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图》南希禾

14、将军三 苏沐醒

　　苏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7点，他洗漱完下楼池陌正在吃着早餐，清淡的米粥配上一碟可口的小菜。

　　见苏沐过来，池陌招呼他过来一起用餐，待他将苏沐的米粥盛到对方面前，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池陌尴尬地笑笑，说出来的话却是答非所问：“我起来的时候奶奶正巧出门上班，我看她走的急，也就没问她在哪里工作。”

　　苏沐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碗里，说：“附近有个手工厂。”

　　苏家所在的小区叫丰都花苑，按小区竣工那天算起，也有近20年的时间。小区里有对老夫妻，在家里办了个手工小作坊，去那里工作的基本都是在家里闲来无事的老太太。这工作倒也自由，苏沐的奶奶平日一人在家难免寂寞，去那里边工作边和老姐妹们聊聊天，也当是打发日子了。

　　两人吃过早饭，池陌勤快的将锅碗收拾了，就见苏沐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池陌尴尬地拎过自己的书包： “昨天咱们玩闹了一天，结果作业是半个字没动，要不咱俩一起把作业写了？。”说着，池陌便从书包里拿出了几张不同科目的试卷：“刚来一班的时候就听说苏沐同学年级第一了，要不咱俩一起把作业写了，到时要是有什么不会的，还能相互探讨一下不是。”

　　苏沐冷冷的看着他，感情这小子昨天带来的书包里不仅放了礼物，还随身带着作业。

　　苏沐也没再说让对方走人的话，上午的时间俩人就真的坐在那里心无二志地做了一上午的作业。期间碰到有分歧的题目，苏沐还会面红耳赤地同对方争论一番，这还是池陌第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的苏沐。

　　作业写完的时候，苏沐看了眼手机，已经中午十一点了，想着到了午饭的时间，总不好现在赶人回家，他思索了下刚想开口的时候，正在整理书包的池陌就对他说道：“刚好到了饭点，沐沐你想吃点什么？我看小区门口有几家饭馆子，要不一起去吃点？”

　　苏沐连续看了对方几眼，方才说：“去许舟家吧。”

　　从前每到周末，苏沐都是在许舟家吃的午饭。那时候苏沐的爷爷还没生病，在离家较远的一个工地上干些小工的活计，中午自然是不会赶回来吃饭的。奶奶工作的手工作坊也管午饭，苏沐不愿老人家奔波，本说自己解决吃食，却拗不过热心肠的许舟，自此以后，每到周末，都是和许舟一家人吃的午饭。

　　直到前段时间，苏老爷子身患重病，检查出来的时候，为时已晚，老人家没受多少折磨，很快就离开了人世。那时候苏沐的周末都是和奶奶一起在医院陪着爷爷度过的，许舟仍旧雷打不动地给他们送饭。这样的情意，苏沐是会记一辈子的。

　　苏家和许家同住一个小区，走过去也不过几分钟的路程。进门的时候，许桑桑看到池陌，她有些别扭的告诉两人自己约了小姐妹一起逛街：“爷爷奶奶去二姑家串门了，走之前让我们一起去门口的饭馆吃。我今天约了初中同学逛街。”她看了眼池陌继续说道：“我哥还在房间里，大概还在睡懒觉，你们自己去喊他吧。”说着就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似的，急匆匆地出了门。

　　待女孩儿走了之后，苏沐领着池陌去了许舟的房间。在门口敲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声，苏沐叹息一声，这家伙也睡得太死了。

　　两人推开房门进去之后，尚未拉开窗帘的屋子有些昏暗，房间里特别香。苏沐走过去拉开窗帘，刺眼的日光立马照亮了房间。

　　“许舟……”连续叫了好几声，许舟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苏沐伸手去推他，对方依旧纹丝不动的躺在床上，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此时苏沐才意识到不对劲，床上的少年就像睡着了一样，面容平静，可哪有睡着的人怎么都叫不醒的。

　　房间里充斥着甜腻的香味，在苏沐伸手去推许舟的时候，这股香味愈加浓郁起来。

　　苏沐回头去看坐在沙发上池陌，他进来后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一脸淡定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行为。
　　苏沐问他：“你闻到了吗？”

　　池陌向床内侧的那张床头柜努努嘴，那里摆放着一盆彼岸花。此时红色的花瓣无风自动，原本暗淡的根茎呈半透明状，幽幽地泛着青光。

　　苏沐回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送的是什么东西？”

　　池陌笑笑，他抬手拨了一下额前垂下的碎发，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并不是我送的。”

　　“昨天……”

　　“这花本就属于他，我不过是代为保管，如今物归原主，你怎的一脸我在坑害他的表情。”

　　苏沐仍旧一脸警惕，他将手背按在许舟的额上，试了下温度，并未发烧，随后他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做梦了呗。”

