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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茶活捉 柳惊鸿去完 ...

  •   柳惊鸿去完陈公馆,又去百乐门跳了会舞,直到天全黑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庆祥班。

      他看到宅子外停着一辆轿车,没为意,径自跨过大门,大摇大摆进了自己房间,鞋也不脱,一下子躺到炕上,颐指气使。

      「小麟儿!死哪去了?」

      班里十二岁的师弟小麟儿匆匆来给他脱鞋,斟了茶,又打水替他洗脚。

      柳惊鸿嫌水太烫,一起脚,踹了铜盆,热水泼了小麟儿一身。

      「想烫死我吗?」

      「师,师哥……」小麟儿慌得哭了出来。

      「哭哭哭,整天就会哭,怎么不见你《哭坟》唱得好?我八岁唱什么戏都不会忘词儿了,你呢?十二岁还背不好十篇戏文,真是个榆木脑袋!」

      柳惊鸿抄起炕边的藤条,在小麟儿的嚎哭求饶声中把他打得满地滚。

      「不用你洗脚了,出去,明早加练两个时辰跷功,边练边背词儿!」

      教戏先生听得吵闹,知是柳惊鸿回来了,就过来找他。

      戏班子里的台柱子有本事给班子挣钱,打骂后辈是常有的事。教戏先生见小麟儿挨了打,没说什么,见柳惊鸿醉醺醺的样子却来气。

      「怎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过了吗,少应酬!尤其是喝酒,喝多了你倒嗓了咋办,你说咋办,啊?我多少心血才教出你一个拔尖儿的旦角儿,你要是糟蹋自个儿,我跟你没完!」

      「就喝那么一点,成不了气候。哎,我晓得了晓得了,我自有分寸。」

      柳惊鸿丢了藤条,把小麟儿轰出去,嘴里埋怨。

      「别吵我别吵我,我要睡了。」

      「先别睡,班主找你呢,急得很,差点就要派人去百乐门抓你了。」

      柳惊鸿是当红角儿,却也不想得罪自家班主。

      他跟班主的关系要从签死契说起。

      当初殷稚芙卖儿子时签了死契,虽然柳惊鸿自十六开始登台,两年来得的包银和彩头早就足够赎身了,可是死契规定他只能在庆祥班唱,撕契后最多只能搭戏,不能转投其他戏班子,赎身后也不行,意味着一给自己赎身,几乎等同离开梨园行。

      这死契不撕,他一辈子被困在庆祥班;一撕,就断送了他在梨园的前途。

      柳惊鸿为这毫不合理的死契闹过,闹得几乎翻脸走人,可是庆祥班只有他一个台柱,班主为了安抚他,自掏腰包,给他在外消遣,所以也算半个衣食父母。

      柳惊鸿不情不愿地从炕上起来。

      「班主找我?这么晚了,能有什么急事儿啊?」

      班主在账房,一见他进来,没像平日般腆着脸勾肩搭背,反而「腾」的起了身,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柳惊鸿你能不能改改你的驴脾气?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闯大祸了,啊?」

      柳惊鸿脸色一沉。

      他不想得罪班主,可也就仅仅不想得罪而已,现在莫名其妙被指着鼻子骂,他心中颇不高兴。

      他捺着气说:「您老今儿吃火药了吗?要不要喝口茶消消火气?」

      「吃火药的人是你!你没事儿招惹那个杜三爷作什?」

      「杜三爷?谁啊?」

      「你师弟妹告诉我了,今天人家杜三爷送你彩头,你不给他面子就算了,还踩他!他可是青帮杜月笙杜三爷!」

      班主咬牙切齿,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这杜月笙,可是与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黄金荣、『三色大亨』(注:三色指黑色(贩毒)、黄色(开妓院)、白色(赌钱和杀人))张啸林齐名的大人物,都在国民政府里挂着官职!

      「你还要不要在这上海滩混了?杜三爷只消动动指头跺跺脚,上海滩都得抖三抖,你连怎么死的都不晓得!我们庆祥班还要在上海过活,你可千万别胡来啊我的小祖宗!」

      柳惊鸿听是□□上的人,只得撇了撇嘴,慢吞吞地应了。

      「大不了我明天登门赔个不是。您老人家大晚上着什么急?」

      「等不了明天!人家拜把子兄弟张啸林张二爷派人驾车来接,说现在就要你去他们忠烈堂唱一回戏!现在什么时间,他让你去唱戏?这分明是鸿门宴!」

      班主尽管着急,却也只能送柳惊鸿出去。

      「你……哎,你好自为之,别再闹脾气了啊,好好赔不是!记住了啊,你在台上,人家客客气气叫你一声老板,但在人家青帮地盘上,你是孙子,人家是爷。」

      「晓得了晓得了。」柳惊鸿坐进车厢,不耐烦地应了。

      班主最后压低声音提醒他:「你也该知道咱们这梨园行里的规矩。那边儿真要你服侍着,照做就是。你要是能傍上那边……大伙儿都跟着沾光。」

      柳惊鸿脸色一沉。

      轿车发动的时候,他低骂了一句:「老色鬼。」
      跟车的人拿了布条,把柳惊鸿的眼睛蒙住,不让他看车窗外的景色,一路上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柳惊鸿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真是鸿门宴。可是为什么不在半路动手呢?难不成真要他三更半夜唱戏?

