,都有些犹豫地站在那里,不愿挪动步子。
花木兰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最年长的那位嬷嬷,到底是战场上厮杀过的,那样凌厉的眼神,看地老妇一个哆嗦,忙带着众人出了内室。
花木兰:“是我连累了你。”
“妹妹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若不是为了年迈的父亲,你也不会……”花木莲用袖子拂过眼尾“这样的事,也本该是我这个姐姐来做,只是我不如你厉害,从小就只知摆弄女红,到了最后,还要做妹妹的抗起家中大事。”
花木兰垂下眼睛,她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那上面涂了鲜红的蔻丹,与这生茧的手指着实不配。
花木莲将妹妹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十五岁从军那年,她尚且年幼,那时的自己刚嫁人不久,且在婚后一年便为夫家产下一子。月子还没做呢,朝廷就开始征兵,父亲眼见年迈,虽说从前于武艺上也是一把好手,更是做到了千夫长,可如今身体已是不如从前。年幼的妹妹怕自己担心,瞒着自己走上了从军这条路。一个女子,隐瞒身份在军营中生活了两年多,且凭着一身本领,为自己挣得了功勋,光是想想,就该知道这是如何艰难的一条路。
自己的妹子一向是个心直的,从小就是个犟脾气,如今她愿意困在这样的牢笼里去侍奉一个令自己恨之入骨的人,这对她来说该是如何的残忍。或许也恰巧说明,她对那柔然来的孩子是如何的疼爱。她护着他,却不知,她拼死守护的少年,如今已成了一具凉透的尸体。
花木莲心下不忍,双唇张合数次之后,终于说道:“他死了。”
花木兰的眼睛依旧空洞,她看着铜镜,双眼涣散:“谁死了?”
“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
长久的沉默,铜镜前的女子依旧坐在那里,她似乎没有听到自己姐姐的话,就这样呆愣愣地坐了很久。
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才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有些磕巴:“什……什么……什么时候?”
花木莲擦了把眼角的泪,说:“昨天夜里,宗爱那个太监去见了他,后来他就死在了牢里,你手下那个大兵来找我报信,说是自戕。宗爱有意瞒下这件事,还杀了那个报信的大兵,并告诫我不得说与你知。”
屋里窜进一股冷风,花木莲回头看,只见之前出去的一个嬷嬷带着两个婢女进了屋子,走到姐妹俩身后,嬷嬷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问:“娘娘,天色已暗,陛下身边的公公来传话,龙撵稍后抵达安合殿,还请娘娘准备接驾。”
见妆台前的少女并不答话,这位常年混迹后宫的嬷嬷也不敢多言,她深知这位主子的过往,战场上拼搏出来的将军,并不是自己这样的深宫妇人敢得罪的。
不知过了多久,待身着粉裙的女子撑着身子想要起身时,却是一口腥甜气自喉中涌出,然后,鲜红的血液便遮住了泛着华光的铜镜。接着,女子便如脱力般瘫在了描着朱漆的木椅上。
“木兰……”见此情景,花木莲大叫一声前去扶自家妹子,只是颤抖的双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身后的嬷嬷和婢女也慌了神,原本好好的美人,怎么忽然就吐了血,莫不是身上一直带着伤?这大好的日子出了这档子事,自己这个管事嬷嬷,怕是做到头了。想到此处,这名老妇忙起身吩咐随行的两名宫女照顾好美人,自己则匆匆忙忙地出去寻御医了。
苏沐转头去看池陌,少年的面上平淡的毫无波澜,却在察觉苏沐眼神的那一刻转头朝他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野史上说,花木兰回朝后太武帝欲纳其为妃,花木兰宁死不从,最后以自戕收场,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传言。”苏沐的眼神仍旧停留在少年的脸上,带着探究的意味盯着对方的眸子,似乎想从中看出些端倪,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如今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的来历。”
还未等池陌回话,屋内便爆发出一阵呼天抢地的大哭,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出处,就见花木莲抱着身着粉裙的少女哭的撕心裂肺。她的双指放在女子的鼻端,颤抖着探着对方的鼻息,可怀里的女子,却再没了喘息的迹象。两名宫女跪伏在一侧,身体因恐惧剧烈地颤抖着。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轻若鹅毛的雪花落在檐下的积水中,顷刻便没了踪影。屋内的哭声被厚厚的门帘阻隔住,便再也越不过那长长的回廊。
女子的身体仍旧温暖柔软,嘴角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胸口,染红了粉裙。屋内的红烛摇曳了一下,晃的视线有些模糊。苏沐揉了揉双眼,再睁眼时,面前的一切就像褪色的老照片般,一点点失去了颜色,直到所有的光影消失,两人再次回到了最初的红雾当中。
“这个梦,算是结束了?”
“还没,”池陌环顾了一眼四周翻滚的红雾,继续说道:“梦网会循环经历阴魂生前的执念,循环往复,不死不灭。”
“那我们怎么出来了?”
“并没出来。”池陌朝两人身前努了努嘴。苏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果真再次出现了一开始的那扇朱漆木门。
“我们既已知晓梦中所有,如今也该出去了。”说着,池陌举起左手,欲覆上苏沐的双眼,却被对方抬手拦了下来:“许舟呢?”
“当然会带他一起出去。”见苏沐没有反对的意思,池陌再次抬手遮住了对方的双眼。
须臾之间,红雾带来的那份压迫感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池陌手掌上冰凉的触感。
两人再次回到许舟的房间时,天色已经暗沉,摆在床头柜上的那盆彼岸花却仍旧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苏沐上前推了推闭着双眼的许舟,见对方仍旧不醒,他回头去看池陌。
池陌对他笑笑,走上前来给了许舟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床上的少年像遭了雷劈一样,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着苏沐投过来刀人的眼神,池陌无耻地笑笑:“沐沐,你还是太温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