　　“你见过做梦的怎么都叫不醒的吗？”

　　看着少年戒备的模样，池陌哈哈一笑，说：“要不去他梦里看看？”

　　说着池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苏沐面前，牵起了他的手。

　　“你究竟……”是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的时候，池陌的另一只手就覆上了他的双眼。

　　少年的手掌很大，细长的手指触碰到他双眼的时候，苏沐只觉得凉意沁入骨髓。第一眼见池陌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少年皮肤很白，那种冷色的白就像常年不见阳光的青苔，潮湿、阴暗，和他开朗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睁眼之时，入眼一片血红。浓郁的红雾包裹着两人，它们似乎有意避让，靠近的时候又有意散开，在四周盘桓翻涌。

　　“这就是他的梦？”苏沐看着四周血红一片的景象，开口询问身侧的少年。

　　池陌紧了紧对方的手，拉着他向前走去。

　　不多时，面前出现了一扇朱红色的木门，池陌伸手去推。苏沐忽然抓住他按在门上的双手，按着上次宋时年的事情，他猜测这次大概也是冤魂作祟。他按下池陌伸出的手，问他：“你送了他只恶鬼？”

　　池陌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哪能啊？你怎么总是如此看我？搞得我都快怀疑自己居心不良了。”

　　见苏沐不再说话，池陌再次伸手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跨进门内的那刻起，面前的景象渐渐明朗起来，此时的两人站在一片萧索的大地上，地面寸草不生，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原，身后则是数也数不清的帐篷。天空飘着稀稀落落的白雪，呼啸而来的寒风在帐篷中穿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这是？”

　　少年抬头看了眼茫茫无尽的帐篷，回他：“战场！”顿了下，他继续说道，“公园429年，北魏破柔然之战。”

　　池陌拉了拉苏沐的手，向着身后的帐篷走去，经过几个驻守在军帐前的士兵时，对方像没看见他俩似的，搓着通红的双手，说话时，嘴里哈出白色的雾气。
　　“
　　这破天气，冻的我的脚都麻了。”说话的这位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他跺了跺发麻的脚继续说道：“好在总算结束了，前后加起来打了五年。”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笑嘻嘻地看着他，对着通红的手哈了口热气，说：“你才来了3年吧，当初太子的陛下被困在云中的时候才是真的苦呢，那次我差点以为自己活不下来。”

　　“三年五年又怎样，你瞧帐篷里的那位，也就来了两年吧，如今这地位就像爬了天梯似的。”

　　汉子听他这样说，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这样的话岂是你我能瞎议论的，你若是屡立战功，也就不用在这寒冬腊月里给人看大门，光眼红别人有什么用。”

　　少年被老兵说的垂下了头颅：“今天宫里宣旨的来了，现下正在帐篷里呢，也不知陛下会赏些什么。”

　　老兵笑呵呵的看了眼他，带着调笑的意味，说：“赏你些银钱，好让你回家讨个媳妇儿。”

　　池陌没再听俩人多说，他拉着苏沐穿过了面前的帐篷，外面的说话声便再也听不到了。

　　寒冬的光线本就不好，如今进了帐篷，便愈加昏暗起来，好在室内点着油灯。燎炉里烧着木炭，这使得帐篷内的人穿的并不像外面的人一样臃肿。

　　苏沐望向光亮处，只见燎炉旁坐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年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清俊的面庞上带着丝丝肃杀之气。或许是面容姣好的原因，苏沐竟觉得他有些男生女相。

　　直到一旁有人开口，他才意识到帐篷里还有第二个人。

　　“将军此番辛苦，陛下特命咱家来慰军，想来回朝后，恩赏自是源源不断。”说话的声音就像老旧木门摩擦的吱呀声，苏沐一听就知那是个太监在说话。他转头看的时候，就见一个身材纤瘦的男人坐在烛光映照不到的阴暗处。

　　被叫将军的少年在燎炉旁搓着手回他：“麻烦大人走这一趟了。”话里说着麻烦，可少年却没有要意思意思的动作。

　　宗爱见他不通人情，也就不再与他客套：“将军这几日便好好整顿整顿，按陛下吩咐的，七日后准时回朝。”

　　待他说完，少年起身，也没有留这位大人用饭的意思，就向外面喊了一句。立在门口的大汉立即屁颠颠地跑进来，掀起帘子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寒风，冻的宗爱皱了下眉头。

　　“替我好好送送大人。”说着少年又转头对宗爱说道：“大人路上慢走，雪天难行，大人小心脚下。”

　　宗爱白了少年一眼，仰着头颅跟着大汉出了帐篷。

　　不多时，屏风的后面走出一个少年，他穿着粗制的麻布衣服，头上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见到坐在燎炉旁烤火的将军说道：“你何必与他甩脸子。”

　　苏沐看着少年的脸，脱口而出：“许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