      这三更半夜的,唱《借茶活捉》够应景,演女鬼阎婆惜,勾负心汉张文远的魂。待下要是堂下没点戏,就唱这出。

      轿车拐进了阴暗的小街,停在一处宅子前。

      宅子年份不小了,瓦片是前朝的式样,两扇漆了暗红朱漆的门板上贴着两个门神。

      门神本来是辟邪的,可是眼珠子瞪得滚圆,反倒有几分像凶神恶煞的厉鬼,红红绿绿的颜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张啸林手下的人带柳惊鸿进了一个房间里,蒙眼布条外没有什么光线,看来没点灯。

      「我要素着脸唱,还是先扮上?布带是不是可以解开了?」

      柳惊鸿心里发怵,正在转头问人,门却砰然关上了。

      他一手摸索着布条的结,一手摸向门闩,后脑却忽地抵上了什么东西。

      是冰冷的金属管。枪管儿。

      柳惊鸿全身发僵,摒住了呼吸。饶他再怎么大胆,被枪管抵着脑袋,还是会怕的。

      「来猜猜,用枪指着你的人是谁?」一把声音阴恻恻地响起。

      柳惊鸿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借茶活捉》的词。

      张文远听到叩门声,扬声问:「外头何人叩门?」

      閻婆惜答道:「是奴家。」

      好色的張文遠一聽是把女聲自稱奴家,馬上喜上眉梢。

      「忒哈哈哈。奴家奴家,必定是個女客,勿是妹妹,定是姐姐,我張三官人,桃花星進子命哉,半夜三更,還有什麼奴家尋到家來,我倒要問問明白個。唔是囉個奴家呢?」

      「我和你别來未久,難道連聲音,也聽不出了麼?」

      張文遠確是想不起來,只能言語閃爍,極力掩飾:「勿差,聲音是熟個,常拉耳朵管里括出括進,一時想勿出哉。」

      閻婆惜不依不撓,堅持要張文遠猜:「你且猜一猜。」

      「猜。」那人握著手槍,稍稍用力一壓,沉著聲音逼柳驚鴻。「猜不中,腦袋開花;不猜,十秒以後,腦袋一樣開花。」

      這人聲音陌生,柳驚鴻沒聽過。

      會是誰用槍指著他?

      暗室中一片死寂,只聽到柳驚鴻緊張的呼吸聲。

      他心念連轉,只有一個可能,不敢再拖延,咬了咬牙,小聲說:「是張二爺。青幫的張嘯林……張二爺,張大帥……」

      黑暗中那人笑了。「杜三,你看人倒是挺準!這小戲子是個機靈的,知道我愛別人喊我張大帥呢!可是小戲子,我說過猜對了就不扣扳機嗎?」

      完了。柳驚鴻心想。完了完了。槍聲一響,他就會像那天衝出馬路被車撞倒的瘋女人一樣,變成血肉模糊的一灘。

      這樣死去太髒太噁心了。柳驚鴻想起那女人血濺當場的情景,腿一軟跪在地上。

      另一把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二哥,你把他嚇壞了,等下怎麼唱戲?」

      聲音的主人是那杜三爺杜月笙,他把槍口輕輕撥到一邊,開了門,又解了柳驚鴻眼睛上的布條,然後走到一邊,擦了火柴,點亮了房間裡的兩根蠟燭。

      幽幽的燭光被門外刮進來的風吹得一陣搖晃,柳驚鴻又不期然想到張文遠給閻婆惜開門的情形。

      張文遠一哆嗦:「吓唷吓唷,好一陣鬼頭風吓。被涼飛吹得才寒噤。」

      柳驚鴻這才就著光線看到,房間其實是個祠堂,掛著「忠烈堂」三字牌匾。神枱上用香燭和供品供奉著手持青龍偃月刀的關公像,兩邊全是牌位。

      忠烈堂的角落裡還有一人,被捆成了粽子動彈不得,嘴巴堵著,眼神呆呆滯滯的,褲襠間全濕了。

      杜月笙走過去,伸腳踢了踢那人,又走回來。

      「這忠烈堂呢,祭拜的就是我們幫裡去世的兄弟。幫派火拼時犧牲的,被仇家殺害的,被叛徒出賣的,都會在這裡立牌匾。」

      他說著說著,又像狐狸似的一笑。

      「也有些是從前被當官的抓到,打了靶的。不過我大哥在法租界吃得開,我又跟蔣委員長交情好,大家握握手就是朋友了,哪用得著打打殺殺傷和氣?」

      張嘯林四十多歲,一臉殺氣,掌中把玩著左輪手槍。

      「哼,杜三,老哥今天就要替你出氣!這小戲子敢落你面子,害你在屬下面前失威,今天非要教訓他不可!」

      柳驚鴻定了定神,賠了句不是,就要站起身來。

      「今天驚鴻得罪了三爺,實在是對不住,在這跟兩位爺陪罪……」

      張嘯林快如閃電地一揚手,槍聲響了,角落被綁起來的叛徒慘叫一聲,子彈精準地穿過了他一隻耳朵,留下一個血洞。

      柳驚鴻被槍聲震得渾身毛髮直豎,然而暈血讓他更不好受,腿一軟,又跪倒在地上乾嘔。

      杜月笙笑了笑。

      「行了,小小誤會而已。柳老闆你別叫我杜三爺,我喜歡別人叫我杜先生。二哥您自個兒處置那叛徒血祭牌位罷,我請柳老闆去唱戲。」

      柳驚鴻遮住眼,不去看那被打穿耳朵的人,忍住心口作嘔的感覺站起來,不解地瞧著杜月笙。

      真是請他來唱戲的?

      「給鬼唱一晚,祭我這些兄弟。」杜月笙手朝牌位一伸。「柳老闆該不會嫌晦氣?怕不怕鬼?」

      柳驚鴻覺得杜月笙這話似是笑他膽小,不禁反駁。

      「杜先生,我不信鬼神。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鬼?不過,我不信不代表沒有鬼。總之我不怕,要是鬼來聽戲,也是座兒,我就愛唱戲給座兒們聽。」

      「看到這麼點兒血就兩腿發軟,卻不怕鬼嗎?有趣。」杜月笙笑說。「柳老闆跟我來。宅院空地上搭好戲台了,不過是臨時起意,沒請樂師。我學過幾年二胡,也曉得唱幾句戲,和柳老闆搭把手,如何?」

      「行。」柳驚鴻不甘示弱,一揚下巴。「既是唱給鬼聽,那我開場要先唱《借茶活捉》的幾段,應景。之後隨你點什麼戲,奉陪到底!」

      張嘯林召集了好些手下,在祠堂那邊行刑,那叛徒殺豬似地慘叫,一聲接著一聲。

      另一邊臨時的戲台子上,柳驚鴻看不到半點血,放了心,雖然台下空蕩蕩的,他照樣怡然自得地唱他的戲。

      杜月笙雖是□□中人,手卻很巧,一把二胡拉得絲毫不差,加上穿得斯文,活像個讀過幾年書的琴師。

      他一邊拉一邊唸白,一邊笑瞇瞇地瞅著柳驚鴻。

      「请问小娘子,谁家宅眷,哪里娇娥,夤夜至此——」张文远问一句,唱一句。「有何见教细详论?」

      好啊,这是借戏戏弄他了!

      柳惊鸿心里恨不得再踩这人一脚,踩得他不能这样笑眯眯地看自己。

      可柳惊鸿在演阎婆惜,当然要把戏唱到底。

      该死,不应该走神的。专心唱戏。

      阎婆惜娇声呼唤张文远:「三郎吓——」

      柳惊鸿明显看见杜月笙愣了一下。

      对了,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三人是拜把子兄弟,杜月笙辈份最小,张啸林叫他「杜三」。

      杜月笙,杜三,三郎……原来如此!

      柳惊鸿捕捉到杜月笙拉二胡停顿了一下,登时觉得扳回了一场,心里得意。

      张文远觉得奇怪,怎么这女子会喊他「三郎」。他们相识吗?

      「哙,奢个叫名叫姓介。」

      阎婆惜哀怨地唱:「和你相抛还未久,难道连奴声音听不清?」

      身份大白后,阎婆惜求张文远赴死陪她:「可记得与你生同立下誓,说到生同罗帐死同坟……」

      柳惊鸿唱到这里,又瞥见杜月笙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无赖!谁要与你「生同罗帐死同坟」了?

      柳惊鸿愤愤然地想着,差点唱错了词,急忙收摄心神。

      这样不行,他可不能唱错。

      出纰漏了,该死。都是这杜月笙害的。

      一上台就要唱到最好,这才对得起捧他的座儿。就算座儿是鬼魂,是这姓杜的无赖,也得好好唱。

      反正嘛,杜月笙只能在戏外当他威风的青帮杜三爷,戏里唱不过他。

      《借茶活捉》里,任张文远怎样口舌奸滑,还不是被女鬼阎婆惜勾了魂去,一命呜呼?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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